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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天涯路(十九) ...

  •   正午时候,城墙边上才迟迟架起简陋的饭棚。

      私奴们饥肠辘辘,听见放饭的喊声便撇下活计,跌跌撞撞奔过碎石滩,饿狼扑食般涌向棚底。凉棚摇颤起来,装满木碗的大桶滚倒在地,撞上支撑棚顶的竹架,吱呀一声,半边棚子便歪塌下去。人群里掀起一浪惊呼,一双双后撤的脚胡践乱踩,甚或踏进跌滚地间的木碗,一个打滑,又激出一圈混乱的呼叫。

      人潮沿城墙退开,鹰架下方也挤得水泄不通。管事女兵挡在人丛边上,扯着嗓子嚷嚷:“排好队——排好队!”她叫得喉音嘶哑,见嘈乱的人群毫无反应,终于忍无可忍地抽出皮鞭,拿肩膀挤开一层层人墙,使劲朝四面抽挞,“排好队!谁再乱挤,拖出去杖二十!”

      一片哎哟哟的惨叫,私奴们大多不曾听清“杖二十”,却听见了鞭梢乱挞的啸响,不一时已踉跄着躲开,在重新支起的饭棚前凑成长队。

      李明念慢悠悠跟在队末,身畔俞蝉衣衫凌乱,一刻钟前才被她捞出乱撞的人流。半日之内两次死里逃生,俞蝉脚步已有些发虚,一只手死死揪住李明念胳膊,大有不肯撒手之势。“我该骑到你脖子上,”她无甚表情地抻一抻衣摆,“这样多少醒目一些。”

      她两个跟着缩短的队伍移近棚前,瞧见长桌上几只半人高的木桶。两个放饭汶兵站在桌后,三角脸的那个瞧着眼生,另一个却是张数日不见的熟悉面孔——戚裕志端下桌头的空汤桶,又一瘸一拐走进棚子底里,提来两只沉甸甸的新桶。占城不过几日,他竟大变了模样,瘦脱相的脸上双目瘪塌,两鬓生出不少白发,乱糟糟杂在干枯长虱的黑发里,衬得那阴沉的神色更显疲累。

      “一会儿吃完了,碗都要放回来!”三角脸男兵不厌其烦地重复,“谁敢私藏,有你们受的!”

      “军爷,”阿韦试探的声音响在人群前端,“今日没有咸鱼呀?”

      三角脸竖起眉毛:“给什么吃什么,轮得着你啰嗦!”

      “可……可这半张饼子也吃不饱呀。”

      戚裕志回到长桌后边,将木桶重重一放。

      “不想挨罚便莫多嘴。”他沉声道,长柄勺在桶内搅了两搅,便给跟前的私奴打满一碗米汤。

      好容易轮到李明念,那三角脸只舀出最后两半勺米汤,不耐烦地撤下木桶,挥挥手,打发她离去。她看看手里半碗清水似的汤汁,再看看身旁:俞蝉的碗仍搁在长桌边上,戚裕志倒转过粥桶,给她抖出挂在桶壁的汤水,凑足了满满一碗。于是她端碗时小心翼翼,送到胸前便凑近碗缘一嗦,直到嗦出两指宽的深度,才大大松一口气。

      两人端着汤碗回身,还未寻见女奴们,便听见鹰架底下一阵吵闹。

      “欸——欸!做什么!”

      “抢粮食了,抢粮食了!”

      听出阿柔声线,李明念急转过眼。那瘦长脸的姑娘扎在鹰架边上,身旁挤着满脸通红的雀子斑姑娘,两个人都倾斜了身子,拔河般扯住一个男丁腕子,使劲要抢夺半张粟米饼。阿缃摔跌在旁,脚下是几只打翻的汤碗,两台装有黏土的板车歪停前方,车侧跨着另一个男丁,正匆匆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眼看三人相持不下,车边男丁鼓动两腮,冲阿缃啐上一口,推起自己的板车跑向滩地。

      “你——你莫跑!”阿柔大叫,一面还伸出带伤的手,咬牙切齿掰扯面前人手腕,“撒手——撒手!这是我们的饼子!”

      “滚开、滚开!”那男丁叫得更凶,两条细腿踢腾起来,要往两个姑娘腰里踹。

      鹰架底下又走出不少推车男丁,好些人见状便冲近前,也不分青红皂白,照着姑娘的头脸拳打脚踢。“打人啦、打人啦!”有女奴惊慌失措地喊起来,好几个姑娘飞奔过去,叫嚷着伸出胳膊,要拉开打人的男丁。

      阿缃原吓得呆坐一旁,这会儿也跳将起身,冲近处男奴呼喊:

      “帮忙呀——帮忙呀!”

      男奴们漠然看着,不少还端起碗嗦汤,只目送阿缃撞进那团混战的人群,竟无一人上前帮忙。麻子脸阿昌从后边冲出来,撞开前排瞧热闹的阿韦,也跟上阿缃脚步,身子抢进人丛里拉扯。

      “住手——住手!”他两条胳膊左格右挡,“抢什么!这是她们的粮食!”

