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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楚煜摸了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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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仿佛一个幻境,楚煜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先生。对方的眼泪使她心头滚烫,她忽然很想保护先生,就如保护灵魂深处某样隐秘而最不可侵犯的东西。
楚煜于是变得更加刻苦,努力学习作为储君的各种必备知识。可当她年满十五,能入朝听政时,却发现一切似乎都跟她想的不一样。
那人的才华依旧横溢,短短几年就升任到了人臣之最的右丞相,看待她的眼神却已不复温柔笑意,冷傲跋扈的眉眼里尽是嘲弄不屑,甚至几番在她朝堂对论时当众驳斥讥讽。
楚煜被那冰冷眼神刺得生疼,却并未灰心。她想,先生当是像母皇一样,特意考验她的吧。母皇在朝上也对她很冷淡,以至于众人都刻意忽视了她这个东宫的存在。可每当她回到重华殿,都能收到一卷一卷上面附有小笺的书简,那是太/祖皇帝所著,历代只有帝王和储君才能接触的帝王心经,小笺上记录着的注释心得,字迹显然是出自母皇之手。
于是当她看到那个东瀛使臣进献的极具地域特色的木偶套像时,便命匠人也仿造了一款相似的女娲神像,只不过层层套装的神像内里不再是大小渐变的女娲,最里面雕刻着的,竟是乐霜的小像。楚煜想着马上就是先生寿诞,她将这套像送给对方,一向心思细腻的先生必定能发现其中端倪,也当了解到这些年她再也隐藏不住,对对方的那种近乎信徒般膜拜的痴恋。
先生得知她的心意后,大概就不忍这样磨练她了吧?到时她应该还能像在上书房上课时那样,背不出书时就软软的撒娇,先生便会放下所有的严厉,耐着心哄着她安慰她。
寿诞那日她亲自乘车来到乐府,府前的朱门大户华贵得她有些不认识。
“慢着,你是何人,相府重地,岂是汝等闲杂人等能乱闯的?”守门家丁的声音从一旁冷冷传来,手一挡隔住了她叩门环的动作。
“我本是乐相的学生,今日恰逢老师寿宴,携了寿礼特来拜贺。”楚煜对乐家下人骄横的态度颇为不适,但想到今日为了避嫌,她只穿了便装,遂也没和对方计较。“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
格挡她的手依然没有收回的意思。
“拜帖呢? ”家丁上下扫了楚煜一眼,语气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看你也不像有拜帖的,这样,老规矩,要入咱相府的门可以,先交三锭金子。”
“大胆,你可知我是谁?”楚煜气急,正要亮出自己身份震住这个狗仗人势的狗东西,忽然嘎吱一声,朱漆大门从内向外被推开了。乐霜随着一众宾客浩浩荡荡的走出来,周围是不绝于耳的讨好谄媚声。
“殿下?”乐霜看见楚煜,脚步停下,周遭宾客的嘈杂声也随即停止。“殿下大驾光临,乐某荣幸之至,不知太女殿下亲临寒舍,有何贵干? ”
她嘴上说着谦词,脊背却挺直着,一点要行礼下拜的意思都没有。
“先生,”楚煜将手中锦盒捧至乐霜身前,接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弟子礼道:“今日是先生寿辰,孤特意携了礼物,给先生拜寿。”
“噢?”乐霜也没有要回礼的意思,径自拆了那锦盒,看见盒里的东西,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殿下这寿礼…… ”
乐霜指着那锦盒里的女娲神像,“非珠非玉,上面也没有镶金嵌银,着实是寒酸了些。殿下的心意乐某收了,礼物您还是拿回去吧。说实话您这寿礼,还抵不上叩响我相府大门的礼金呢。”
连锦盒带神像直接推了回去,好像多拿上一刻都会玷污了她金贵的手指。
周围的宾客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楚煜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在这声声嘲笑中被凌迟得粉碎。“先生,”她仍是不死心:“您曾答应过要去帮孤做一件事,现在事情办完了吗,孤是否能等着您回来了? ”
