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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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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好像还没开始,便已经知道结局。就像这满树的叶子似的,看见发芽,就明白它们要从嫩绿一路变作深绿、墨绿,最后成为陈旧的黄色直直的掉在地上,僵硬着被随便碾碎了。
人的一生就像一片叶子似的。一出生,命数就定了。在我们南边,叶子不常有丰富多彩的变换。住在这里的人,也少有起伏不定的改变。生在这种时节,树上的叶儿还有四季,人则只有生死。
在南方,很少有人能活的波澜壮阔。总是出生在侯门高族的,必是王贵公子。诞在乡野沃土的,定为草莽庸人。我年纪轻,应着命数本来是该高卧便高卧,要落魄便落魄。却不料这样的寻常,在我身上行不通顺。
未及弱冠,我已从温饱不愁的朱门小官之家,直直坠到举目无亲的荒凉境地。当时我年纪尚幼,虽日日饿得打跌,倒不至于流离失所。有茅屋可避风雨,我就已经满足了。却怎奈,总有不熟识的街里街坊在我身后跟一句:那是刘家的独子吗……早早失怙,这兵荒马乱的,可怜见儿的……
大概是他们嘀咕的次数太高太密,后来我也觉得我的人生很是悲苦。
收留我的僧祐师父曾对我说“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这是佛经上的道理,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因为我琢磨不明白:如今降在我头上的究竟是父辈的因果,还是我的呢?
亦或许,我的因果还未开始吧?
僧祐师父所在的定林寺是一座庞大的寺院。初到寺院的几天,我总爱挂着鼻涕站在寺院中心。寒风瑟瑟,目之所及之处皆望不到定林寺的围墙,比之我家的泥墙茅屋不知大了多少。琼林与浮屠之间,我感受到灭顶的渺小。
定林寺的创寺师祖法汰禅师,是位善缘颇广的高僧。寺中香火鼎盛起来后,师祖用香油钱修缮了佛像与佛塔。因着兵乱常降,经文与纸张极难存续。于是师祖便又使了些钱造了一座藏经楼,组织了许多僧侣抄经为存。僧祐师父曾是后来跟着众师兄弟抄经的沙弥。因为字写得极好,自幼抄经又使脑中存了许多文章,年长以后便成了寺中的骨干。
因着师祖的英明,藏经阁中不止藏佛典经文,儒家与杂家的典籍也收了许多。往时太平年月里,寺中抄经热火朝天,沙弥僧侣之众因着抄经都拂去一张菜色的脸,愈发像是满腹经纶的夫子。一些开不起族学的小家便将孩子无偿指派给寺中抄写儒家经典。慢慢地,周遭的望族之家,也派子弟前来抄经,不仅无偿,几乎无一例外的都带着香油钱和贡牲。寺里顺势办起了释儒皆修的学堂。
我来到寺里时,年幼而无定。既非俗子修行而来,也非僧侣子弟。于是乎,两派人不仅相互之间泾渭分明,对我的心思也是格外如一。他们从来将我当做香客一般,并无人与我结友。
昔年时日里,曾与颜真笑谈,道:“幼时我在藏经楼东阁书架后,竟发现本道书。捧着那本黄皮道书大骇半日,以为发现了什么毁世灭道极为不洁净的东西似的。慌乱里藏了书,贼样的回房蒙头大睡。”
颜真整一整袖口,捻出一点狡黠的笑,道:“你定是看全了才说的。彦和,就别绕弯子了吧?”
