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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天涯路(二十) 血城 ...

  •   一股咸腥的海水冲入气管。

      俞蝉猛地呛咳一下,惊醒过来。温热的海水冲刷着身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手边轻轻碰撞。四围里漆黑一片,她感觉脸下疙疙瘩瘩,是半边身子陷在细沙里,背脊上的重量又冷又硬,压得胸膛喘不过气。她拱起身,努力掀开背后物件,直到昏蒙、郁窒的空气钻入鼻腔,才瞧清那是一截断裂的船板。她又看向手边,见一副女尸随海浪微微摆荡,身下是月光粼粼的海水,躯干和面目却教泡得惨白肿胀,好像发酵的面团,将五官挤得细小难辨。要不是那根竹青色发带,凭她有何等眼力,一定也认不出眼前死者。

      忍住涌上喉头的酸水,俞蝉从海水里爬起身。她回忆起昏迷前的景况,不由四下看看,发现阿柔的尸身已漂出一臂远。俞蝉赶忙转身,在水里打个趔趄,勉强拖住她一只脚。那细瘦的脚脖子肿得两手难握,她好容易才将它从海水的拖拽中抢过来,慢慢推送到阿缃身旁。

      她记起阿缃被拖出船舱时便已然断气,那李明念却浑然不察,径自将尸首背上后背。所以即便发觉阿柔已死,俞蝉还是扶起人,才呼唤李明念一道跑——她有预感,若非如此,李明念势必要独自扛着两具尸体找死。那会儿俞蝉只恨她愚鲁,可眼下不自觉留住死人,她又感到有钝刀在胸口剜肉。

      星河如罩,礁石巨大的黑影默立身后,高涨的潮水吞吃着滩地,也将一具具死尸卷向海腹。视线越过近处坍毁的矮墙,俞蝉寻见远方城墙,从那奇形怪状的豁口间辨认月亮方向。墙根下几座坟堆已打得稀烂,海滩上人影幢幢,一座座小山似的黑影散布其间,细一瞧,才知是尸体堆在黑洞洞的弹坑里,四周有拖拽声、吆喝声,也有辘车碾过碎石地的跳响。俞蝉眯缝双眼,认出那些人影身上汶军制式的便服。

      “满啦——满啦!”她听清其中一道吆喝。

      “怎的一个个都这么浅?”另一个声音啐道,“还什么轰雷炮呢,中看不中用。”

      这不中用的炮弹最好落到你头上。俞蝉讥讽地想,而后抓住阿缃和阿柔,追着海浪推进的节奏,一点一点涉回岸上。

      她开始咳嗽。午后的毒烟虽不致命,却也威力非常。她只觉嘴唇麻木,肿大的眼皮好像两片死肉巴住眼球,咽喉和鼻腔里则像塞满了棉花,偏偏还有浓涕不断淌出来,偶尔又在剧烈的咳嗽间流进嘴里。她只好一面倒步、一面呛咳,好一阵才听清左近的响动,觉出那不是海浪在拍击,却是人腿在踢腾。

      俞蝉看过去。几步之外,两个汶兵的身影现出月色之下,正拖着什么东西走进海里。那破麻袋似的黑影扭来扭去,间或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显然不是尸体,而是挣扎不住的活人。

      胳膊用力一拽,俞蝉将两个姑娘拖上沙地,踩着浪花趱近前。

      “慢着——”她竭力扬声,“你们做什么?”

      喉中声音比她预料的更为沙哑,好在那两人却耳尖,竟也停住脚,扭头朝她张望。俞蝉走上前,看清一长一短两张男兵的脸,四只眼睛上下打量她,接着便不约而同露出嫌恶鄙夷的神色。

      “哎呀,还有个能走路的!”她听见短脸男兵开口。

      另一个却不甚耐烦:“你瞎吆喝甚么?走得动便上城门那儿去!”

      俞蝉没有吭声。她生来貌丑,对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司空见惯,只拖着疲累的脚步靠近,看清他们共同拉扯的人躯:是个女奴,身上衣衫形同破布,从头到脚尽是灰尘和血块,一条腿怪异地折起来,另一条则在沙水里拼命踢踹。她满脸汗泪,脱水的鱼一般张着嘴喘气,蓬乱的发辫被人揪在手里,两只手却还徒劳护住发根,虚弱地晃动脑袋。

      “饶命……饶命……”她口里喃喃。

      俞蝉站定两个汶兵跟前。

      “声喧乱石中。”她低声说。

      两个男兵愣了下。她想到昨夜自己偷溜出小院,冲传信的女兵说出这口令,对方也曾现出相似的神情。

      然而面前两人却并未答话,只默不作声交换一个眼神。

      “你是什么人?”长脸的问。

      俞蝉倒退一步,仔细观察他二人神态。

      “你们是哪个营的?”她道,“放下人来,带我进城见二王女。”

      两个男兵逼近前,眼神死死钉住她的脸。她看出来,长脸的那个已经认出她身份。

      “你是什么人?”他却又问。

      听得这一句,俞蝉已心知不妙。他们原比她生得高,此时近处无人,两道背光的身影愈发高大如山,满脸筋肉狰狞虬结,仿佛立时要倾轧过来。她勉力站稳。

      “我要见池迎澜,她是水兵团的团长。”她口气平静,“马上。”

      短脸男兵嗤笑一声。“哪里来的贱奴,也敢要求见咱们上峰?”他冲同伴一摆下巴,“还愣着做甚?一并拖下去,淹死作数!”

      长脸男兵不说话,鹰爪似的手一把捉住俞蝉手腕。“放肆!”俞蝉拔高声量,却觉恐惧攥紧了喉咙,“我说出了口令,便是身份不明,也该带去上峰那里请示!哪里有就地处决的道理!”

      对方的冷哼尖锐刺耳。

      “处决?想得倒美!”他恶狠狠道,“一条贱奴的命,何时还论得上处决啦?”

      “还想见上峰——咱们上峰早有命令,城里收容不了这么多伤员,无论平民还是奴隶,站不起来的一概要淹死!”短脸的在一旁冷嘲,“跟平民共饮一池黄泉水,也算是便宜你们贱奴啦!”

      他单手拎动那挣扎的女奴。

      “走,拖下去——”

      俞蝉往前一栽,感觉长脸男兵的手铁钳般捉在腕间,不由分说将她扯拽出去。她勉力支住脚,却感觉双腿踉跄着扎进水里,不过几步,涌动的浪花便已没上大腿。“慢着,慢着——我是俞蝉!是司天台中官灵台郎——是你们汶军天师!”她大叫,“放开我——谋害朝臣可是杀头的重罪!”

      两个男兵哈哈大笑,哗啦啦的脚步停下来。

      海水没及腰身,一只大手揪住脑后长发。俞蝉反手挣拧,脑中闪过方才那女奴无力挣挫的模样。“我是天师——天师!”她捺住恐惧,极力高喊,“我一死,势必影响战局!你们难道担得起后果?!”

      头顶笑声却愈发猖狂。

      “我看你不是天师,是天爷罢?”长脸的那个讥讽道,“要不是天爷,哪个还坏得了战局了!”

      “少跟她废话!”短脸男兵道,撇开那呻吟的女奴,大手一伸,将俞蝉的脑袋按进水里。

      海水霎时冲入鼻腔,浑浊的黑色挤进眼球。俞蝉吃进一大口水,呛咳着四处乱抓,感觉掐在腕上的力劲一松,转而压向后背,将她整个身子淹进海中。海水如黑暗裹住身躯,她没法呼吸,混乱中抓住其中一人的裤管,却被一只手轻易剪住。她挣不出来,只得又踢又扭,踩在软沙里的双脚无处着力,惊惶之间几乎漂浮起来,不辨方向地胡乱蹬踹。

      下一刻,也不知她踢中了什么,头上力劲突然松开。俞蝉狗爬似的扑棱几下,脑袋钻出水面,即刻张开冒水的喉管。

      “我是天师!”她疾呼,“我是——”

      双臂往下一沉,她只及看清长脸男兵的狞笑,便觉咸水呼噜噜灌进喉眼。双腿被什么东西夹住,两条胳膊还拧在那一双铁手里。俞蝉不住扭动身躯,感觉脑后的大手揪得头皮时松时紧,如何也挣脱不开。

      “谁在那里吵嚷!”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进水里,俞蝉一时血液倒流、心脏狂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脑袋使劲朝前一顶。捉住双臂的手顿时撒开,她一个打挺,挣出水面大喊:

      “葛营——”

      最末一个字音还未吐清,又被海水吞没下去。

      这一回她近乎被按进沙里。飞荡的细沙刮擦脸颊,俞蝉摇着头,胸腔里的气息已近抽干,却感觉身子倏轻,一个强劲的力道落上肩头,眨眼将她抢出水面。

      “俞大人!”

