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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No.7《人类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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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表象,苹果后面是什么,只有画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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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景象本身具有某种超越日常的神性:一个创造者,在昼夜交替的仪式时刻,从虚无中召唤出色彩与光的宇宙。
她忽然转过身,像是要取另一支笔。目光撞上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火神时,她动作停住了。
时间在夕阳中凝固了整整三秒。
“抱歉。”手中的饮料晃了一些出来,少年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刚回来,看到你在……”
“没关系。”真珠放下画笔,用沾满颜料的手背抹了抹额头,留下了一道天蓝色的痕迹,“刚进行到可以暂停的阶段。”
火神走近几步,两间公寓的阳台很近,但到底隔着墙的距离,因而这次他没有先看“盾”——德牧正安静地趴在阳台角落的垫子上,闭着眼睛假寐。
少年的目光完全被那幅画吸引,近看更加震撼。
那不是简单的星空或抽象图案。那些旋转的色块构成了一种引力场,深色背景中涌动着无数细微的层次,而那些暖色的光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在画布上形成螺旋的轨迹。
有的在上升,有的在下坠,有的在燃烧中迸裂成更小的光粒。
整幅画充满了一种危险的、美丽的动态平衡,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上挣脱。
“这幅画……叫什么?”火神问。
“还没名字。”真珠走到阳台角落的水槽边洗手,颜料在水流中化开,像微型星河,“也许叫《坠落》,或者《引力》。”
“《坠落》?”火神皱眉,他不是很懂,缺又能隐约察觉到什么,“但这些光在向上飞。”
真珠略感惊奇,她关掉水龙头,用旧毛巾擦手。“有时候坠落的方向不一定是向下。当一个物体被足够强的引力捕获,它的坠落轨迹也可以是螺旋上升,直到被彻底吞噬。”
火神看着画,沉默半天,忽然理解了。“就像篮球出手后的弧线。它在飞向篮筐,但也在下坠。两种力同时作用。”
真珠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啊,好像……是这个意思。”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夕阳从她身后射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清晰的肩线轮廓。火神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裹在宽松外套里的邻居,其实有着艺术家特有的、纤细而有力的身体。
“这样一幅画……画了多久?”他问,说完就忘记问了什么。脚底生了根,不愿意离开阳台进屋。
“从下午开始。”真珠看向渐暗的天空,“日落时的光线最好,色彩最饱和。这个时候的蓝不是普通的蓝,是带有紫罗兰调的群青。红也不是单纯的红,是混合了大气尘埃的、有深度的暖色。”
见了鬼,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从未向世人解释过自己的作画思路。
火神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天海小姐……是真正的艺术家,无论曾经还是现在。”
真珠转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同,没有疲惫,没有疏离,只是纯粹的笑意,像云层裂开后露出的第一颗星。
“谢谢你,火神君。”
“实话而已。”火神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真珠看向画布,“正好需要一个休息的借口。”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夕阳沉入东京的天际线。远处大楼的灯光逐一亮起,像地上的星辰。
楼下传来孩子们结束玩耍被叫回家的声音,隔壁老太太开始做晚饭。平凡的人间烟火,包围着这个正在创造宇宙的阳台。
许久之后,夜风席卷着丝丝凉意拂过宽大衬衣,掠过少年发稍,在鼻尖沉淀一抹恬淡香气。
他说,“明天……你还会看我打球吗?”
问题来得突然。真珠抬眼看他,少年脸上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像他问油画和丙烯的区别时一样。
他果然认出来了。她散落在水漫金山的地板上那些无脸的速写剪影。
“也许。”她说。
火神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明亮,像穿过云层的阳光。“那明天见,天海小姐。”
真珠迎上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温暖,明亮,坦荡得让人无法躲避。
“明天见,火神君。”
——————————旖旎幻灭的分割线———————————
篮球部的训练强度惊人,但正合他意。汗水浸透衬衫的重量,肌肉酸痛的反馈,还有和那个幽灵一样的黑子哲也逐渐培养出的传球直觉,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
对火神大我来说,校园生活是篮球的间隙。
课堂、便当、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学、教学楼后偶尔偷闲的片刻。关于老师们的传言像春日里无处不在的柳絮,飘进每个人的耳朵。
火神对这些一向迟钝。
“C班的理子酱好像对你有意思哦,火神!”午餐时,小金井慎二用胳膊肘捅他。
“啊?谁?”火神从巨大的炸猪排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算了,当我没说。”小金井翻了个白眼。
真正引起他一丝注意的,是周三午休时在走廊听到的对话。几个女生聚在美术教室外的布告栏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绝对是她!我查过了,名字一样,长相也对得上,而且年龄也符合!”