我正一正色,恳切道:“知我者舍应甄其谁?当时我睡醒便不怕啥有悖佛门,愧对佛祖了。当晚便壮着胆子、蒙着被,将书给读了个干净。”
我顿一顿,道:“那是一本占卜命理的道书。”
应甄撇我一眼,示意我继续。我便道:“读完后我占了自己一卦,算得四字:天煞孤星。”
颜真之颜,乃我南方四大姓氏之一的豪奢大姓之族。颜应甄之真,也不过是旁支的旁支。然他家一次所供的香油钱,足足可包养我寺半年还多。
往上一追,应甄家门之祖可一路追溯到孔门贤人颜渊。到了近代,族中文人辈出,似也有传言说,颜真这一支正是那孤僻成性的颜延之的后人也未尝可知。而当世之中,颜真的伯父则是儒门大家颜之推先生,这倒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应甄的父亲虽然并不如他伯父这样出名,一笔好字、一手好文、一脸刻板确是远近闻名的。只是上天何其弄人,如此刻板之人,偏生的一副好面皮。桃花似的眉眼,就算板板正正的不苟言笑,也能招来小姐、巧妇们之青眼。只可惜,自正妻亡故后,颜父便立誓不再续弦,如此情深,于佛家看来,不过谓之妄。而在众位闺阁之间,便成就了一番佳话。颜父常穿一件深色的宽袍站在萧瑟长风处,有时风大些,宽袍荡荡悠悠,真不知应说是仙风道骨,还是悲凉孑然。
总之,颜父板板正正,却唇齿皓白、杏眼桃花。宽袍加身,风吹酥骨,犹似画中仙人。
然,颜应甄的眉目不曾板正过,他一直鲜活生动。颜应甄是定林寺中第一个与我说话的人,是这飘摇风雨之中,难得的萧散磊落之人。
定林寺山门外有一条长长的石阶,不多不少一百零八阶。执起扫帚诚心的扫除落在上面的枯叶,便是诚心的扫除蒙在前世、今世、后世心上的一百零八烦恼。师父说,这是入佛的法门。
我是把每日清扫台阶当做活命的法门的。我非两派人,便不能抄经亦不能入学。每日白吃白喝的赖在寺中,既不是我的性子,又违我刘氏传家之训。索性遂了师父的话,拿起扫把,日日清扫台阶以图糊口。
书声琅琅的清晨,沙沙落叶被从台阶上扫除。晌午走进饭堂,公子与僧侣因用功过猛,个个萎靡而难咽饭菜。我则一身土灰棉袍,捧着一碗米饭,大口吞着清汤白菜,格外舒爽。
日复一日,清汤淡菜让我尝到了什么叫做毫无饿意,终日完满。我从不羡慕粉墙内的读书人。于我,碗中一箪食,夜中一床暖褥,已算菩萨的恩赐。
这样,我扫了一年的台阶,不经意间,又是寒冬将至。
饥饿不再成仇时,师父安排我随寺中僧人诵经。耳濡目染间,扫叶便不再有果腹之意。我开始发自内心的希冀手中的扫帚不仅可以扫除蒙在我心上的因果与烦恼,还希望它可以扫除蒙在我素未谋面的父亲、杀人的叔祖身上的因果。那时我常常想,或许凋零的族人就是我构想出来贪嗔痴念、是我前世深种的谬因。于是乎,在这一世,我才悲苦的贪食落叶中的恶果。
“执笔,这小孩儿为什么不用读书?”
凄风苦雨的怨念里,有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握着扫帚抬头望去,九岁的颜应甄衣带飘飘站在山门处,疑惑的低头看着我。
我这一生总是在仰望。初见应甄时,我站在台阶起点,仰望尽头山门下的衣着光鲜的颜家公子。青年时,第一次见到阿练,也是他一身银铠跨坐马上,低头睨视着我。
或许,真的是生来,他们便要比我站得高。看我,便有了毫无鄙夷的高高在上吧。
如是我更喜欢阿练的眼睛,却还是时常盯着应甄的眼眸细细的看。因为就是从他那一声疑惑的发问开始,清汤白菜、入佛的法门都不再有满足感了。
我突然想读书。想去藏经楼读书。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执着起来。
食不知味的第七日,师父单独见我,问我是否想入佛门。我未回答,只是说:我想读书。
僧祐师父正值壮年,眉目淡淡,隐隐透出一点智慧淡然的光彩。他听我说完和颜家公子那天的疑问。歪一歪头,便问:“彦和,你只是想回答颜公子的问题,而非真的想要读书。彦和,放下我执,为师便许你读书。”
如此,我没有得到进入藏书楼的许可。我失望的走出师父的房间。在并不知道“我执”是什么的困窘里,只想放下扫帚。
我想,困住我的不是什么执不执,是我出生便被困在低地里。
注释:
1.颜延之:字延年,琅琊临沂人。南朝宋文学家、文坛领袖人物、元嘉三大家之一,护军司马颜显之子。
颜延之性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回隐,世人呼之“颜彪”。
颜延之和陶渊明私交甚笃。在颜延之江州任后军功曹时,二人过从甚密;其后延之出任始安太守,路经浔阳,又与陶渊明在一起饮酒,临行并以两万钱相赠。陶渊明死后,他还写了《陶徵士诔》。
颜延之在当时的诗坛上声望很高,和谢灵运齐名,并称“颜谢”。
2.颜之推:颜之推,字介,生于江陵,祖籍琅邪临沂,中国古代文学家、教育家。颜之推博学多识,一生著述甚丰,所著书大多已亡佚,今存《颜氏家训》和《还冤志》两书,《急就章注》《证俗音字》和《集灵记》有辑本。
3.颜氏属于随晋室南渡的门阀之一,不过在高门大姓中地位较低,比不上王、谢、郗、庾这样的甲族。颜延之的曾祖颜含,是渡江颜氏的“始祖”,《晋书》有传。《颜氏家训》的作者颜之推出自颜含这一支,晚于颜延之五世。颜之推《观我生赋》中提到,“去琅邪之迁越,宅金陵之旧章”,可见颜家一直住在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