她的身板挺得笔直,面色无比正经,一字一句认真坚定的像是要维护最后的尊严。
“噢那个,”乐霜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那是臣在病中,神思混沌时胡乱说的,殿下莫要当真了。 ”
她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另外奉劝殿下一句,乐某现在已是大楚右相,与东宫再无瓜葛,您可以唤我一声乐相或者右相,这一声‘先生’,以后还是别胡乱叫的好。”
(五)
楚煜失魂落魄的回到重华殿,她现在才明白,原来权力真的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不,或许不是被改变,或许那人原先的温婉随和都是假象,是用来骗取她信任,达到其权欲目的的伪装。微笑是假的,眼泪也是假的,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那些曾经的爱慕痴恋显得是如此可笑。
楚煜望着手中的女娲神像,心底的恨意疯狂蔓延,她不会毁了这个神像的,这个神像就是她刻骨的耻辱柱,她发誓,不扳倒乐霜,让她在自己脚下臣服的那一刻,绝不把这神像毁掉。
左右丞相两党在朝廷的互相倾轧,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楚煜一面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做透明人,一面苦读帝王之术,暗地里联系那些遭党争打击的志士纯臣,构建势力伺机反扑。
北靖王谋反之时,楚煜并不感到意外,对方这次率亲兵进京看似做的隐蔽,其行踪轨迹早就被执掌着京城防务的表姐杨燕掌握。安国公经过几年军旅历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她抢东西的莽撞少女,而是与她有血脉联系的,可以倾心信任的伙伴。京城的防务外松内紧,皇宫的羽林卫也是蓄势待发,只等北靖王进入紫禁城这个华丽的囚笼,他们这个幕后的黄雀便将猎物一击补货。
柳府遭围满门被屠时,楚煜的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北靖王和左相柳威早就势不两立,左相一党借由后宫搅乱朝堂,此次借北靖王的刀,正好可以顺势将这颗朝廷毒瘤根除。
然而当她听说乐霜也进了宫,并直入大内时,楚煜脸上的淡然瞬间绷不住了。
女皇怀孕已数月有余,乐霜这时候进入大内,是要做什么?
楚煜惶恐起来,这些年她虽不满母皇大肆招揽侍君,觉得她忘了爹爹,但天家多凉薄,况且母皇对她这个爹爹的遗腹子也算是尽心教导,便慢慢释然了。反而是母皇腹中的胎儿,楚煜非但不恨,还隐隐有期待,她终于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长姐,温柔体贴的呵护那个小生命长大。
楚煜挥动着马鞭,恨不得身下的战马长出翅膀,然而等她赶到皇宫,却还是晚了一步。乐霜已于一个时辰前率领相府兵丁逼宫,与北靖王里应外合,直接闯入了女皇寝殿,一剑捅死了女皇身边的柳侍君,女皇因此动了胎气提前分娩。
女皇本就是高龄生产,加之受惊过度,分娩过程中难产血崩,腹中的胎儿也没能保住。
楚煜看着龙床上面色苍白,溘然长逝的母亲,闻着满殿的血腥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还没有见到那个出生的小生命,对方就化为今夜这紫禁城血色上空的一缕冤魂了。
若不是表姐杨燕拦着,楚煜定要用手中长剑,将眼前被御林军押解进来的这人碎尸万段。乐霜那银色甲胄上沾染的斑驳血迹,是否就有一片是她那未来的及降生的亲生妹妹的呢?
*
后面的事纷杂却又顺理成章。楚煜于女皇灵前即位,北靖王谋反叛乱当场伏诛,尸体被执行车裂;乐霜则是被押入天牢,待其交代出叛党余孽,等待她的将是凌迟之刑。
行刑当天意外的是个好天气,风朗气清,楚煜一身明黄衮服地立于青罗伞盖之下,亲眼看着御林军把那人押上游街的囚车,平天冠的冕旒也遮挡不住她眼里欲要将其拆骨入腹的彻骨恨意。
身后的御林军脚一踢,乐霜双膝一软,跪在了她的无忧履下。
楚煜看着那个匍匐在她脚下的人,沉重的锁铐束缚了她的身形,原本高挑挺拔的身躯只能蜷缩在枷锁的方寸之间,面上瘦得脱了形,满脸的脏污又哪里是原先那个风光无限的右相?