      口里猛地吸进几口冷气,俞蝉竖起身,眼泪随着满头海水灌下脖颈。

      “抓、抓住……”她喉里一噎,剧烈咳嗽起来。

      “呛着了。”耳旁响起熟悉的女声,一个巴掌紧接着落上背心。

      俞蝉哇地吐出一口水,脸上乱发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拨开。

      “俞大人,好些了吗?”葛若西的声音近在脸前,“来,先吃一颗,这是解药。”

      推开她递来的药丸,俞蝉咽下一口浊气。

      “抓住……抓住那两个人……”她说。

      然后她努力从肿眼皮间望出去,见三个女兵已追上那两名祸首,混乱中扭打一会儿,便轻易将人反剪双臂,喝骂着踢跪在地。俞蝉松一口气。军营里的姑娘大多人高马大,她一度埋怨头仰得辛苦,此刻却庆幸她们身强力壮、反应敏捷。

      岸旁还候立着一大串人影。俞蝉仔细看过,认出那是一队女兵,一左一右守住长长的俘虏队伍,身上军便服还淌水不住。被俘的海民大都浑身浴血,各个拖着脚镣,双手反束身后。毒烟教他们尝尽苦头,一张张陌生的脸肿得奇形怪状,核桃大的眼睛里近乎瞧不见眼缝,鼻缝和唇缝底下爬满水光,大约不是海水,便是鼻涕和唾液。

      俞蝉不禁抹一把脸。她猜到自己眼下也是半斤八两,又回过头,望向身后:章卓羽一手扶在她后背,那张刀削脸棱角如常,也照旧无甚表情。遇上她目光,章卓羽略一颔首,脸上是俞蝉一贯欣赏的冷酷平静。无论审讯血淋淋的犯人还是面对丑陋肿胀的矮人,她总是一视同仁。

      “没拍疼您罢?”章卓羽问。

      俞蝉喘着气摇头,一颗心还在嗓子眼里狂跳。那巴掌若是李明念拍的,只怕会教她吐出半条命来。

      “那我先去看着俘虏。”章卓羽留下这话,涉向岸旁那一长队俘虏。

      死里逃生的女奴已被搀扶起身,俞蝉吞下解药,随葛若西一道走向岸边,停步那两个男兵跟前。

      “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葛若西喝问。

      长脸的低着头,一双贼眼滴溜溜转个不住。

      “我们……我们是锐锋营的,我叫吕路。”他回答。

      那短脸男兵还不知轻重,奋力地挣一挣,才没好气道:

      “我叫史刚!”

      一个女兵走上前,扯下二人的籍符和腰牌,递送葛若西跟前。

      瞄过“锐锋营”三字,俞蝉心中了然。锐锋营分属骑兵团,而骑兵多出身军户,原是武将中的旧党。这些年朝中改制,新旧之争已成党派之争,她是新臣,自然也是新党,莫说来自旧党的打压,单只一个外族女奴的身份便招惹过不少是非,可要命的却还不多——起码不是以这种近乎明火执仗的方式。

      俞蝉打量那长脸男兵。哪怕跪在水里,翻滚的海浪也只堪堪没过他膝盖。

      太大意了,她暗忖。越是在混乱的战场,明枪便越与暗箭无异。眼下在夜里,四处尽是尸首,她又一副私奴打扮,要死得不明不白自是再容易不过。只消抵死不认已知晓她身份,下手的便是杀了人,莫说安然脱罪,从轻发落也不算难事。

      “锐锋营——那便也是军户出身,应当熟悉营里的规矩。”她听见葛若西冷冷道,接着她忽而加重口气:“既如此,谁给你们的胆子谋害朝廷重臣!”

      跪地的两人俱是一抖。

      “葛营长饶命、葛营长饶命!”长脸男兵立马俯下身去,“我们……我们眼拙,实不知这是俞大人呀!”

      短脸的那个也变了脸色。“就是!”他高声附和,转脸瞪住俞蝉,“她穿得跟个私奴似的,脸还……还伤成那样,我们哪里识得!”

      俞蝉已平顺气息,面无表情回视过去。“他们知道。”她说,“我报过接头的暗语,也说明了身份。他们却不向上峰请示,有意要立刻将我淹死。”

      葛若西抿紧嘴唇。虽在夜里,俞蝉也能借月色瞧清她气红的脸。

      “好大的胆子!”葛若西大喝,“拖回去,交与他们团长收押,天一亮便枭首示众!”

      两旁女兵唱喏,使劲将人拖起身。“冤枉——冤枉啊!”长脸男兵大叫,“上头有令……城里药草紧缺,平民还好说,但凡受伤的私奴尽要淹死!我们瞧见俞大人倒在那里,便依令行事——根本没听见俞大人说话呀!”

      短脸的那个原正反抗,听得这番辩驳,立时也清醒过来。“不错!”他还咬牙切齿睖着俞蝉,“海滩上人这么多,活的要杀,死的要埋……我们抓到人便往水里按,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听她说话!”

      “还敢狡辩!”葛若西骂道,“连个谎话也扯不圆——我们这么多人,方才都听见俞大人在喊自己是天师!你们明知她身份,除非两个都是聋子,不然便是蓄意谋害!”

      短脸男兵咒骂一声,那长脸的不死心,挣开女兵的拖拽,哗啦啦扑到她脚下,一把扯住衣摆。“葛营长——听我说、听我说!”他急忙解释,“方才俞大人挣扎得厉害,水声那样响,我们是真未听见哪!”

      “便是听见又怎么着!”短脸男兵却忽而高叫,“她那模样,还敢说自己是天师——谁信哪!这海滩上的私奴少说也有五百个,加上平民和咱们自己人,一整夜也收拾不尽!难道一百个奴隶说自己是天师,我们还要带一百个去给上峰瞧不成!”

      他冲俞蝉一啐,“哪怕到了团长跟前,我也还是这个说法!”

      岸旁响起一声冷笑,一个沙哑的沧国口音道:

      “今日也算开了眼,见识过汶军纪律了。”

      俞蝉循声转目,看定俘虏群里一个瘦长的男人。他光着两只大脚,四肢健全,却少了一只耳朵。“我还当汶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让娘儿们也成堆来干仗。”男人挤动一张肿大脸膛,缺耳的鬓角似乎还淌着鲜血,“原来是男人不如女人,军营里也成天价妇姑勃溪,自然个个儿都变软脚虾了。”

      “住口!”近旁有女兵呵斥。

      不等众人反应,短脸男兵已腾地跳起身,一拳擂倒那俘虏,而后扑进水里,骑坐他胸前。“你们领头不也是女人?啊?”他拎住俘虏的领口摇晃,牙齿咯咯作响,“轮得着你们这帮臭渔民说三道四!”

      说毕,又一推对方脑袋,照准淌血的一侧抡下拳头。水花伴着闷响飞溅,不过三两下,那俘虏嘴里便迸出血来,伤处一片血肉模糊,馒头似的肿脸愈发面目全非。

      俞蝉退开两步,听葛若西喝令:“拉开他!”

      等女兵们扯开短脸男兵,那倒在水中的俘虏才翻个身,拱动身子挣挫起来。他一屁股坐下去,冲短脸男兵吐出一颗血牙,满脸鲜红地仰天大笑。那笑声格外瘆人,荡在漂浮着尸身的海浪里,便好像大海在用啸叫回报这供养。

      葛若西怒不可遏,示意章卓羽将那俘虏搡回队伍,又看向脚边男兵。

      “带回去——说没说过,一审便知!”

      长脸男兵已安静许久,这会儿忽地打个激灵。“她真没说过……真没说过!”他大喊,眼见两只手抓上肩头,便更紧地攥住葛若西衣摆:“葛营长——葛营长!尽是血战沙场的兄弟,你怎么只信这南荧文人,不信咱们呢!”

      “你——”

      “葛营长。”俞蝉打断道,“此事我是苦主,在翟团长论处以前,还请容我处置罢。”

      葛若西顿了下,侧开身去。俞蝉走上前,缩起僵痛的肩颈,睨看地上二人。

      “我不同你们争辩。”她淡道,“你两个的名字我记住了,今夜便暂留你们在这里,替我寻回所有女奴,一并送回她们的居所安置妥当。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个被私自‘处置’,我唯你二人是问。”

      两个男兵交换狐疑的眼光。

      长脸那个小心问道:“敢问俞大人,这滩地上有多少女奴?”

      “两百四十五人。”

      “这么多!?”短脸男兵怒声诘问,“你打甚么主意,这么多人,便是找到天亮也——”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

      “我们一定找齐!”他抢着声儿说。

      葛若西靠近俞蝉身旁,搀住她一条胳膊。

      “俞大人,谋害当朝官员可是重罪,还是将他们抓回去审问为好。”

      俞蝉摇头,摸一摸头上跳痛的伤处。“眼下各执一词,我又头晕得很,还是歇息一会儿再想想,也省得冤了他们。”她歇一口气,有意拖长音调:“只是这差事……”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长脸男兵再三保证,“俞大人好生歇息,您交代的差事我们一定办妥!”

      喉里哼出一声回应,俞蝉转过眼,望去南面黑亮的礁石群。月光给滩地铺上一层银辉,阿缃和阿柔还静悄悄躺在岸边,一只脚随海浪轻轻摆动,身下翻涌的泡沫时消时现。

      疲倦姗姗来迟,啃咬浑身筋肉,也啃咬着脑弦。俞蝉垂下眼,对葛若西道:“走罢。”

      涉上海岸,她才发觉脚下少了一只草鞋。女兵们于是挨个儿吆喝,推出个头最小的俘虏,七手八脚扒下一双长靴。那靴子穿在原主脚上还不及膝盖,却将俞蝉的大腿也吃掉一半,踩下去便像踩进两只高高的水桶,站不稳不说,每走一步还要呱唧作响,招来四面隐忍的低笑。俞蝉索性脱下这一双笑话,赤着脚跟住葛若西,领那一长串海民穿过滩地。

      夜里的碎石地冰凉湿润,只有咯吱咯吱的响声还与白天无异。俞蝉呼哧喘气,感觉视野在震荡中渐渐清晰,尸首堆成的小山接二连三经过两旁,纵使不去看,也能从余光瞥得一截截灰白、扭曲的肢体。她尽力盯住城墙的巨大豁口,几条颤抖风中的黑影竖立其间,顶端还有什么轻薄物件飘飘荡荡,不知是鹰架留下的残骸,还是汶军插上的旗帜。

      “你们才上岸么?”她问身旁人。

      “早先我已回城向二王女复命。”葛若西低声回答,“城中暴乱,俘虏和火炮一时也不敢卸下来。等事情平了,我才带人回来押送。”

      “暴乱?”