      有男丁瞧清他额上刺字,冒着沫子的嘴立时大骂。

      “哪来的贱奴,多管闲事!”

      “滚开!”

      乱挥乱踹的拳脚很快又转向阿昌,他迎面吃了一拳,大手高高扬起,却滞在半空,不敢砸向周围叫嚣的人群。对方却肆无忌惮,七八只手从各个方向制住他,更有人将他撂翻下地,骑上胸口一顿痛揍。

      手中汤碗塞与俞蝉,李明念阔步近前,搡开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墙,一把揪起骑在阿昌身上的男人,轻轻扔去左旁。那人踉跄几步,正撞上被她推得远远的同伴,一时跌作一团,骇然地瞪住人群当中这位不速之客:李明念提起阿昌,等姑娘们聚拢到身后,才冷眼环顾周围。动手的男丁俱各倒退几步,不知是谁大叫一声,便又一齐冲上来,张牙舞爪、拳飞腿掀,个头小的甚或跳将起身,野猴儿般要往她身上爬。

      强捺住将人一气扫尽的冲动,李明念只作铜墙屹立原处,胳膊肘前顶后捅,大手捉进四面人丛,揪起一团团圆髻抛扔出去。颈后倏尔一重,一个男丁挂上她后背,两条腿冲腰里猛力踢腾,竟还将嘴一张,死死咬住她左耳。李明念眉梢抽跳,反手掐上他脖颈,指尖往肉里一摁,耳边便爆出嗷嗷痛叫,腰侧踢踹的脚也挣扎乱蹬起来。

      阿柔和阿蒲使劲扒扯他:“下来——下来!”

      混乱之中,阿韦惊慌的低喊钻入李明念耳里:“你再过去,一会儿他们就该抢咱的啦!”

      “滚开些!”答他的是柴庚恼怒的话声。

      勾垂颈后的重量一轻,李明念松手回头,正见柴庚扯住那捂着脖子的男丁,用力甩开。“都住手!住手!”他推搡围攻过来的人影,又扒开个揪住女奴踢打的男人,“亏你们还是男人!围殴女人算什么本事!”

      “拉开——都拉开!”人群外传来一声更响的喝令,几个女兵扎进来,强硬地将人挨个儿扯开。没过一会儿,缠斗一处的人丛便被推作两拨,女兵们横开枪杆拦挡中间,生生拨出一片空地。

      阿柔扶住枪杆,只手捂着受伤的眼睛,颧骨和嘴角都让打肿大片。她拿独眼寻看对面,见粟米饼还在先前那男丁手上,不禁气得一跳起身,要强闯过去。李明念架住她,强往身后一塞,眼睛却瞟向鹰架底下,看钟芝芳大步走来,站定枪杆清出的空地中央。

      她两手叉腰,看看这边见伤的女奴,再看向那边狼狈的男丁。

      “做什么?说好吃饱了便干活儿,怎的还来私奴这儿闹腾?”

      “这些个私奴抢咱们的饼子!”抢饼的男丁恶人告状。

      “胡说!”阿柔挤出李明念身后,“明明是你们来抢饼子,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的!”

      “他们还打人了!”雀子斑姑娘也叫道。她口角冒血,是才先被打掉一颗门牙,额头也高高肿起来,乱叠的泪痕飞了满脸。

      “我也瞧见了!”阿昌挺身枪杆跟前,左手还抓着脱臼的右肩,“这些人抢姑娘的饼子,还打人!所以我才过来帮忙!”

      “嗬,还敢满嘴谎话倒打一耙!”抢饼男丁脖根通红,“咱早先已领过粮,抢你们的作甚!”

      “我们还想知道呢!”阿柔毫不放让,“你们吃食更多,做甚还来抢咱们的!”

      “分明是你们嫌自个儿的吃食少,才来抢咱们吃剩下的!”

      见对方反咬一口,她恼得打哆嗦,若非李明念抬臂挡住,几乎要再扑上前厮打。“你撒谎——撒谎!”阿柔直跌左脚,“没脸没皮的东西,你还算个人吗!”

      “谁不是人了!”

      “抢人家吃食,倒还有脸骂人!”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贱奴还敢抢平民的东西!”

      对面吵吵嚷嚷,嗓门竟比这头更高。眼角筋肉隐隐抽颤,李明念动了动嘴唇,强迫自己盯住那半只挥舞的粟米饼,终于没有开腔。围观的男奴们聚在饭棚跟前,她从中瞧见俞蝉矮小的身影。许是怕教人认出身份,她端住两只汤碗杵在那里,自始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钟芝芳高声呵止,等到众人安静下来,才转向那抢饼男丁。“你是说,她们几个小姑娘——抢你一个大男人的东西,”她指一指对面,“然后还被打得一身伤,是吗?”

      对方噎住声,慌张的眼睛扫过人丛,突然挺高胸脯,用力指住李明念。“什么小姑娘?有这么大个小姑娘么?!”他操着一口乡音,哆嗦的指头又转向阿昌和柴庚,“她们还有男人当帮手呢!”