如今她成了胜利者,对方作为卑微的失败方蝼蚁般的跪在她脚下,然而楚煜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感。眼前这人如此脏污,如此不堪,若真是她年少时仰慕爱恋的那个人,那她的知慕少艾该是多么愚蠢可笑?
但眼前的人的确又该如此落魄如此邋遢,甚至就不该活着,变成一堆腐臭的烂肉,即便这样也不能慰藉她失去骨肉至亲的痛楚一二。
“擅政专权,贪财暴敛,结党营私,勾连藩王……”传旨太监掐着嗓子宣读起来,一条一条,都是足以致死的大罪。
不耐烦那尖细嗓音里的拖腔拖调,楚煜一把夺过了记载着乐霜罪行的圣旨,每个字音都咬得似要滴出血来: “倾轧后宫,欺君犯上,残害皇嗣…… ”完后将圣旨一扔,“乐霜,你还有什么可说? ”
乐霜起先还算平静,只是听到最后“残害皇嗣”四个字时,神色有了些许变化。她抬头,欲要张口,余光却瞥见一丝锋锐寒芒。
“大胆乐霜,你竟敢…… ”“有刺客,保护皇上! ”
厚重的枷锁限制了行动,乐霜堪堪将楚煜推了出去,再要转身却是来不及。
利剑穿透后心的那一刹那,乐霜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疼痛在体内席卷开来,意识逐渐模糊前,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嘴角竟是笑了一下。
“臣,幸不辱命。”她轻轻呢喃出这几个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聆枫,聆枫!”
后方的杨燕刚解决完刺客,回身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了上去,挥剑劈开了她身上的枷锁,将整个人搂在了怀中。
“不…怎么,怎么会这样……太医,太医呢? ”
楚煜从地上坐了起来,后脑还有些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倒地的身影时,瞳孔就是一缩。她下意识抹了把脸,湿凉的一片,带着血腥味。
是那人的血吗?她会救她?她怎么会救她?
况且,谁又要她救了?
楚煜欲让人去叫太医——先救下乐霜的命,再与她勾算旧账不迟。
吩咐的话还未出口,突然空中一声轰响,原本清朗的天际霎时彤云密布,顷刻间暴雨如注。
大雨哗哗的冲刷着,似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洗刷殆尽。
楚煜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脸,指间的血腥味没有了,但依然,是一片冰冷湿意。
(六)
那日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明,是北靖王的一个旧属,在禁军潜伏已久,只等行刑当天众人都放松警惕,妄想一击取胜,却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随着北靖王最后的余孽被清除,先前惊心动魄的那场宫变终是谢幕。
乐霜死了,一剑贯心,当场毙命。
“鞭尸?”杨燕看着奏折上的内容,不敢置信:“乐霜毕竟是他亲生女儿,这乐忠烈侯又怎能……”
“有什么不妥的? ”楚煜蘸饱朱砂,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个‘准’字,“莫非表姐认为,如乐霜那样的国贼,死后不足以受这百般鞭挞之苦? ”
“大义灭亲?朕倒要看看,这满门忠烈的乐家,对朕到底有多少真心?”