      “沧军来袭的时候,平民也在城内起事。”葛若西道,“您不知道吗?”

      俞蝉摇头。鹰架一倒,她便听见一声巨响,被从天而降的船板砸晕过去。现下回想起来,她只记得滩地上炮弹乱飞,李明念竟还不顾死活地纵出去,一头扎向鹰架,将那燃烧的庞然大物生生推开。那会儿俞蝉已瞧不见她,若非鹰架倒地,她甚至以为李明念已死在熊熊大火里。

      “我同李明念领了差事,”她听见自己开口,“你在城里可瞧见她了?”

      葛若西似乎犹豫了一会儿。

      “方才在城里……我们听说李姑娘被抓了。”

      俞蝉脚步略住,终于分辨出“抓”与“杀”的不同发音。

      “被沧军抓了?”她瞥一眼身后队伍。

      城墙已近在眼前,还未等到葛若西回答,俞蝉便再度停下脚步。她看清了豁口间那几条黑影——是十数杆长短不一的竹竿,一头深深扎在地里,另一头则朝向夜空,顶端各插一颗血乎乎的头颅,又短又薄的散发随风飘荡,月光下依稀透出几分黄褐颜色。

      啪,一小团黑影打上脸颊。俞蝉拿手一抹,觉出那是黏糊糊的血液,酸水登时翻上喉头。她捂住嘴。

      背后传来一声啜泣,随眼前竹竿颤抖两下,便溃作一阵凄惨、悲痛的嚎哭。意识到那哭声年轻,俞蝉扭回头去,从队伍里寻见一条蜷起腰身的人影。看身形,那俘虏还是个少年人。

      “怎么回事?”身旁乍起葛若西暴怒的质问,俞蝉还不曾听过她这样大吼,“不是说过不许插么?给我取下来!”

      两旁废墟里冲出几个汶兵,一跳一摆围上前,拔出地里竹竿。一片轧轧的摇晃声,竿子倒得横七竖八,插在顶部的头颅掉落下来,骨碌碌滚了一地。俞蝉缩开脚,才躲开一颗逼近的头颅,又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是碎石子雨点般落下,砸得后方俘虏慌忙逃窜。

      有人在城墙上大喊:“瞧见没有——你们的海民小儿在给老子磕头哪!”

      高处荡开凶横的哄笑。

      “谁在那里鬼叫!”葛若西叱骂,旋身吩咐营副:“叫十个人上去,给我抓下来!”

      章卓羽颔首,冲身后打个手势,两名伍长便领着八人奔入城中。

      城墙顶上的人声一哄而散,后边队伍里却已倒下好些俘虏,也有女兵遭受池鱼之殃,捂着受伤的脑袋冲他们踢踹催促。四围里尽是骂骂咧咧的声音,先前挨揍的独耳男子踢着人头大笑,那少年人则倒卧在地,颤索的身子扭动、腾蹬,避开那些滚动的头颅,无声啜泣。

      葛若西扶上俞蝉肩头。

      “俞大人,先进城,边走边说。”

      俞蝉蹒跚着跟上,听葛若西絮叨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续说才先的话题。这位营长说话一向称不上简练,何况传言总是添油加醋,经过她一番拉拉杂杂的转述,大约只剩下一条清晰可信的内容:李明念打伤许多汶兵,因而被二王女下令活捉。

      他们是如何抓住她的?俞蝉默然思索,十分费解。时隔数月,她依旧记得上回伍可如私斗受罚,李明念说过的那句“跑便是”。城外炮火连天,城内兵民混战……无论她为什么失心疯,这都是逃跑的绝佳时机。她原也有那脱身的能耐。

      “受伤了?”俞蝉不觉自语。

      “伤了一大片呢!”背后有女兵接口,“听闻用了上百个死士才拿铁链制住她,眼下大半人还在医所治伤。”

      俞蝉朝后一望,发现不仅女兵,好些俘虏也正侧耳倾听。

      “我是问李明念。”她说,肚里却琢磨“铁链”二字。

      李明念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闪过眼前。俞蝉想起来,这些日子她没有带刀。

      “李姑娘应当也受了伤。”葛若西在侧旁说道,“起码有烧伤……可她身上很脏,我也瞧不清楚。”

      “你瞧见她了?”

      “去找二王女的时候瞧见了,”她回答,“她被关在二王女的寝殿外面。”

      那便是说,二王女还想保住她。俞蝉暗想。恐怕连她们英明的二王女也不曾料到,那个李明念竟没有乘乱逃走。

      身旁的葛若西似乎有些焦虑。“我没敢问二王女事情经过。”她自言自语,眼光不住地扫向两旁,仿佛不知该朝哪儿看,“其实应该问一句……至少要请求二王女,让他们先给李姑娘上药。”

      俞蝉不敢苟同,却也并不做声。脚下泥地干硬,不时现出大片血迹。她盯住自己一双脏脚,尽力去思考李明念的处境,好忘记方才在城墙边所见,也忽略周围触目皆是的惨状。但嗅觉逐渐恢复,空气里那股焦糊气味也愈发浓烈,既像烧焦的木头,也像炙熟的骨肉,任凭西风如何吹卷,总也飘散不尽。

      “也不知会如何处置李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女兵的声音,“我看那些男兵幸灾乐祸的,只怕这回没法善了。”

      “李姑娘也是太冲动了,”又有人说,“上回在淜国已挨过一次罚,明知那些男兵虎视眈眈,还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俞蝉顿住脚。面前是一大滩深黑血泊,她短小的腿难以跨过,等意识回笼,却已经一脚踩进去,好像踩进深不见底的泥沼。“那是有二王女撑腰,人家难免恃宠而骄吗。”她听见另一个女兵道,“换了我们,自然没这个胆量。”

      “好了,不许再议论!”葛若西呵止,“李姑娘是我们的朋友,也是一道杀敌的战友。现下情形不明,谁也不许在背后论长论短。”

      女兵们立时收住声。

      脚下血泊触感黏稠,俞蝉一阵反胃。她努力朝前走,脚步却不觉慢下来,眨眼功夫已被葛若西那双长腿抛开一大截。有人轻轻碰在她肩后。

      “俞大人,您身上有伤,大约走得费劲。”章卓羽开腔,“要不我背您罢。”

      大步在前的葛若西一听,猛省过来。

      “啊,是我考虑不周。”她连忙折回身,“俞大人,我背您。”

      “不必,”俞蝉却只向她伸手,“劳你搀我一下。”

      葛若西忙不迭将人搀住。她生得高大,偏偏俞蝉又是孩童身长,比起搀,倒更像被提溜进了臂弯,一只脚几乎离开地面,走起路来便像个长短腿的残废。俞蝉嘴里更苦,却强作镇定,一步一拐地开口:“你们收获如何?”

      “来的是整个文鳐营,一共九艘艨艟,九台轰雷炮。”葛若西顿了下,“可惜走脱了苗海伊,她带走一艘船,临走时还击毁了三艘,所以我们只截获五台大炮和艨艟,一些炮弹,另外还有百来个俘虏。”

      听出话音里的沉郁,俞蝉瞥去一眼。占城以后,她已好几日未同葛若西打过照面。听闻她救人时受了伤,安葬过任桂花后,二王女便令她好好歇息。因而今日水兵迎战,俞蝉原以为她不会参与。

      “火炮也在后边?”

      “早先已押进城了,二王女想尽快看看。”

      俞蝉点一点头。既然已送到二王女那里,想必晚些还会召她过去。“轰雷炮这样的火器,能截获一台也是你们立功。”她平静道,“俘虏为何只有一百来个?是毒烟妨碍么?”

      葛若西收拢眉头,回顾一眼身后队伍。“我们尽提前服了解药,毒烟倒无甚妨碍。”她压低声音,“但文鳐营拼死抵抗,不是跳海便是意图毁坏火炮,回程时又有自刎的,便只剩下这百来个活口。”

      想到才先那俘虏瘆人的笑声,俞蝉冷哼。“是海民的作风。”她口里道,想回头瞧一眼那个独耳俘虏,却从余光中窥见路边景象。

      寂静如同黑夜盖在坊间。

      与昨日一般,道旁水沟里俱堆满尸体,两侧房屋却毁损更多,放眼望去竟没有一片完整屋顶,残缺的望板好似皮肉剥落,内里骨架焦黑,在荧亮月色下隐隐闪烁。她不敢细看那些黑黢黢的废墟,只顺着主道匆匆远眺,发觉夜空中还荡有几斜长长灰烟,淡影掠过越来越破败的房窝,到了城墙边上,才消失在一堆断木瓦砾之间。

      这是火炮烧的?俞蝉怀疑,又不由瞥向两旁水沟。

      尸首显然已大略分拣,右侧只稀稀拉拉躺一些汶兵,扒尽的战甲和铁盔统统抛掷在旁,兵器早不知让何人收捡干净;左侧却堆得满溢出来,细一看,多是赤条条的尸体,偶尔杂几具焦炭模样的人躯,高垒的顶端几乎盖过民房门扉,鲜血好像溪流淌下山坡,留下弯弯曲曲、或宽或窄的干涸痕迹。

      几个男兵踩在那尸堆里,正自弯身搜寻。他们走得歪歪趔趔,每落空一脚都要咒骂一句,仿佛足下尸体便是一级级乱搭的梯阶。

      “欸——欸!这里还有哪!”当中一人招呼起来,脚踩一具烧焦的尸首,一只手摁在头颅部分,另一只手却从脚踝舞向头顶。

      近处两人连忙奔近前,挤着脑袋争看。

      “都融成这样了,你还着急忙慌抠什么呀?”