      “她是看你们抢东西,才赶过来帮忙的!”阿柔喊得声嘶力竭,“要不是他们三个,我们早让你们一帮人打死了!”

      “还打死呢,净会睁着眼说瞎话!”马上有男丁跳脚反驳,“你看看她那块头,拎个人跟拎鸡仔似的!方才那么多人推她,她动过一下没有,啊?只有她扔旁人的份!”

      “不错!我才先咬她耳朵,竟也不带流血的!”咬人的男丁也帮腔,“有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在,是你们打死咱们才是!”

      目光移向李明念,钟芝芳没有认出那张人皮面具,只仔细打量这女奴里的异类。“你们以多欺少还有理了!”阿柔却高跳起来,“她身子结实,跟这事儿有甚么干系!”

      阿蒲也气得大骂:“无赖!下流!”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激愤的叫嚷几次要冲破枪杆,竟大有再打一回的势头。阿缃懵在人墙里,忽而从枪杆下方钻出去,飞扑到钟芝芳脚下。“大人,真是他们来抢咱们的吃食!”她眼里涌出泪水,打着颤指向饭棚,“那……那两位军爷定也瞧见了!他们可以作证!”

      说罢,她又烫着似的缩回手,唯恐此举不敬,脑袋直栽向地里。

      乱哄哄的吵嚷声收歇下来,大家转过脸,随钟芝芳一道看向饭棚。围观的男奴们让开身,视线也尽投去棚底。

      “喂——你两个瞧见了?”钟芝芳扬声问道。

      三角脸正收拾空桶,闻言只将桶子一提:“这不发着饭么,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才瞧见。”

      “戚裕志也没瞧见?”

      戚裕志背对众人,好一阵才回身桌前,掷开手中抹布。

      “没瞧见。”他垂眼道。

      阿缃呆在那里,好像挨了一闷棍,满脸空白。

      “方才……方才你们明明……”

      饭棚离得远,那三角脸却听清这喃喃,重重放下木桶。

      “臭丫头胡嚼什么!”他喝住道,“你们自个儿惹的祸事,还想拿我们当挡箭牌是罢!”

      阿缃一颤。

      “还想让旁人替你们遮掩呢!”那抢饼男丁一啐,“究竟是谁没脸没皮,啊?”

      唾沫溅上脸侧,那圆脸姑娘越发懵住,辫子也滑下肩头,掉进洒了一地的汤汁。阿柔点燃的炮仗般跳起来。“你还敢啐她!”她大叫,乱蹦的身子再度被李明念架住,一双腿杆却隔空对那男丁踢踹,不住口地大骂:“下流货——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几个姑娘乘乱钻出枪杆,扶阿缃站起身,替她擦去脸上唾沫。

      鹰架下的车辘声愈渐稀疏,好些男丁逗留在旁,也有人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钟芝芳抹一把脸汗,终于将两只蹼足似的大手一拍,高声道:“好了——”

      喊声里掺了些怒气,两旁叫骂的乱响终于平息下去。“既然没有旁的人证,这事儿掰扯不清,再说也是白费口舌。”她两边看看,拿出劝和的口气,“眼下一道干活儿么,身上还都有伤呢,上赶着打架做什么?真要肚里饿,问旁人讨点儿便是。”

      而后钟芝芳又冲围观的人群扬高脑袋。“都听见没有——谁要是饿了,便问旁人讨!不许强抢!”她警告道,“这回是没有人证,往后我们可会不错眼盯着。再有这事儿,一概拖去打板子,决不轻饶!”

      围观的人群嘀嘀咕咕散开。那抢饼男丁仿佛听不懂言外之意,正一正衣领,乜斜对面私奴。“今日便不同她们计较,”他拿粟米饼一招,“弟兄们,走罢!”

      “不成!”阿柔却尖叫,“那是咱们的饼子,你们得还回来!”

      “我们的吃食,凭甚么给你们!”男丁里有人瞪圆了眼。

      “是我们的!”雀子斑姑娘喊回去。

      双方叫喊起来,势要冲上前厮打,却被女兵的枪杆掀回去,顿时跌倒一片。钟芝芳长叹一声,朝两边各举高一只手掌,等着他们慢慢爬起身。人群散去的地方重又聚起辘车,碎石滩那头也觉察出动静,越来越多夯土的人影停下活计,向着这头摇晃探看。她瞥上一眼,开口道:“这样罢,才说了掰扯不清,那便各人一半。”

      抢饼男丁才爬起身,听罢便一跳:“不成!这不是和稀泥么!”

      不等对面女奴们反应,男丁的抗议已声声攀高。

      “就是!纵是要分,这几个娘儿们能吃多少,凭什么跟咱一样多!”

      “还净是私奴呢,往日哪里吃得这样好?原该将他们的吃食分咱们一半才是!”

      “起码给女奴的要分咱们一半!”