*
乐老将军不愧是沙场血腥中经历过来的铁骨汉子,亲自执家法铁鞭,将亲生女儿的尸体鞭笞。直打的血肉模糊四肢分离,又将其残肢断体放入装满滚油的大鼎中……可叹乐霜一代权相,死后竟是连骨头渣也不剩。
新皇对乐家的大义灭亲之举很是赞赏,不仅依旧让乐家享挂忠义牌匾,还御笔亲书“忠肝义胆”四个字赠与乐老将军,几个亲子也加了官晋了爵,乐氏满门非但没受到乐霜一事的牵连,反而比之前荣宠更盛。
经过前一次的叛乱动荡,乐霜一党尽数伏诛,左相一派也因为柳氏被灭而分崩离析,原先在左右两党争权中遭到倾轧贬谪的忠臣良将纷纷还朝,楚国终于迎来了一个吏治清明的好气象。
楚煜日夜勤勉,提倡节俭令止铺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先帝时期出现的倾颓之势,渐渐有了中兴之象。
治理国家总是不容易,正当楚国国内一片欣欣向荣之际,边境传来军报,西南各族由于大旱遭了饥荒,原本臣服的各个部落小国竟然联合起来反了。
与此同时,江南也遭遇水患。几十年难遇的大水冲垮了大堤,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款赈灾。
然而因为先女皇末期享乐奢逸,大肆铺张,国库早已被挥霍一空;赋税刚收上来的银两,勉强也只能够一项的花销,朝臣因此为鲜赈灾还是先出兵争论不休。
最后还是有一位大臣提议道:前几年右相府 被抄的赃银应还封存在国库中,或可解这燃眉之急。
楚煜听后点点头,当即命令户部去查,谁知派去的户部尚书随后又折返回来,战战兢兢地禀告说府库中并没有发现那笔银子,倒是相府原先被抄时遗留下几本账簿,上面显示乐霜在位期间,每年都有从相府账房支初到西南驻军的银两记录。
楚煜听罢脸色骤变,命令左右将这办事不力的户部尚书当场拿下,户部侍郎即刻起代替尚书一职,前往国库再行核查。
户部尚书大呼冤枉,最后还是安国公杨燕开口出面,说是户部查账没有十天半个月不能结算清楚,如今事态紧急,想来户部尚书也不必在此事上说谎。不如先由她带着少部分钱饷出兵西南,剩余的大部分银钱和粮食,便先运往江南,用于赈济灾民和修补堤坝。
楚煜想了想,终是答应,毕竟江南灾情若处理不好,关系到的可是国库几年的赋税收入。接着脸色一沉: “尚书大人的官朕可以不罢,朕限户部十日,把当年乐府所有的账目以及流向都查清楚,否则卿这户部尚书,就真的不用做了。”
*
大军整装待发,楚煜于城门外亲自为杨燕系好了披风,与身后一众百官目送着大军出城,长长的队伍渐变成西南的一个小点。
回到皇城的楚煜有些怅然,便弃了轿,自行在这偌大的皇宫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某处偏僻宫室,忽听的前方甚是喧哗。
“陛下,”管事太监见是皇帝来了,慌慌张张跑上前,“惊扰了圣驾,小的该死。 ”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呀,这些是前几年曾在先帝宫中服侍的宫人,这不圣上您之前说要裁减宫内支出,按理说这批老人就应该被遣返出宫的。而之前陛下您也下过令,当时先帝大行时,在宫中服侍的那些人不尽心,至使先帝和小公主蒙难。这些奴才本来是该被处死的,亏得陛下您宽容才放了一条狗命,如今被遣返出去居然还嫌拿到的遣散银子不够,真是反了他们。 ”
前方喧闹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认出了青罗伞盖下那人的身份,声音闹腾的更大了。
“去把他们带上来,问问到底有何冤屈?”楚煜蹙起眉,挥手命令那管事太监道。
“陛下,小的当年曾在先帝宫中服侍,那晚的逼宫实是有隐情的,奴才,奴才并未对先帝不忠呀! ”一群宫女内侍被押解上来,为首的那人眼前一亮,迫不及待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说起来乐相当年逼宫,其实是救了陛下您一命的。当时柳侍君荣宠极盛,先帝听了那柳侍君谗言,欲要废黜陛下,改立腹中尚未出生的小公主为东宫。亏得那日乐相闯入宫中,持剑逼迫先帝改诏,又一剑捅死了柳侍君,这才保住了陛下您的皇位啊。”
“当时宫中混乱,先帝改诏后那张废储的废诏小的觉得日后可能有用处,便趁着人没注意私自收下了。陛下您看…… ”那人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卷黄色物什,恭恭敬敬呈到楚煜面前。
“陛下,小的的确是被冤枉的,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主啊! ”
内侍高呼道,身后的喊冤声连成了一片。
楚煜没有在意那些人的磕头喊冤。眼前白底黄绢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起来的内容却又让她看不懂。
原先坚定无比的信念突然撕开一条裂痕,如将倾的大厦似在下一顺就要轰然崩塌。
楚煜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她张口,声音滞涩的自己都差点认不出。
“去,去右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