      “你不要啊?那你走开么!”

      眼见他们推搡起来,俞蝉收回目光,不去想他们正抠弄什么东西。

      “……似乎有很多年轻俘虏。”她说。

      “老的大多烈性,只这些年轻的怕死,还不如咱们呢。”身后一个女兵道。

      “听闻沧国前些年才修改律法,但凡军户,中丁也得入伍受训。”俞蝉便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道旁嬉闹,“他们恐怕尽是才入营不久的新兵。”

      有姑娘从侧旁探出脑袋。

      “俞大人,什么叫中丁呀?”

      “年满十五周岁的男子便是‘丁,’”俞蝉右手揉上后颈,“为填充军力、增加税收,沧国早些年又另辟蹊径,划出年满十四周岁、未满十五周岁的男子作为‘中丁’。”

      “嗬,怪道好些家伙还哭着喊娘呢,原来尽是些娃娃。”才先那女声诧异。

      旁边的姑娘便回转脑袋。

      “夯货,哪个受伤了不喊娘?”她骂道,“上回你发烧还喊娘呢,难道你也是娃娃兵呀?”

      两人相互一推,轻声笑起来。

      忽然,不知是谁“啊呀”一声,那笑声戛然而止。俞蝉没有回头,正欲垂下的右手僵在颈窝。

      眼前是横跨东江的石桥,对岸不现一丝灯火,近堤的窝棚已烧得一干二净,背后是大片夯土房的残骸沿江摊开,水沟里弃置的尸首如同一堵堵矮墙,绕着成堆的瓦砾圈出四方形状。蟾光照亮无数蜿蜒窄巷,那些黑色遗骸便如坟堆凑聚其间,偶有黑影蠕动,不是野狗拱着鼻子在尸堆里撕咬、狂嗅,便是鬼影般的汶兵游游荡荡,手里不举火把,只有锐利的刀枪熠熠发亮。

      俞蝉脚步渐慢,目光移向石桥尽头一间房窝。那实在称不上房子,废墟里只立着半面土墙,木制的窗扇早已烧尽,一具焦尸瘫挂窗洞一角,上身垂荡下来,两条胳膊连着一副更小、更瘦的身子,像是在极力将它推离墙边,却被那双焦黑的小手揪住不放。近旁一个汶兵站起身,提起一条刚刚扒光的尸体,抛去墙脚水沟里。赤裸的尸身在墙间一撞,正碰上那一大一小两具焦尸,将它们烧作一团的黑手生生断开。

      队伍里有人发出含糊的呻吟,不知是俘虏,还是目睹这一幕的女兵。

      “火怎么会烧到那里?”背后有人开腔,仿佛怕惊动黑夜,声音又轻又细。

      无人应答。她们走上石桥,两头不见汶兵把守,底下却传来或远或近的吆喝,还有金属铿铿锵锵的撞响。江堤下方的斜坡滑入眼底,大片大片的血迹好似阴影浸染了泥地,数不清的尸体横陈月下,断肢和头颅七零八落。有汶兵慢悠悠走动其中,手里刀枪左戳右刺,无论是生是死,瞧见胸脯便贯穿进去,再提脚一掀,教那不辨面目的肉躯咕咚咚滚入江中。

      队伍里又响起啜泣,很快被一阵刺耳的笑声遮盖过去。

      俞蝉站定桥头,回头便见那独耳男子扑向石桥的围栏,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仿佛要向着东江一跃而出。“好哇,好哇——不愧是军纪严明的汶军!城里死的比城外还多!”他边笑边嚷,两颗暴突的眼球向着江堤和桥下扫视,“这城里还有活人吗?啊?你们不是有意等到今日才屠城罢?”

      四周汶兵纷纷看过来,队伍里冲出一个女兵,一把将他扯回桥中。

      “闭嘴!”她低叱,“不想被剁成肉块,便给我收敛些!”

      独耳男子踉跄一下,嘴里却兀自狂笑,血沫子乱喷。“怎么,这难道不是你们汶人的杰作?”他摇晃的身子一阵阵抽颤,“啊呀,我可真没眼力!今日不是有炮轰么?这一城的人定也是咱们轰雷炮打死的!我一个炮手,竟不晓得火炮还有这等能耐!”

      桥下有人啐了一口,俞蝉瞥去一眼,见不少汶兵从各方攀上斜坡,冷冷的目光尽聚桥上。

      一个瓜子脸女兵在身后冷哼。“这场面你们不熟么?”她脸朝那独耳男子,低沉的喉音挤出牙缝,“当年在汶王城外,血流得可比今日还多!”

      对方颤声大笑,竟蓦地撞上前,血乎乎的肩膀将人一挤,两人便一道跌出葛若西身旁,摔在那半面残破的土墙跟前。几个女兵惊呼,赶忙上前拉扯同伴。那独耳男子却半拱起身子,摆动肩膀撞开一只只伸近的手,膝盖又划又顶,拼了命将身下人送向乌黑的窗棂。“你自个儿看看——看看!这娃儿才几岁?啊?断奶没有?”他口里笑道,脸上却血泪交叠,“甚么当年今日……你们跟咱们有甚么分别?啊?还在这儿给我龟笑鳖无尾哪!”

      脸膛挨上那稚童烧焦的尸体,瓜子脸女兵浑身一哆嗦,仿佛挨了记猛蛰,一下子跳将起来。

      “滚开!”

      她用力一推,那独耳男子摔跌在地。

      意外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一道黑影突然扑近前,罩上那独耳男子胸口。俞蝉吓了一跳,忽见黑影顶上现出一柄匕首,雪亮的利刃一晃,又甩着血花高扬起来。

      嚓,嚓,嚓,嚓。鲜血四溅,锋刃一次次戳进那独耳男子脸膛,他只及闷哼一声,蹬动的双腿便不再动弹。“拦住他!”葛若西大吼,一个箭步抢上前,拧住那条挥舞匕首的手臂。

      独耳男子瘫倒地间,肿胀的脸已变作一团血泥。墙边几个女兵瞪起惊恐的眼睛,那瓜子脸女兵甚至倒退两步,仿佛是头一回亲睹杀人,俱各骇在一旁。

      热血溅上脚背,俞蝉不禁也倒回桥头,看凶手翻跌下地,还一个劲要抽出胳膊,再朝那死人捅去。葛若西踢开沾血的匕首,膝盖朝腰里一顶,将人狠压地里。

      “绳子在哪!”她冲桥上的队伍大叫,“拿绳子捆起来——”

      不一会儿,拿着一卷草绳的章卓羽便奔过身旁。眼见她两个动手捆人,俞蝉扶住望柱上的石狮,终于瞧清凶手面目。是才先抛尸的男兵,两腿使劲蹬踹那独耳尸体,宽大的脸膛血痕斑驳,眼球满布血丝,近乎跳出眼眶。

      “谁敢抓我——谁敢抓我!?”他犹自挣扎,嘴里喷出的酒气飘得老远,“这些可是海民——文鳐营的海民!开炮的时候不怕死,这会儿倒晓得投降了?啊?!我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吼叫响彻天地,俘虏们吓得缩回桥上,好几张年轻的面孔挤聚一处,在江水奔腾声里低泣起来。

      那醉酒男兵却嚷得愈发高亢。“哭——哭什么哭!”他冲桥上破口大骂,“你们那火炮杀了多少人,你们自个儿没数呀?!单只昨日便死了几百个男丁——尸体还在城外埋着哪!”喊到这里,一阵哼笑闯出他喉咙,紧接着又变作一连串大笑,震得他倒地的身躯抽颤不止。

      俞蝉望住他半压地里的脸,只觉这笑声骇人,竟与独耳男子的大笑浑无二致。

      “那可是、可是你们自己的父兄子弟……是你们自己下的毒手哇!”他喘着气,眼里笑出泪水,却直勾勾盯住那些啜泣的俘虏,忽而一个打挺叫道:“眼下好了——坟头都教你们炸干净啦!”

      缚身的草绳尚未打结,这一挺却来得猛烈,险些将骑坐他背上的章卓羽掀飞。

      葛若西连忙俯身,手肘死死顶住那男兵脊背。

      “老曹——”她高声呼唤。

      一名伍长挤出队伍,帮着摁住那一双乱蹬的腿,又冲墙边喊道:“快来呀——帮忙!”

      俞蝉醒过神,见那几个女兵还杵在原地,惊恐的神色已从脸上褪去,却只木然瞧着,无人动弹。

      章卓羽咬牙喝道:“还愣着做甚——你们也想军法处置吗!”

      墙边几人相互看看,终于一拥上前,七手八脚捆紧大笑的男兵。葛若西将人翻个身,拳头冲他肚里一擂,那震天的笑声才总算打止。

      她竖起身,气喘吁吁环顾四周。“俘虏尚未送交主帅,哪个敢私自处决,必得照军规处置!”踹一脚靴边昏迷的人躯,葛若西面色凛然,“带回去——交与他们团长!”