      “女人便不是人么?”阿蒲忿忿叫道,“咱们吃食本来就比你们少,眼下还一样要干活,连饼子也没个整的,你们还觉着占理是罢!”

      女奴们乱声附和。

      眼见两头又扯高嗓门吵嘴,钟芝芳不耐烦地虎起脸。

      “莫吵!”她高叫,“说了各人一半,谁也不许得寸进尺!”

      抢饼男丁吁吁喘气,点着头倒退两步。“好哇,要吃的是罢?”他一把将那粟米饼塞入口中,嚼也不嚼便硬吞下去,拍拍光溜溜的肚皮道:“来啊!来我肚里抢啊!”

      私奴们愣住,听其余男丁哈哈大笑。

      “臭娘儿们,还敢跟咱抢!”

      “有你们一口吃的已是天上掉馅饼啦!”

      “吃你们的米汤去罢!”

      假面下的筋肉抽动起来,李明念长伫枪杆跟前,感觉热汗淌进衣领里,腔内却阵阵发冷。她目视那抢饼男丁走向钟芝芳,有恃无恐地叉起腰。

      “大人,咽都咽了,要不要我再吐一半出来?”

      红鼻子微微翕张,钟芝芳那张浮肿的脸没有表情。她侧过身,漫无目的地望望四周,遽然扯下皮鞭,照准那男丁一甩。

      “干你们的活儿去!”她呵斥。

      抢饼男丁跳了下,颧骨上绽开一条刺眼的血痕。他赶忙捂住,脚下跌退两步,这才朝同伴打个手势,一溜烟奔向各自的辘车。

      阿柔急得一推枪杆。

      “大人——”

      钟芝芳不答话,径直走到饭棚底下,两手砰地撑上桌面,长长吐一口气。

      “可还剩了吃的?”她恢复寻常口吻。

      “尽发完了。”三角脸道,“你也晓得么,真要有多的饼子,哪里会半张半张发。”

      “米汤也一滴不剩啦?”

      戚裕志已端上几只木桶,长柄杓捣一捣桶壁。

      “还能刮出一些。”他道。

      钟芝芳便转向身后。

      “方才洒了几碗米汤?”

      没人回答。女奴们大多心中窝火,瞪住那些跑远的男丁,不肯吭气。胆小的也只挪动光脚,一个劲缩进人丛里。

      钟芝芳不再追问,顾自捡起地上木碗,拿衣角擦擦干净。

      三只碗各又盛上一半米汤。她送到空着手的女奴跟前,见她们没有动作,便再往前一递。“今日也只能这样了。”钟芝芳道,“明日再发吃食,会将你们隔开。先赶紧去歇会儿,半个时辰后继续干活。”

      三个姑娘不做声。半晌,还是阿缃先伸出蹭满泥污的手,想要嘟囔一句“谢谢”,却嘴一瘪,啜泣出声。

      为躲开虎视眈眈的男丁,私奴们只得避向最南面的坟包。

      阿韦照旧精神抖擞,一路骂骂咧咧领路在前,拿住空木碗不停打扇。他踏进坟堆的阴影,寻个凉爽地界一屁股坐下,咬下半边米饼,没好气地嚼动起来。“这日子是没法过了,驴都比咱吃得好些!”他骂道。

      “有什么法子?”有男奴坐到他身旁,“往前不也是主家给啥咱吃啥,什么时候还轮得到咱挑拣了。”

      “往前可没有海民跟咱抢呀!”阿韦诧怪,“没瞧见方才汶人啥反应么?分明瞧见那些个海民抢吃的,还一个个不敢吭声!这下好了,尽晓得咱好欺负,明日不定连男人的都抢呢!”

      阿昌也走近前,右肩才让李明念接好,这会儿还憋着一肚子火气。

      “那女兵头子不是说,会盯着他们么?”他坐下来道。

      “你信她?”阿韦轻蔑地斜他一眼,“还什么打板子呢,才先说要一人一半,结果那平民整个儿吃了,你看她放个屁没有?”他将剩下的饼子也塞进嘴里,“要我说,倒不如乘着还有把子力气,咱赶紧逃才是上计。”

      “逃?这海岸上到处是汶人,你能逃哪儿去?”

      “边上不是海么?往海里逃呀!”阿韦含混不清地喷出饼渣,“横竖这海民和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干脆上狸爪岛当海盗去!”

      柴庚大步经过他身前,冷冷一瞥。“你怕不是人还没下海,脑子已进水了。”他道,“狸爪岛离这儿多远?连张竹筏也没有,你要游过去?”

      阿韦不服气。“汶人跟海民打仗,狸爪岛难道不晓得?”他又摆出一贯的内行模样,“不定便在附近什么地方瞧着呢。咱只要接上了头,上岛也不是难事么!”

      “这茫茫大海的,上哪儿去找他们接头?”旁人却嗤之以鼻,“除非狸爪岛的船来岸上接,否则谁敢往海里钻。”

      阿韦噘起上唇:

      “就你们这胆量,便是狸爪岛的船真来了,你们也不敢上。”

      女奴们走在最后,只听男奴群里发出一片不满的长吁。

      “你倒是先教他们来呀。”有人激他,“真要来了,我们自然敢上。”

      “哼,好哇!下回沧军再打来,我便往海里钻。”阿韦越发起劲,“到时候去寻了狸爪岛的船过来,看你们有没有这胆量!”

