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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阿练总在我郁郁时对我说,你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随你挑了去。
      起初,我是没有答语的。后来被他问腻了,就说:“如此,请大司马赐我一柄剑吧。”
      我弯下腰,很郑重的平举双手,弯腰向他行大礼。他静了一瞬,我抬眼,他抽出了挂在一旁的配剑,将剑横在我眼前道:“这柄剑,名雕雪。陪本将军征战数年,斩敌无数。如有那一日,它便是你的。”
      我直起腰,收了双手,轻声问:“现在不行吗?”
      他坐在高凳上,微眯的眼睛渐渐收了笑意,极淡的说:“还不行。”
      我抬头望着他。他垂眉硬着嘴角的弧度,静静的看着我。半晌,我才说:“好吧。”
      人是不知满足的。儿时愁温饱不足,足后思怎样填平窥书之欲、扫平藏书楼上万卷书册,如今又想操剑起舞。待得到一把剑以后,又想如何呢?
      被师父拒绝后,挤进粉墙之内摸一摸书册柔软喷香的封皮的愿望愈发强烈。为此,我曾几度无偿替轮值的师兄弟洒扫庭院。扫完石阶,回去快速扒拉几口饭,拿着扫把一路小跑着跳进粉墙之内,忙得气喘吁吁。
      那时,我虽日日跟随寺中僧侣诵经,口耳相传的局限里,我不大认字。
      午间的学堂里没有人,我一边假模假样的扫扫石板地,一边偷偷的摸摸桌案上的纸、笔、砚和书本。每每摸着那些书册的封面,我都会用手指细细的描摹书封上的字。水滴似的柔韧的“点”、枯枝般筋骨分明的“横”与“竖”、肢体一般扭转飘逸的“撇”与“捺”……
      这些字,随着手指的运动,一点点的烫进我的心里,激得人全身滚烫。
      午间阳光疏朗,淡淡的纸香混着沉沉的墨味儿成功的喂饱了不识字的我。满意的走出学堂,抬头便见高耸的藏书楼压面而来。我的心就又凉下去。
      应甄在我啃书抑或奋笔之时,总是闲闲的坐在我对面,悠悠的翻着《诗经》。有一天,我正埋首咬着毛笔头儿看《尚书》,他终于忍不住了,便问:“你这是日日把书当饭吃了么?两个时辰过去,我已吃了一碟点心,喝了两壶热水。你都不会饿么?”
      我放下笔,嘿嘿一笑:“这么疼我?”
      他心疼的拿起被我咬秃了的毛笔,说:“这笔是我托人从洛阳弄来的,据说是秦皇曾经用过的。这册《尚书》是我爹搜来的善本。一个被你咬的笔不成笔,一个被你翻的书不成书。确实心疼。”
      我合上书,摸摸鼻子,有点亏心:“看不太懂又记不住,只能不停地翻了。”
      他唤执笔端来早已备好的小菜,又温了酒斟满我俩的杯子,才道:“彦和,这书你若喜欢,我命人连夜抄给你。你何必非要此时背下来不可?”
      我端起的酒杯拿起又放下,叹道:“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愿与你走得近。”
      年华几近退散时,我做了任小官儿。除了常去宫里见阿练,便在定林寺里整理经典。臣子们看我同阿练亲近,又得休文赏识,便常巴结我,说我“文章高才,性爽且直,堪比颜子。”
      我从不谦虚,一一应了。
      如此,又得了些许狂妄的恶名。
      生来站在低地的人,容易生出两种委顿。一种叫做攀附:卑躬屈膝、攀金附银。这种人常能于乱世之中得大生大死,可活与否,完全取决于机灵程度。而这另一种,则是失落中的羡慕。
      这两样,外人看来,我也是全占了。
      孔子曾夸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攀附者的顺风顺水,常被贬为缺志气的小人。可孔夫子又何知,草莽中起、献身仁道的高洁者,所谓高洁又有多少是生于羡慕和嫉妒呢?