      醉酒男兵很快被拖架起来。围观汶兵大多还扎在路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

      章卓羽挪近葛若西耳旁。

      “尸体怎么办?”

      葛若西不答,只兀自凝看独耳男子的血脸,半晌才道:

      “一并带走罢。”

      草绳结作软塌塌的床舆,将那副面目全非的尸首兜抬起来。桥上呜咽断断续续,直到前后响起几声不耐烦的喝骂,队伍才重归安静,只剩丁零当啷的脚镣声穿过桥头,挞着微弱的抽泣,继续东行。

      西市铺面几乎已教烧尽。

      俞蝉跟在葛若西身畔,赤裸的双足踩过一滩又一滩血泊,已不似最初那样反胃。眼前长街较旁的街道更显混乱,除去尸首和断瓦残垣,遍地尽是招牌、箩筐、车屉和瓶罐,一概带着张牙舞爪的烧痕,摔得缺手断脚、支离破碎。酒肆付之一炬,食肆被抢劫一空,布行和马行仅余房屋空空如也的残骸,粮行的仓顶坍陷下来,稻壳和米粒从后院一路撒至前厅,不少还埋在路旁灰烬里,教大火烘成黄褐颜色。食物和值钱物什渺无踪迹,菜市的烂叶却从街头撒至街尾,低头细看,狼藉里偶尔现出几个方块,是印工用的木活字,表面沾满脏污,大约火灾前便从书坊逃出来,追着战马留下的铁蹄印,乱糟糟滚进街头血泊,才终究幸免于难。

      凸起的阳文反字掠过眼前,俞蝉认出“乡”“渔”“人”“税”……一脚踩上去,咔咔嚓嚓,全数化作碎片。

      穿过菜市口,屠肆塌毁的遗骸便移经面前。瞥得砖墙里冒出一线灰烟,俞蝉着意寻望,见大门前的招幌只剩下一截竹竿,后院敞露出来,现出牲畜棚、磨刀石、水井、大石槽,还有一根断梁斜支在地,挡住底里昏暗的卧房和柴房。那烟影从庖房斜出来,竟是炉膛里火光闪动,柴禾噼噼啪啪燃烧不住。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烟,沸水里时而浮出一团白面,随破裂的水泡慢慢滚翻。

      凝望片晌,俞蝉猛地住脚。

      那不是什么面团,是一个煮得发白的婴孩。

      身后一阵刮擦声,瓜子脸女兵疾奔出去,穿过屠肆孤伶伶的门框,推开重重废墟,要扑向那口滚烫的铁锅。

      喀嚓几声裂响,通往后院的檐廊也轰然塌陷。葛若西一个箭步上前,架住那还要闯进深处的女兵。

      “已经没救了……没救了!”俞蝉听见她低喊。

      好一阵过去,她两个才钻出那摇摇欲坠的房舍。

      队伍重新前进,瓜子脸女兵照旧走在原先的位置,脸色煞白,一声不吭。俞蝉瞥过一眼,只见她僵瞪着双眼,似是正盯着双脚,又好像什么也瞧不见。

      “莫想了。”左旁的同伴轻声安慰她。

      瓜子脸女兵挪着脚步,有一会儿没应声。

      “……我有什么可想的,”最后她道,“又不是我干的。”

      那同伴便也沉默下来。

      女兵们不再交谈,不时推搡拖拖拉拉的俘虏,从女奴们惯走的路线赶赴王宫。

      愈近宫墙,大火烧过的痕迹便愈少,路边堆积的尸墙却愈显高厚。一行人拐进通往北苑西角门的长街,觉出王宫四围似乎发生过一场激战,两侧贝壳灰涂抹的墙壁血迹淋漓,地上虽不见尸首,却间或遗下一团团形状怪异的黑影,走近一瞧,才知是断肢残躯,甚或肚腹里溜出的脏腑和肠结。

      高悬的羊角灯照亮门阶,也照亮角门旁一具黑乎乎的尸身。那是个男孩,身形比俞蝉还要瘦小,由一截折断的长枪钉上宫墙,背后红痕如瀑,悬空的脚下一泊黑血,远看便像一个无底大洞,正冲那无知无觉的肉躯张开喉咙。

      葛若西当先看见,冲身后示意一下,两个女兵便跑上前,拔出长枪抛开,又将尸首平放下地。俞蝉侧转过脸,发现那瓜子脸女兵留在队伍里,目光向着门阶下的光晕,一动不动。

      “俞大人,这些天你一直和李姑娘一道么?”身旁葛若西忽而开口。

      俞蝉敛目,应了一声。

      “那……您可知为何她今日……”

      脚步经过男孩侧边,俞蝉看清他剖空的肚肠,脑内闪过城墙间那几颗高高插起的头颅。

      “现下大约知道了。”她说。

      葛若西嘴唇蠕动,不知将什么话咽回了肚里。

      角门防卫与往常无异,守兵却换作一批女兵,放眼望去,似乎尽是水兵团的熟悉面孔。领队的一眼瞧见葛若西,顿时面露喜色,迎迓上前。

      “葛营长,您回来了!团长正催着将俘虏送过去呢。”她喜道,又借灯光瞧清俞蝉面目,“啊,俞大人也在——太好了,早先二王女还传令要在海滩上多找几遍,没想到您自个儿回了。”

      俞蝉停下来,端量对方长着两团阔腮的脸盘。

      “二王女是何时传的令?”

      “大约两个时辰之前。”

      葛若西闻言蹙眉。

      “确定传到海滩上了?”她问。

      阔腮脸领队一脸疑惑。

      “是啊,还是池团长亲自去传的。”

      心底响起一声了然的冷哼,俞蝉见葛若西转过脸来:

      “俞大人,那两个骑兵……”

      “我会亲自报与二王女。”俞蝉接言。如今人手不足,无论如何,得先让他们替她办完那差事。

      葛若西不再多言,指一指阶下那副男童尸身,眼神又转向面前领队。

      “那是谁弄的?”

      阔腮脸领队一瞧,立时局促起来。

      “我才先来换班才看见,”她解释,“原也想叫她们摘下来,可是……”

      “是我们不肯。”一道男声打断她话音。众人朝门里望去,十余名男兵正列队走来,当中簇拥着一个营长打扮的男子,方嘴短须、一双谨慎的眼睛,正是步兵团中的刀盾手魏升。见他们各个大摇大摆、面色不善,阔腮脸领队忙退开身,示意手下让出道来。

      俞蝉伫立门前,下意识要将手伸进袖里,觉出此刻穿的是半臂短衫,才又垂下双臂,目送方嘴男子阔步近前。上回伍可如与步兵私斗,她已见识过这位魏营长的本事。单凭嘴皮子,葛若西显然不是对手。

      杂沓的靴响已拥到面前,除去魏升,余下男兵尽停在五步之外。里外俱扎着高挺的人墙,狭窄的角门间一时满是汗腥,堵得喘不过气来。

      “魏营长。”葛若西率先开口,语气称不上友善。

      魏升敛步她跟前,看也不看旁边的俞蝉。“葛营长回了。”他睨一眼她身后长队,“这些便是今日俘虏的海民罢?唷,还死了一个?”

      章卓羽抬起手臂,踏上门阶的俘虏们赶忙退回巷里。

      “是,我们正要将俘虏和火炮一并押去,听候二王女处置。”葛若西回答,“少一个也不成,所以那个意外死了,我还得去给二王女请罪。”

      魏升面色不变。

      “听闻你早先已向二王女复命,”他又道,“上头可曾透露,这些俘虏要如何处置?”

      他不曾压低声量,巷子里几个年轻的俘虏听见这话,不由拖着哐啷啷的脚镣挨挤一团。

      “二王女还不曾下令,但想必总要先审一审,以免遗漏要紧的军情。”葛若西口气生硬,“所以我们须得押活口过去。”

      等候近处的男兵们听见这话,大多端出不悦神色。魏升却仿佛听不懂言下之意。

      “不是说苗海伊跑了么?”他扫视阶下,“余下的不过是些小兵,还有什么可审的?”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葛若西冷冰冰道。

      阔腮脸领队守立他二人当中,好像身上长了跳蚤,忍不住扭动一下肩膀。幸而魏升转开了话锋:“你们今日也是辛苦。”他终于打量队伍里的女兵,“折损如何?受伤的尽送去医所了么?”

      “伤了三十人,落水十七人,找着尸首的十九人。”答话的是章卓羽,“该处置的俱已处置妥当,不劳魏营长费心。”

      一众女兵几乎将敌意写在脸上,魏升仍作不觉。“好在二王女英明,毒烟一放,还是文鳐营折损更胜。”他睥睨阶下那副男童尸身,“只可惜剩下的尽是些嫩葱,弟兄们还特地备下这‘厚礼’,给他们瞧怕也是无甚惊喜。”

      一股热血冲上头皮,俞蝉听见自己开口:

      “你管那叫‘厚礼’?”