“天才少女画家?那个十五岁就在国立美术馆开个展的?不是传闻说她在国外进修吗?”
“谁知道呢……但如果是真的,我们学校也太厉害了!那可是被称作‘十年一遇的天才’的人啊……”
“可她为什么来我们学校当普通老师?太奇怪了。”
天才?画家?火神从她们身边走过,脑子里想的是下午防守训练的要点。
艺术界的事离他的世界太远,像另一个星系传来的模糊信号。他只知道新学期的课表里有“美术”这门课,仅此而已,他甚至都没注意任课教师的姓名。
直到周五下午,第一节美术课前。
火神刚结束午间加练,冲了个战斗澡,头发还湿着就匆匆跑向美术楼。预备铃已经响过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在美术教室的后门刹住脚步。
门虚掩着。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握住门把,推开——
教室里的景象像被按了静音键。
阳光透过高大的北窗,将空气染成蜂蜜般的暖金色。画架、静物台、石膏像,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学生们已经就座,炭笔和纸张的细微摩擦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而讲台上,那个穿着浅杏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书写的身影,让火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那背影太熟悉了。
纤细但不孱弱的肩线,挽起发髻后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握粉笔时手腕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空气中那缕极淡的、混合了松节油与某种冷冽香气的味道。
做梦都没想到那句“明天见”,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写下最后几个字:
“静物素描:结构与阴影的本质”
写完,她放下粉笔,指尖轻轻掸去沾上的粉末。然后,她转过身来。
时间在火神的世界里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天海真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感情的扫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仍有淡淡的青色,但被巧妙地遮掩。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是火神从未见过的、属于“教师”的严肃弧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后门处,定格在僵立在那里的红发少年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黑色的眼睛。
火神在她深潭般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湿乱、微微喘气、表情管理彻底失效的蠢样。
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瞬间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像石子投入深井,但立刻被更深的平静吞没。
没有惊讶。没有熟人相遇的示意。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众多迟到学生中不起眼的一个。她拿起讲台上的名册,声音透过安静的教室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让火神感到陌生的冷淡质感:
“请后门的同学尽快就座。现在开始点名。”
火神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
所有同学的目光,尤其是前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和回头打量,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讲台上那个存在本身所辐射出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
这不是那个会在雨夜狼狈面对漏水阳台的天海小姐。
这不是那个会安静吃他做的牛排、嘴角沾上酱汁会不自知的天海小姐。
这不是那个在夕阳下沾满颜料、赤脚站在阳台上、整个人在发光的创造者。
这是“天海老师”。传闻中的天才少女画家。
一个与他隔着讲台、名册、校规和整整一个世界距离的陌生人。
“火神大我。”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到他的名字。火神猛地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笔,准备在名册上做记号。眼神是纯粹的公务性的询问,和看其他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到。”
他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点了点头,低头划了一笔。然后合上名册,抬眼面向全班,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标准化的微笑。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她转身,从静物台上拿起一个白色的石膏立方体,调整角度,开始讲解光源与投影的关系。声音平稳,术语准确,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
火神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炭笔。笔杆上的木纹硌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石膏体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她偶尔抬起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个小动作,和她在阳台画架上做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某种尖锐的刺痛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她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他?
那些雨夜、阳台、画布、晚餐……难道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进来几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素描纸上。粉白的,脆弱的,像这个午后突然变得极不真实的现实。
他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纸面,然后再次抬头,看向讲台。
天海真珠正用炭笔在示范画纸上快速勾勒,线条流畅自信。阳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专注的神情,终于有一瞬间,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公事公办地问:“关于明暗交界线的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视线掠过火神,没有停留。
火神感到喉咙发紧。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在素描纸上画下第一笔。
“刺啦——”
炭笔的笔尖,断了。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他。
讲台上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继续平静地响起,仿佛什么插曲都未曾发生。
只是,在她再次背过身去书写补充要点时,握着粉笔的右手,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划痕。
但没有人看见。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