      “就凭你,”柴庚冷哼着咬一口饼子,“沧军真要打来了,你头一个往岸上跑。”

      “就是,昨日可没谁跑得比他快。”又有男奴嘲笑,“我还在街口发愣呢,转头见他都窜到桥边上去了。”

      “他在海里要是也能这么快,不必狸爪岛来船,天黑以前便能自个儿游过去。”

      一众男人笑起来,姑娘们却只走到坟包的阴影里,肩挨着肩,默不作声寻找坐处。李明念挤到俞蝉身旁,屁股挨上湿凉、紧实的坟堆,才觉出头皮已被晒得滚烫。“你们便笑罢,”她听见阿韦聒噪的声音,“往海里跑不定还有活路呢,要是往岸上跑——哼,那只有一个死!”

      正逢姑娘们挨坐下地,他又来了劲头,指一指早先替阿素求情的姑娘,有意扬起声调道:“方才没瞧见呀?她们那队有人干不动活了,汶人立时一顿打,末了便叫人来拖走。你们以为是拖去哪里?”

      男人们的笑声稀疏不少,阿柔坐在李明念身前,好像忽然发起寒病,一阵一阵地打哆嗦。

      “你瞧见了?”求情的姑娘赶忙问。

      “当然了!”阿韦两条眉毛几乎挺进发际,“我亲眼瞧见的——拖着径直往海里扔!她人都晕了,还浮得上来么?便是吓醒过来,挪一挪手脚的气力也没有,还游得动么?这便是活活喂鱼啦!”他哼哼,“等咱们也干不动了,照样是这下场!”

      女奴们愕住声,那求情的姑娘呆张着嘴,身子不禁颤抖起来。

      “阿……阿素真让扔海里去了?”

      “骗你们作甚!”阿韦一本正经地瞪大眼,“我看见他们往海岸走,还偷偷挪去墙边瞧呢!”

      阿柔腾地站起身,手中木碗狠狠砸向他。

      “你既瞧见了,怎的不去救人!”她质问。

      半碗米汤洒进地里,不仅阿韦惊跳起来,周围几个男奴也连忙躲开。“你拿我撒什么气!”阿韦竖起眉毛,“那可是兵呀,你们都不吱声,倒还怪起我来了!”

      “我们那是不知道!”阿柔咬牙切齿,“你呢?昨日还吹甚么一有机会便要报复,结果呢?眼瞧着阿素让人扔进海里,屁也不敢放一个!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女兵!”

      一张瘦脸登时憋得通红,阿韦四下瞟看,见众人目光尽聚向这里,那充血的颜色又蔓向脖根。他突然挺起胸膛,大踏步走向阿柔,一面解下打拴腰间的短衫,用力甩向脚边:“我看你这丫头是欠收拾了——”

      阿柔却三两步抢近前,使劲朝他肩头一推。“还想打人是罢!来啊——你打啊!我看你也就这点本事!”她嗓门更高,“方才我们喊得那样大声,你人在哪儿呢?这样多的男人,只有阿昌和柴庚大哥来帮忙!剩下的都又聋又瞎么!”

      看热闹的男奴们忙碌起来,抠抠脚、挠挠背,甚或揪下头发里的虱子,挨个儿掐着玩。阿韦倒跌几步,也被阿柔那不要命的架势吓住,只得硬着头皮分辩:“你们那么多人干起仗来了,咱再过去不是添乱么?”

      阿柔一口啐在他脸上:“呸——你便是拿嘴放屁,净喷臭气!”她扭过头,冲身后招开手,“走,咱们去那边吃,不跟他们一道!”

      女奴们你拉我拽地站起身,跟着她一道南行,走向远些的墙脚。阿韦抹一抹脸,听见几个男奴窃笑,又转背得意道:“这样生气,怕不是看上我啦。”

      李明念经过他身旁,脚一伸,将人绊倒在地。男奴们哄然大笑。

      泥地是片缓坡,走在靠近城墙的坡顶,视线便能越过那不足膝高的矮墙,望见海面浪脊滚动,飞鸟低掠。李明念走在人群最后,远远见唐芷沿着城防北去,每经过一段木框都要踩一踩,察看黏土夯得可还结实。墙端一个守卫站起来,是才先拖走阿素的凸嘴汶兵,不知与同伴嘀咕了什么,小跑着追上前,一把勾住唐芷脖颈,附耳低语一番。

      唐芷反手将人甩开。虽逆着风,李明念却能听清她厌烦的腔调:

      “大白天的,这会儿人人忙得头脚倒悬,你还惦记那事?”