      话一脱口,懊悔也冲入脑中。这原是军中事务,她虽是随军天师,却也无权过问。

      魏升看过来,将俞蝉从头到脚端量一番。

      “原来是俞大人,”他故作讶异,“您打扮成这副模样,我还当真没有认出来。”

      “魏营长眼神的确不好使。”俞蝉拿出惯常的平淡口气,“否则也不会拿尸首当‘厚礼’了。”

      “俞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军户家的孩子。”魏升不以为意,“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俞蝉忍住喉底冷嘲。“我只知冤有头债有主,”她说,“今夜城里死的孩子大约也不尽是军户。”

      那魏营长却别开眼,看向葛若西。“说到冤有头债有主,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了。”他正色道,“葛营长,我是受弟兄们之托过来的。我们尽是寻常军士,平日里有什么意愿也没法教上头知道,但你身为飞虎营营长,又是二王女亲随,理应从中斡旋,替营里的战友向上传达请愿。所以劳你向二王女转达我们的请求,说大家伙儿都盼着尽早处决这些俘虏,好给这些日子牺牲的同袍一个交代。”

      葛若西那张方正的娃娃脸筋肉僵硬。她启开唇,才要答话,却被章卓羽抢先道:“魏营长,您的‘弟兄们’指的是什么人?营里的弟兄么?”

      对方乜她一眼,显然没将这位新上任的营副放在眼里。

      “不止我们营,还有一整个长枪手团和所有骑兵团的弟兄。”

      “秦将军带走了两个骑兵团,那便是说,余下两个骑兵团的弟兄皆有此意。”章卓羽道,“你们团里还有两个府兵营和一个募人营,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

      这一回魏升没有立即答腔。

      俞蝉悄松一口气,庆幸在场还有一个章卓羽头脑清醒。

      步兵团成分混杂,虽有刀盾手、长枪手和弩手之分,却是以府兵为主,又掺杂着军户和募人。因着汶、沧两国的前仇,军户和部分府兵或者对海民恨之入骨,募人却不然。而府兵又多偏向新党,他们信服二王女,势必不会有意为难。

      果然,魏升只含糊回答:

      “八成以上的弟兄都有此意。”

      章卓羽的冷脸纹丝不变。

      “既如此,你们该向两位团长请愿。”

      “处决俘虏这等大事,团长说了可不算。且纵是报与团长,又得由团长请示军副,再经军副转达军长,层层上报,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魏升却又望向葛若西,“我们想直接向二王女请示。”

      葛若西不置可否,冷冷反诘:“杀了那么多平民,你们还嫌不够解气?”

      对方挺高眉梢。“俞大人是文官,不知情也罢了。怎么连葛营长也问出这种话来?”他道,“那是他们自个儿要造反,可不是我们要滥杀无辜。难道上了战场,诸位还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可你们连孩子的脑袋也砍!”队伍里一个女兵低叱,“孩子能造什么反,竟值得你们砍了脑袋插去城墙边上!”她又指向地上男童,语声颤抖:“还有这孩子——他才几岁?还瘦得跟篙子似的!你们一帮身强力壮的兵汉子,动起手来也不嫌丢人!”

      “你说谁不嫌丢人?”门里一名高个儿男兵恶声恶气道,“敢情海民杀的不是你亲姊妹,人家流血牺牲,你倒好端端坐上神案了!”

      余下男兵也尽发出讥讽的吆喝声。

      那女兵登时红了脸,咬住牙要抢上前,又被章卓羽拦住。

      魏升脸上好歹掠过几分不自在。

      “好了,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喝道,等男兵们安静下来,才又转向葛若西。

      “城中之事不提,这些俘虏可尽是沧兵——为着对付他们,攻城至今你们水兵折损最多,应当也明白我们为何有此请愿。”他看进她眼里,“不说旁人,葛营长自己想必也忘不了任营副的血仇罢。”

      葛若西脸色阴沉。

      “那是我个人的私事,”她说,“我职级虽低,也还明白事理,不至于假公济私。”

      魏升毫不理会她话中讥刺。

      “葛营长自然不会假公济私,但你可以问问你手下的姑娘,难道不想给姊妹们报仇雪恨?”他问。

      见葛若西侧过身,俞蝉也回首观望。

      羊角灯在头顶摇晃,忽闪的黄光照亮身后一张张人脸。女兵队伍从阶顶一直蔓向巷尾,两两一组,紧握各自兵器,左右守住那些灰头土脸的俘虏。她们原正望着阶顶,这会儿却大多转开脸去,或相互看看,或低垂脑袋,除了章卓羽和方才质问魏升的女兵,竟无一人敢对上葛若西视线。

      “大家同吃同住六年,不是为了身死以后,连个血仇也没人惦记。”瓜子脸女兵道。她低垂着眼睫,似乎还有半句话卡在喉里,顿了半晌,却又彻底吞下去。

      余人闷不吭声,答案不言自明。

      “你看,既然大家想的一样,这便不叫私事。”魏升再度启声,语气已松快不少,“我们立场一致,更应当齐心协力才是。”

      葛若西不答话,目光在那些摇闪的脸膛间转上一圈,腮帮隐隐颤动。

      半晌,她终于回头。

      “我可以转达,但不保证结果。”

      魏升舒展开眉眼。“无妨,相信只要二王女知道了,自会给我们一个公道。”他拱一拱手,“先谢过葛营长了。”

      葛若西没有还礼。看神色,她好像让“公道”二字扇了个耳光。

      男童血淋淋的尸身还躺在门阶阴影里,门槛内那一片靴响已踢踢踏踏离去。葛若西退身门边,冲章卓羽点个头,对方便领着俘虏队伍拾上阶级,稀稀拉拉跨入门中。

      俞蝉候在葛若西身旁,等瞧见长队的尾巴,才轻声告诉她:“既然二王女传唤,你们便先去罢。”

      “您不一道吗?”

      “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葛若西点头,看那独耳男子的尸体陷在床舆里,晃晃荡荡移近。她心不在焉点出两个女兵。

      “俞大人受了伤,你两个一道跟过去,护送大人回房。”

      俞蝉没有推辞,行个礼,便随那两人跟上队伍末端。她走出两步,忽而在门槛前停下,假作不经意道:“对了,葛营长——你可知道李明念的行李在哪?”

      葛若西愣了下,摇一摇脑袋。

      “李姑娘从不回帐子歇息,行李也不知放在何处。”

      “不是跟刀放一块儿么?”

      对方愈发茫然。

      “这几日我没见过李姑娘,也没瞧见她那柄刀。”

      俞蝉若有所思地颔首,不再纠缠。

      “原还想借她的药膏一用,还是拿我自己的罢。”她说。

      占城数日,汶军大部仍扎在西城门外,团长大多宿在营中或是王宫外围,只二王女和几个军长、军副长居宫墙之内。

      俞蝉的住所安排在南苑一处小院,与云曦的宣政殿仅一墙之隔。这院子原是司天台议事馆,格局与汶国司天台相近,却更为窄小,通院只容得一间厢房、两间耳房,高高的观星台矗立院心,四壁爬满雨水留下的狰狞印记。

      两个女兵护送她回院时,左侧耳房正亮着灯,许是听见动静,屋内欢笑声倏止,半张的门扇里很快探出两颗脑袋。

      “什么人呀——”

      “这么夜了,来做什么?”

      两道女声还带着笑意,飞虎营的女兵听了却铁起脸来。

      “鬼嚎什么呢?”其中一人骂道,“是俞大人回了!”

      “俞大人!”

      “俞大人回了——”

      屋中一阵混乱,那两颗脑袋缩回门后,再出现时便成了四名女兵,各个着急忙慌奔入廊下,打着跌站作一排。

      “俞大人!”她们齐声喊道。

      飞虎营的瞧清那四张脸蛋,放声大笑。

      “你几个做什么呀,画得跟鬼似的!”

      四个女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俞蝉将她们挨个儿打量,不必去屋内检视,已猜见枕头底下必藏着乱糟糟的纸牌。

      这四个女兵是二王女拨与她的随从。军中生活单调,士兵们私下都自有散闷的法门,她四个年纪还轻,虽不嗜酒,也贪玩好赌,只碍于囊中羞涩而不赌钱财,于是不知藏了多少副纸牌,偷闲时总要凑聚一块儿,每耍过一轮,必定要在输家脸上画两道墨痕。

      此刻她们面上都或多或少留有墨迹,要么描了眼圈,要么涂了嘴唇,甚或在面颊画出王八形状,配上做贼心虚的神色,着实有碍观瞻。

      成何体统。俞蝉心里叹息,嘴上却道:“替我去备些热水罢,我要沐浴。”

      四颗嫩葱一连声应下,急忙忙作鸟兽散。

      飞虎营的女兵不放心:“俞大人可要吃些什么?我们去拿些过来。”

      “不必了,多谢你们。”俞蝉回望她俩,“今夜上岸之后,你们可曾见过铁风营的钟营副?”