      我为了能够读到更多的书本曾为粉墙内、学堂中端坐的公子哥儿们代抄各类经纬;我也曾怂恿过应甄从家中窃书借我参考。更甚时,为了晚上能够多读几卷书,我忍不住去蹭师叔的佛理课,然后躲在后排,拿着本套着佛经封皮的《左传》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使劲浑身解数去寻找、阅读、背诵藏书楼中不允许我等局外人碰触的东西。我打着读书认字的高远理想,办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认的字越多,澎湃的自信便在胸中涨得越汹。
      我想有朝一日,应甄和那些公子哥不会再站在台阶之上,低头看我。我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肩并肩的、没有距离的,站在一起。
      为了能够认更多的字,无法进入藏书楼的我,开始学认佛经。清晨每每诵读,都寻了离师父最近的地方,躲在师父身后探头探脑的偷看佛书上的字,然后用手在腿上临字。如此几次下来,大概师父他老人家发现了多在他身后贼眉鼠眼、忙忙叨叨的我。后来的晨会上,一准备诵经,他都会故意歪一歪头,让我不用抻着脖子也能把书上的字全都收入眼底。
      几个月下来,师父再次召我。他问,彦和,为师问你,什么是菩提心?
      早上诵读的《心经》我已经背得烂熟。午间偷摸的《论语》我也费了大力气勉勉强强认全了前五章的字。我想也没想,直直把书上的注疏解释一股脑全背了下来,末了还颇为得意的引用了《论语》中的文段。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大事不妙了。
      因着不断的战乱,许多流民都以出家为名,进入寺院之中以求温饱。僧人们以好善乐施为教条,却无奈粮食有限,于是只能以森严的戒律,规范着寺中众人的言行。
      而我,正是犯了不尊师命这一条,种种后果,皆指向“驱逐出寺”。想到此,我的手脚一下凉了。
      “孩子,过来。”贯彻四肢百骸的凉里,我向前迈了一步。师父拉起我的手拍了拍,道:“菩提心是普渡众人而来,旋转在利己里,是学不到大智慧的。”
      我双颊滚烫,心下一阵接一阵的发虚,不敢出声。
      师父又说:“你天资聪慧,又肯用功用力。却常常怀着一股不平之气,为师很担心。”
      我一直沉默着,始终低着头,一字不答,一字不问。很久以后,师父才说:“去吧,三月后,为师还会问你这个问题。”
      我僵硬的点点头,拖着脚默默退出了师父的厢房。心里想这下全完了,三个月以后我就要滚蛋了。我只是想读书,想登上藏书阁摸一摸那些温暖的书页,便这样难吗?现在好了,师父让我“去吧”,还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行囊,我该怎么办好呢……
      我一路想,一路哭。回到床榻前,白日的脏棉袍也不脱就逃进被子里,蜷着身子,默默流泪到天亮。
      第二日,我的扫把不见了。我以为这是师父委婉下发的逐客令,遂收拾好衣物等物,背着包袱走到师兄们的房里与他们一一告别。
      红着眼圈儿,话还没出口,师兄就说,僧祐师父已让人收了我的扫帚,换了一杆他很喜欢的木杆毛笔给我。叫我今日便入藏经苑随俗家公子们一同抄写儒经。
      很久以后,我仍然时常想起师父的话,每一年都对菩提心和我的不平气做出新的解答。然,或许正是因为师父的提醒,我总是很刻意的去衡量我与应甄、阿练之间的距离。
      纵然颜应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好友。纵然我和阿练时常抵足而眠,常有断袖葳蕤之情。
      但在这些之外,颜真是颜家后人、萧练儿是人人皆畏,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南齐大司马萧衍。
      而我呢,只是小民刘勰。

      注释:
      1.刘勰:
      字彦和。南北朝文学理论家、文学批评家。曾任县令、步兵校尉、宫中通事舍人,颇有清名。晚年出家为僧,改名慧地。不久去世。32岁时开始写文艺批评论著《文心雕龙》,历时五年。
      史书对其记录仅寥寥几笔。对于刘勰为何被寄寺中、为何出仕、为何后来又出家几乎无载,以致后世众说纷纭。只余一部《文心雕龙》默陈往事烟云。
      2.萧衍:
      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北朝时期梁朝政权的建立者。萧衍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为汉朝相国萧何的二十五世孙。他原来是南齐的官员,南齐中兴二年,齐和帝萧宝融被迫“禅位”于萧衍,南梁建立。
      萧衍在位时间达四十八年,在南朝的皇帝中列第一位。前期任用陶弘景,在位颇有政绩,在位晚年爆发“侯景之乱”,都城陷落,被侯景囚禁,饿死台城,享年八十六岁。葬于修陵,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其文名颇高,与沈约、谢朓、范云等七人共游于竟陵王萧子良门下,通称“竟陵八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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