      “也要及时行乐么,”凸嘴男兵笑道,“这会儿还脚丫朝天,等沧军的火炮再打来,那便是两脚一蹬啦。”

      “真要怕两脚一蹬,你早些换回岸上去便是。”唐芷冷冷道,“还雄狮营呢,脓包一个。”

      她加大步幅,那凸嘴男兵却不依不饶,又浓涕似的粘上她身侧。

      “你便说成不成么!”他捏起嗓子问。

      “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罢。”唐芷答得冷淡,看也不看他那张脸,一巴掌推开。

      凸嘴男兵终于停下脚步,悻悻然走回矮墙南端。几个守卫正心不在焉走动,这时便一窝蜂凑上前:“如何?”

      他两手一摊。

      “不上套呀!”

      “不是说她铁定能答应么?”其中一人道,“莫说身段,那脸蛋也够意思的。我还想着分一杯羹呢。”

      “谁知道这些娘儿们怎么想的,一天一个主意。”

      “怕是癸水来了,不好意思说罢。”

      他们一阵低笑,漫不经心朝墙端迈开脚步。

      “哎呀——还是待城里好呀。”不知是谁感慨,“连着好几日了,净守着这些臭烘烘的海民,半个女人都见不着。”

      “今日这不是好些女人么?”

      “那钟芝芳看得紧呀。唐芷都不成,还有哪个能成?”

      数内一人冲城墙摆摆下巴。

      “除了女兵,还有旁的女人吗。”

      李明念斜过眼,清清楚楚瞧见他们放慢步子,一齐朝这边的女奴打量。

      姑娘们走在前面,对此浑然不觉。西北方送来的燥风呼啸在高墙顶端,壁根下的泥地却躲在阴影里,湿漉漉、软塌塌,每踩下一步,脚心里都如泉水冒出凉意。她们大半光着脚、汗湿了衣衫,原还庆幸这地界凉快,可落座不久,竟连屁股也凉飕飕的,裤子浸湿大片。雀子斑姑娘小口啜着米汤,缺掉门牙的豁口里冒着血水,不一会儿已将汤水染成粉红颜色。她委屈地抽噎起来。

      “莫哭了,”阿蒲安慰她,“早先那个平民还分了咱们饼子么,便当还给他们了。”

      “可是……可是汤也洒了……”雀子斑姑娘止不住抽气,“我才嗦三口就见底了……”

      “这不是还有半碗么。”阿蒲说,“我的再分你们一些。”

      “我也分你们一点。”又有姑娘拿碗靠近。

      阿缃早先已悄悄捡起阿柔的木碗,分到大半碗米汤,便递还与她。

      “喝点儿罢。”

      李明念斜倚城墙,鼻里满是墙缝间渗出的霉烂气味,余光还能瞥见阿柔发抖的背影。她没有接碗,只是紧紧抱住膝盖,为抑制那颤抖,整个身躯缩作硬邦邦一团。“他们凭什么抢咱们的?”她挤出牙缝里的声音,“还有那两个、两个放饭的汶兵,竟睁眼说瞎话!”

      “大约真是怕了海民罢。”阿豆从水囊里倒出些浊水,吃空一半的米汤便又重新满上,“早上不也是么,海民说要先吃饱,汶人便随他们吃。不像咱们,饿着肚子一样干活儿,干得慢了还得挨鞭子。”

      阿缃只得放下汤碗。“他们为什么要怕海民呀?从前是海民当家也罢了,可如今是汶人当家么。”想见方才情形,她又急忙垂下眼睛,“我还以为……那些女兵会替咱们做主的。”

      “无论哪个当家,尽是换汤不换药吗!”阿柔颈上青筋跳动,“你看那阿韦便晓得——哪怕轮到咱南荧人当家,男人和女人还不一样呢!”

      “可抢饼子也太过分了。”阿蒲插言,“我问过鹰架上头的人,他们男丁原便比咱们多两条咸鱼呢,还不够吃么?”

      听见“两条咸鱼”,雀子斑姑娘咬住碗口、颤索着肩,豆大的泪滴掉进碗里。

      李明念撕下一半粟米饼,递到她眼前。

      对方抽泣一下,泪眼朦胧地回过头来:“你、你不吃么?”

      李明念也不答,将那块饼子扔进她碗中,又撕开余下的,送到阿缃和阿柔中间。圆脸姑娘忙摇着头推开。“你还什么也没吃呢,”她小声说,“那位孔大哥给的饼子,你也尽分与咱们了。”

      旁边的阿柔虽未开口,也一样轻轻推开。

      “无妨,你们吃罢。”俞蝉坐到李明念身旁,“她一贯吃得少,吸两口气也能饱。”

      两个姑娘依旧没有接下,那雀子斑姑娘手捧木碗,咽着眼泪和唾液,也不敢下口。俞蝉叹口气,费劲地盘起双腿。“放心。”她道,“她力气那样大,真要饿,老早便要抢旁人的,哪里还会让给你们吃。”

      与同伴互看一眼,阿缃终于接住伸在脸前的饼块。

      “要是咱们也这样便好了。”她羡慕道,“力气大,吃得还少,指定不会挨打。”

      阿柔也接过自己那块,伤臂一扭,又疼得直倒冷气。“那才叫便宜了海民呢,”她石头似的身躯松软下来,“指定净盯着咱们的吃食抢。”

      背后伸来一双手,是俞蝉挪近前,替她捏住肩膀察看。

      “他们不够吃……该去向汶人讨呀。”雀子斑姑娘啜着泡软的粟米饼,“不是说汶人怕他们,要什么都给么?”