      “咱们抢沧军火炮的时候,铁风营也在海上支援。”才先骂人的那个回答,“不过她们先上岸的,钟营副跟葛营长一道回城复命,之后便没再见着。”

      俞蝉颔首。

      “赶紧去医所包扎一下罢。”

      飞虎营的女兵离开不久,四个随从便在厢房里架好屏风,给澡盆注满了热腾腾的净水。

      俞蝉出身奴隶,自来反对旁人伺候,因此打发走殷切的姑娘,便自个儿将破烂脏衣剥个干净。军营的澡桶又大又深,她一手扶住桶缘、一手端着皂角水坐下去。瞧一眼高出头顶的桶壁,她料想一旦自己脚下打滑,不必合上盖子便能淹死水里。若非那四个姑娘憨直可信,她简直要怀疑有人想谋害自己。

      热水蒸着身躯,俞蝉低下头,用皂角水打湿纠缠打结的长发,再一点点梳开。她摸到发际线里的破口,也摸到颈后一个凸起的鼓包。

      幼时起,俞蝉便觉出自己天赋异禀。她识字快,且过目不忘,只要对着书页听人读过一遍,便认得、记得、写得,甚至能拆组字形,自解其意。于是早在入宫以前,她便偷偷摸摸读过许多书,遇上算术更是如鱼得水、触类旁通,仿佛比之前人摸索出来的规律,那些运算法则倒更像草木山石、丘陵谷地,以眼观之,便自知其形状和脉络,还有长久以来它在天地之间的消长与位移。后来到了司天台洒扫,书库与私奴挤住的耳房仅一墙之隔,她更是一入夜便偷出几本书,气喘吁吁爬上观星台小室翻看。那小室没有炉膛生火,也没有窗扇通风,常年冬冷夏热,却因建得高,一向不缺少月色和星光——而在晴朗之夜,这天赠也从不比地烛黯淡。年复一年,她窝在那小室与书本的夹缝里,便让寒冷冻缩了颈、让炎热压弯了背,揣着贫贱命却生出个富贵包来,身子干瘪、矮小又佝偻,较从前更加丑陋。俞蝉却不甚在意。她深知人无完人,若是灵光的头脑须得以貌丑为代价,也算不得亏本买卖。

      可惜无论头脑有多么灵光,只要身子迟钝,照样得在炮火里丧命。

      深出一口气,俞蝉抓住漂浮水面的丝瓜络,搓下身上的泥灰、血块和死皮,一面理清思绪。

      她知道云曦的安排向来不止为一个目的。譬如当初得知要看住李明念,俞蝉便直言未必能办成,云曦却只答“无碍,尽力拖住即可”,显是早有旁的措置。可将两人一并放入私奴队伍,同时也是将俞蝉的性命交与李明念。这几日轰雷炮两度骚扰海岸,难道英明的二王女便不曾设想,也许自己的天师也会丧命海滩?

      擦洗脚踝的手微微颤抖,俞蝉停下来,感觉腿上几处刮伤一阵刺痛。她发现水面早已浑浊,撇开皂角搓出的泡沫,几乎与女奴们吃的井水无异。

      用力将丝瓜络摁进水里,俞蝉站起身,小心翼翼爬出澡盆。从屏风上拿下自己那身朱红官袍时,她似乎又闻到一股焦肉气味。

      那不是她的幻觉。

      两个值班随从正在外间摆下一桌热菜。她们洗净了脸蛋,好像也一并洗去了才先的羞耻,见俞蝉走出屏风,便大剌剌招呼起来。

      “俞大人饿了罢?”名叫阿陶的那个咧出一口白牙,她年纪最小,也最贪吃,这会儿嘴唇油乎乎的,牙缝里隐约还卡着肉丝,“我们从庖房拿了些吃的过来。”

      占城头一日,王宫各处的摆设便教洗劫一空,司天台这间厢房连桌椅也消失无踪。俞蝉需要书案,只得从下人住的屋子搬出一套四方桌,桌腿长短不一,劈开砖块垫上才勉强能用。眼下那桌上不仅摆着她的书卷和文房四宝,还有一碗米粥、两盘小菜,以及半只冒着热气的烤鸡。鸡屁股似乎还缺了一块。

      俞蝉站定屏风侧旁,目光掠过焦脆冒油的鸡皮,好容易才没吐出来。

      “烤鸡你们吃罢,记得给阿花和阿乔也分一份。”她忍住恶心交代,“吃过之后,烦你们替我备些马料豆,我要去马场喂马。”

      两个姑娘难掩诧异。

      “您不吃吗?”鲍娘子站在阿陶身旁,瞪大眼睛。她那双眼睛原已大得过分,这会儿看上去更像两枚天体仪,突兀地安在人脸上部。

      俞蝉抿紧嘴唇。还在当私奴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是家常便饭。她厌恶浪费食物,可闻见那气味便觉酸水涌上喉头,强咽下去无疑是自讨苦吃。

      因而她道:“不吃。”说毕又提醒一句,“记得要准备马料豆。”

      两个女兵一口应下,端上那盘烤鸡欢天喜地离开。跨出门槛时,鲍娘子还拿手肘顶一顶身边的阿陶,两人不知嘀咕了什么,笑声在廊下回荡不休。

      看那高兴劲儿,这四颗嫩葱今日一定不曾出宫。俞蝉坐下来,肚里仿佛装满石头,只好挥散桌上残留的焦肉气味,望定桌头那一摞摞码放齐整的书卷。这些书卷多从汶国带出来,也有行军一路搜罗的,一直小心打理、仔细存放,纵使她数日未归,也照旧一尘不染。

      灯花噼啪一响,书衣上题文闪烁。俞蝉定定看着,从中抽出一卷空白竹简,展开一半,一枚小小的四方红锦囊便掉落案头,开口一边穿系在红绳里,褶子藏住细细密密的针脚,已然缝死。

      这是她的护身符,内里窝着师傅留下的保命符咒。俞蝉拿起来,戴上脖子,轻轻攥住。掌心是柔滑的丝绸,她却想到阿柔那软塌肿胀的脚踝。她凝看手边空白的书简。

      识得二王女之后,俞蝉又读过许多书。除去地方志和一些野史提及传奇人物,史书中鲜少记载平民百姓的生平,更从未叙写过奴隶事迹。而有关战事的记叙里,战略功绩总写在明面,背面则多是瘟疫、饥荒、数不尽的流民……至于屠城和牺牲,往往不过一句话而已。哪怕在一些演义和戏文里,主角也尽是些王公贵族、英雄佳人,好像历史只是这些贵人的戏台,寻常人却无名无姓,只得一味瞻仰台下。

      为官之初,俞蝉也曾借身份之便每日出入王宫书库,查阅王城户帖和籍簿,比照着各家族谱,想要梳理开国以来三百余年的百姓纪事。她能计算出生卒年月、推测他们遇上过什么灾荒、庆典或战乱,但除此之外,那些姓名下方的人生便是一片空白。于是她走访城中,妄图搜集些传闻逸事,好填补笔下一条条巨大的裂缝。然而记忆总是一代淡过一代,纵然有迹可循,被问及祖辈往事,那些在世的晚辈也不过一笑置之。“两眼一闭便是一天,两腿一蹬便是一世——咱们寻常人的日子呀,那是一眼望到头的。有什么好打听的呀?”一位妇人便这样告诉她,“您是官娘子哪?尝尝咱家梅花糕罢,才出锅,热乎的!”

      久而久之,俞蝉也觉出这活计枯燥乏味,渐渐懒怠起来。那会儿她走街串巷,累了便停在市集、茶坊或戏楼,听说书、看唱戏,将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嚼过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发现周围热烈喝彩、百听不厌的,正是从未在故事里登场的寻常人。

      贵人不在乎,史官不在乎,掌握书写的文人不在乎,寻常人自己也不在乎。

      那一刻,戏楼里座无虚席,街道上人潮如织,渡口边船来船往。她举目而望,偌大的王城尽是人声,却又空空荡荡,宛若无物。

      正如今日的沧王城,有人死,有人生,有人杀,有人护。一切却仿佛没有发生,时日一长,也会变作后辈口中不值一提的往事,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便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李明念的声音响在耳旁。俞蝉叹口气,松开颈间符咒,就着小菜三两口吃完米粥,而后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灯花再爆时,廊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唤。

      “俞大人——”是阿陶的声音,嘴里不知还嚼着什么东西,吐字含混不清,“豆子备好啦,咱们护送您去马场罢?”

      “稍候!”俞蝉扬高声音,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对折两下,塞进袖袋,又寻向内室床铺。

      包袱还躺在枕头边上。她解开装满药罐的那一只,寻出烫伤膏、止血膏和一些内服的药粉、药丸,一股脑往袖袋里塞。盛夏天气,宽袍大袖的官服着实闷人,却胜在一只袖袋便容得下十好几册书卷,因而她习惯不穿肚兜,只将这松松垮垮的袍子套上,好随身携带更多物件。横竖少有人会细瞧她丑陋的脸蛋、干瘦的身躯,便是这着装不合礼数,也无人发觉。

      带上满满一袋碎银子,俞蝉又从包袱里寻到一团红包裹,掏出内里五只巴掌大的雕像,在案头一字排开,各敬上三炷新香。这五个俱是铜雕,有虎,有龟蛇,有无翅长龙,也有带翅飞龙,还有一只怪模怪样、长颈九尾的飞鸟。虽未着色,寻常人瞧上一眼,也能猜出这是五族信奉的天神。

      在司天台,灵台郎们各有一套敬神法门,每逢冬祭预测来年灾异,都先要私底下敬一敬,以求测算准确。于俞蝉而言,天灾的预测只关乎天象和算术,从来与神灵无涉——但入乡必随俗,每遇大小祭典、喜事难关,她也惯于摆出神像,如此祭拜一番。然而她是南荧人,又在东岁族地界谋生,为免厚此薄彼,起初便同时备下龟蛇和白虎二像,后转念一想,二神与五神有何分别?于是再添上青、黄二龙,又翻阅古籍、拜访工匠,将北辰人的神鸟像一并制出来,齐齐整整摆上香案。不灵验自然无妨,若是当真灵验,那也算一碗水端平,五位神明都该多少眷顾她才是。