      “这还用说么,还不是他们海民也怕汶人。”

      “汶人怕海民,海民也怕汶人?”一个姑娘纳罕,“还有这种事儿?”

      “是呀,宫里好些娘娘不也这样么。”阿柔满面不快,“只有咱们不一样,既怕海民,又怕汶人。所以才尽逮着咱们欺负。”

      姑娘们便又安静起来,各个望住滩地外漠漠无垠的大海。

      “还是不打仗的好。”有人说,“一打仗,尽乱套了。”

      无人答腔。李明念饮尽米汤,目光也越过那一线黑黢黢的矮墙。天海一色,风将云层扯得丝丝缕缕,如同浪花翻滚的白脊,倒悬在上。她记得西南天山共色的景状,云雾洇开山峦黛青的轮廓,天地便失去界限,融接一处。这里却不同。海天之间好似夹着一面镜片,尽头便是一条深深的边缘,里外所见一般,无分虚实,难辨本像。

      “若是汶人不留心,咱们能去打鱼吃么?”她听见阿缃梦呓似的话音。

      “你会打鱼吗?”阿柔问她。

      阿缃摇头,似也觉得这主意荒唐,想一想,又轻声问:

      “那……咱们能逃么?”

      雀子斑姑娘吸吸鼻子,声音放得更轻:“真去海盗那儿呀?”

      “我也在想这个呢。”阿蒲也凑过来,“阿韦那人虽然讨嫌,但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么。若明日海民还来抢吃的,汶人也还是不管,咱们难道便要饿死吗?”

      阿柔皱起鼻子。“你以为上了海盗那儿,咱们便有日子过了?”她忘了肩头痛处,“昨日那阿韦不还说么,海盗要么是阿念那样身强力壮、水性又好的,要么便是漂亮的。男人去了还能当个苦力,咱们去了有什么用处?不定最后比牲口还惨呢。”

      阿蒲缩回脑袋。“现下不就比牲口还惨么?”她瓮声瓮气道,“马饿了还能嚼会儿树皮呢,这里光秃秃的,连草也没有。”

      “那也比上海盗那儿好。”阿柔道,“那些海盗可没甚么礼义廉耻,除了让人干活儿,还要奸污女人呢。哪家没有瘦巴巴的牲口,可一面当牲口,一面还给主人家弄屁股的,你见过几个?”

      “真有这事儿呀?”有姑娘诧异,“不是只要漂亮的么?”

      “从前我便听娘娘们议论过,说那狸爪岛上的海盗各个下流残暴,若逮着女人,漂亮的便留下当侍妾,不漂亮的……便先奸后杀。”阿缃怯生生开口,“比汶人吓人多了。”

      “汶人又能好到哪儿去,”有人不以为然,“街上那些男兵不也净说下流话么。”

      “但他们也有女兵呀。”阿缃道。

      “对呀!”阿蒲醒过神,“昨日阿韦不是说……那些海盗里也有管事的女人么?女人难道也会奸污女人?”

      “女人不会,男人会吗。”阿柔抢着声儿说,“你没听那阿韦说呀,纵是女人管事,手底下也净是男人。”

      “可管事的究竟是女人么,”阿蒲怀疑,“她们自个儿也是女人,难道还许手下胡来?”

      阿柔喉底一哼。“怎么不许?”她道,“人家便靠着这些男人打仗,又不是靠着咱们。”

      “就是。”坐得更远的阿豆附和,“方才那些海民欺负咱们,女兵不也是和稀泥,哪有帮咱们的。”

      雀子斑姑娘抽动鼻尖,汪汪泪眼又贴近碗沿。“海民靠不住,汶人靠不住,咱南荧的男人也靠不住。”她含混不清道,“这下连女人也靠不住了。天底下还有什么靠得住呀。”

      “你怎的老想着靠旁人?”阿柔不满。

      “我倒想靠自己呀……可我自个儿有甚么本事?”对方委屈巴巴底瞧她,“你有本事么?”

      不知是谁接话:“她本事大着呢,马桶刷得第一干净。”

      众人齐笑,阿柔一时也忍俊不禁,却牵动肿大的嘴角,背过脸“嘶嘶”倒气。

      “不去海盗那儿,便去旁的地方。”阿蒲又说,“汶人不是从北面来的么?这里离海这样近,只要跳进去,一直往南游,便没有汶人了。”

      “你会水呀?”

      “我会,我会——”有姑娘举起手,“那回娘娘的帕子掉进花园池子里,还是我去捞的呢。”

      “池子跟海可不一样。”阿柔却道,“海浪那样大,一不小心就没命了。再说,如今咱还有力气游么?”