      “诸位若在天有灵,便让战事早日结束,少死些人罢。”俞蝉低喃,最后伛身一拜,才拖上沉甸甸的大袖跨出门槛。

      与军士一般,战马多养在城外大营,仅留三十余匹良马挤在王宫马场,以备不时之需。

      俞蝉同两个随从乘夜前来,还未踏进马厩,已听许多警觉的马儿从睡梦中惊醒,喷着响鼻在栏后跳将起来。她令阿陶和鲍娘子守在外间,自个儿打着灯入内,才走过半间马舍,便慢慢站住双脚。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马舍里最矮、最小的马匹竟与那最高、最壮的做了邻居。且很是不巧,小的是她那坐骑,大的则是李明念的二十金。

      许是闻见豆香,黑毛雪鬃的母马伸出长颈,鼻子翕动,直往装满豆子的桶口探去。俞蝉那匹小棕马也已认出主人,两颗马头相遇桶边,黑马立时发出响亮的喷鼻声,唬得小棕马将头一摆、连连倒退,哼哼着抿紧耳朵,与往常面对俞蝉的凶相判若两马。

      黑马得意地粗哼一声,脑袋已伸进木桶,拱着黑豆大嚼起来。

      “不是你的。”俞蝉说。她嫌恶地挪开手中木桶,只怕这大块头三两口便啃个干净。

      黑马很不痛快,猛地尥高蹶子,翻向不齐的耳朵高高竖起来,鼻里不住喷气,仿佛要突栏而出,拿它那强壮有力的蹄子将她踏作肉饼。俞蝉一手打灯、一手拎桶,抢回豆料原已十分费劲,这会儿更惊得倒跌几步,不知让什么一绊,一屁股摔坐遍地干草间。

      栏中黑马登时更显高大,蹄底铁掌在火光中闪烁、踢腾,好像眨眼便要践上头顶。

      俞蝉打个抖,思绪未及反应,手已将草料桶扔出去。

      桶子骨碌碌滚到栏边,豆子撒了一地。黑马这才停住威吓的喷鼻声,放下蹄子,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你便吃罢。俞蝉肚里暗骂,无意间瞥向邻栏的小棕马,竟从那双马眼里瞧出鄙夷同情的意味。

      还瞧不上她了?俞蝉好气又好笑,忍着一身刺痛爬起身,感觉涂过药的伤处大多又撕裂开来。她提高灯笼,打量自己那匹缩在底里的小棕马。与它吃得正欢的邻居相比,这小马真是瘦得可怜,已全然没有初见时小巧健壮的模样,露着眼白的双目也透出沮丧。她不由有些愧疚。

      跟着军队长途跋涉,俞蝉才知道马匹金贵。汶国骑兵一人双马,每一匹都须得自己照看,然而行军路上却几乎不能骑乘,有时马匹累得太瘦,那些沉重的甲胄和行装还得他们自个儿来背。纵然如此,从汶国到沧国这一路依旧死了不少战马,活下来的多也与她这匹无异,每遇上草地便逗留不前,好像势要将掉下的膘一气吃回来。

      奇的是,李明念这匹二十金竟养得膘肥体壮,丝毫不输出兵前的体格。俞蝉也曾留心过:除去阵前冲锋,李明念从不骑马,且总有法子寻到些野果和豆子给马儿加餐,又得二王女特许而不时脱队,也不知带着二十金去了何处,回来时一人一马便走得格外轻快。好几回歇息时,俞蝉甚至听见李明念同二十金说话,多是一些不着调的威胁恫吓,最后当着马儿的面咬下一口果子,再将剩下的递到它嘴边。于是这出了名的烈马也学会见风使舵,对上旁人自是趾高气昂、横行霸道,回到主人跟前却只知嚼她袖管,温顺得不像马,倒更像绵羊。

      是不是骂它两句,便能将那地上的豆子抢回来?俞蝉看着眼前大吃大嚼的黑马,又看看它那强健的前肢,嘴唇蠕动一下,终于没有开腔。

      “哎呀,俞大人还真在这儿呢。”

      马厩门前传来一道女声,俞蝉提灯回身,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大剌剌近前,有些浮肿的脸膛被烛光映照出橙红颜色,衬得那通红破皮的鼻尖也不再打眼。

      来得正好。俞蝉抖一抖衣袖,施个常礼道:“钟营副。”

      “二王女传您去宣政殿议事,正好早先听闻俞大人寻我,我便自告奋勇过来了。”钟芝芳笑着敛步她跟前,“没想您这澡洗得倒快,叫我一番好找。若不是听巡兵说瞧见您往这边走,我还要回去爬观星台找您呢。”

      “是我害钟营副耽搁了。”俞蝉干巴巴接言。

      对方也学着她客气的口吻,咧出一排微黄的牙齿。“不妨事,不妨事。”她说,“二王女听说您在洗澡,还千叮万嘱莫要催促,否则摔着可不好。”

      “看来一道议事的同僚不多。”俞蝉试探。

      钟芝芳却鼻子一皱,在马栏前蹲下身。“噢哟,那可太多了,吵得人脑瓜子疼!我看您要是没歇好,晚些去也无妨。”她捡起地上一根干草,才要去搔那埋头苦吃的马儿,又忽而收回手:“欸——这是李姑娘那匹‘二十金’罢?您怎么不喂自己的马,倒喂上它啦?”

      “是身不由己。”俞蝉嘟囔,从袖管里摸出那张对折起来的桑皮纸,“我这里有张单子,你看看,能弄到么?”

      地上人撒开干草,接过去对着灯光瞧了又瞧。

      “哎呀,尽是药材呢!”她纳罕,“您要这些作甚?医所里不是都有么?”

      “医所里的是军用药材,没法用。”俞蝉答得简短,“除了这些,我还要一些吃食。最好是有米,大米或小米都成,更容易运化。”

      钟芝芳恍然大悟。

      “哦,您是要照看那些王宫里的姑娘?”她促狭道,“这回倒只顾得上姑娘,不操心‘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一套啦?”

      俞蝉眼皮直跳。她与钟芝芳相识得早,虽称不上亲近,却也曾教过她识字,算是相互熟悉,深知对方无甚恶意。

      “你便说能不能弄到。”俞蝉催促。

      钟芝芳还蹲在那里,望住单子思索起来。“吃食倒好说,横竖一把米也能煮一大锅粥,城里渔民家还能弄到些咸鱼。这药材却难。”她叩一叩那桑皮纸,“好在您来得早,银子使足了倒也是有的。若等到明日或后日,再多的银子怕也是买不到,只好等辎重队来了。”

      俞蝉开门见山:“要多少银子?”

      对方咧嘴一笑,抬手比出个数字。

      “俞大人若信得过,先给我这个数。”她说,“我尽力压压价,可最少也要这么多了。”

      “成。”俞蝉拿出那一袋鼓鼓囊囊的碎银子,“弄到以后,直接送去东内苑。你知道女奴们住哪儿么?”

      钟芝芳掂一掂分量,纳入衣襟里。

      “放心,绝不会送错地方。”她笑道,“我还当您是要打听李姑娘的事呢。”

      “你也才从海上回来,还晓得她的事?”

      “也就是城里传的那些,您大约听说了罢?”

      “大略听了一耳朵。”俞蝉含糊道,“那些反民是如何处置的?”

      钟芝芳竖起身,两手叉腰,长出一口浊气。“动手的大多杀尽了,想逃的也杀了一半。好些人是杀疯啦,趁着乱起来还要放几把火,逼出躲在屋里头的一块儿杀。幸好街上还有咱们的人扎着,扑了火,又赶走人……所以没出门的尚且保住了命。我跟着葛营长回城那会儿,还有一帮人提着孩子的脑袋,嚷嚷着要挂到城墙上呢。”她摇摇头,“造孽啊,那可是一串脑袋,尽留着娃娃的垂髫。要不是李姑娘闹这一场,惹得大半兵力改去杀她,只怕死的会更多。”

      她顿了下。“回来一路还有骑兵追着要砍她,为着挡下来,伤了好些负责押送的死士。这会儿各个都怨气冲天呀。”

      脑海中浮现出几根插着头颅的竹竿,俞蝉捉紧提杆,竭力驱散那骇人画面。

      “不是说死士是教李明念打伤的么?”她问。

      “哎呀,您听那些男兵瞎编排!”钟芝芳不以为意,“他们是恨不能将李姑娘大卸八块的,拣着甚么罪过不往她头上安?这便叫——呃……那什么罪,什么辞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俞蝉替她补全,两人一道走向马厩大门。

      “男丁死了多少人?”

      “估摸着有一大半罢。”

      “妇孺呢?”

      “那便说不清了。”钟芝芳回答,“不过也抓了一些活口,过后要公开处刑。”

      俞蝉沉默片晌。月色皎洁,在门内投下一方长长的斜影,却只映得干草凌乱,马粪如石。

      “看样子,李明念也是要公开论处了。”她说。

      身旁人停下脚步。俞蝉回首,见钟芝芳站定昏暗的过道里,头上是通风口漏进的一斜明亮蟾光。

      “俞大人,我知道您和李姑娘都是好人,说句僭越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也挺喜欢你们。但这回李姑娘是触了众怒啦,我劝您一会儿去了大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最好都袖手旁观。眼下这情形只怕不好收拾,越帮越糟还是轻的,要是再搭进去一个,可真是不值当。”

      她言罢又一笑,吸了吸鼻子。

      “我这人没甚么眼界,活着只为混口饭吃,想法大多也狭隘。您听了要是生气,便当我没说过。”

      俞蝉静静听完,旋过身来。

      “我明白。”她认真行个礼,“多谢钟营副好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天涯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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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