      “泡过盐水的鞭子打人可疼呢,”阿豆也接话,“海水可是咸的,咱们一身伤,若是泡进去,定要疼死。”

      阿缃默默听着,拿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从发根里抠下一大块晒脱的头皮。那头皮有巴掌大小,沾着酸臭的汗水,又薄又脆。她将它捋到发尾,碍于长发缠结,只能嚓嚓捏碎,再一片片捻下来。“这几日还是我头一回出王宫,”她口里喃喃,“真要逃去更远的地方,我……我也不敢。”

      姑娘们不再答话,好像墙根下一颗颗晒蔫的菌子。

      李明念竖起身,跨过俞蝉跟前,将木碗扣上城墙,无所事事地走动起来。沧国的夏末较西南更为潮湿,天地好像一张闷臭、咬合的血盆大口,汗水便是黏糊糊的唾液,纵使淋过几场大雨,也依旧冲刷不净。她扯起紧贴皮肤的领口,滑出草鞋的脚趾踩过湿泥地,偶尔触上一片青苔,便像是陷进厚厚的舌苔里。

      “真游到旁的地界,也会立马教抓起来。”身后响起阿柔的声音,“咱们可是私奴,脸上带印子的呢。”

      “若是男人便好了……刺字在额头上,也没那么扎眼。”雀子斑姑娘还轻轻吸着鼻子,“你们说,为什么给男人刺字不也在脸颊上呢?”

      “对呀,为什么呢?”有姑娘奇怪,“尽说男人更管用,那应当比咱们刺得更显眼才是。”

      “怕咱们生得好看,被平民赎回去成婚呀。”阿柔道,“没瞧见宫里的娘娘门第差些,也会被宫人私底下议论呀?若是平民娶了奴隶,不让人笑话死才怪呢。”

      “那得生得多好看啊?”一个羡慕的声音说,“公奴的赎身钱可不少呢。”

      “横竖咱们也不是公奴么。”另一个喉音道。

      “那这脸上不是白刺啦?”

      碗口刮过城墙,在手心里跳出震耳欲聋的响动。高处隐约沸起一阵喧哗,李明念望上二里外的鹰架,正见一个个挑着扁担的人影蠕动其间,当中却突兀地伸出一节,缓慢摇晃一下,在一阵惊呼中跌坠下地。

      砰。一台黏土车被砸翻,灰尘徐徐绽开,模糊了内里短促的尖叫。

      “摔下去了、摔下去了!”

      “砸到人啦!”

      “来人哪——来人哪!”

      鹰架上响起混乱的呼喊,下方车龙一断,男丁们急慌慌奔向两旁,又回转脑袋张看。李明念站住脚。

      距离太远,背后的姑娘对这动静浑然不觉。

      “……便是像男人一样刺额头,那也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阿蒲丧气的话声飘入她耳中,“西南要还是咱们南荧人的地盘才好呢。哪怕没有家,起码也有个去处么。”

      “家不在王宫么?”

      “我是说来王宫以前的家。”

      鹰架旁一阵议论,逃窜的人群瞧清状况,又陆续围近前去。几个汶兵冲出城墙,挥舞起皮鞭。

      “看什么——看什么!”他们大叫大嚷,“散开——都散开!回去干活儿!”

      李明念伫立墙边,看鞭影乱甩,赶得男丁们连滚带爬,你推我挤地扑到辘车跟前。鹰架呻吟起来,上层呵斥阵阵,抖落大片雪粉似的贝壳灰。

      “……我便是在王宫出生的。”她听见阿柔出声道,“我娘怀着我投了井,那会儿大家尽以为我也死了,谁知才一捞出尸首,我便从我娘肚子里滑出来,哇哇哭呢。”

      姑娘们发出一串又轻又长的惊叹。

      “你命可真大呀……”有人说。

      “可不是么,”阿柔浑不在意,“便是为着这个,瑜妃娘娘才调我和阿缃去拾翠殿的。”

      “阿缃也是从尸首肚子里掉出来的?”

      “那倒不是。”阿缃说,“我是五岁入宫的,先前住哪儿……也不记得了。”

      “我倒还记得一些。”一个不大熟悉的女声横进去,“我原先的主家是罪臣,抄家之后咱们一帮私奴便入了宫。”她停顿一下,“跟我一道的……如今大多都死了。”

      姑娘们安静下来,嘟哝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不再言语。

      鹰架下方重又响起滚雷般的车轮声。李明念顺着墙面远望,见吴智骞杂在车队当中,打着赤膊、跛着脚,嘴巴大大张开,身子斜作一段小小的黑线。他角力般顶住推杆,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阿念和阿蝉呢?”阿缃的话音从背后飘来,“咦,阿念上哪儿去了?”

      李明念折回脚步,正见俞蝉嚼着饼子收回目光,与她四目相对。看方向,她似乎是在男奴间寻看。

      “她在那边。”俞蝉冲李明念扬一扬下巴,状若无事地回转脸庞,“怎么了?”

      阿缃松开长辫,小声问道:“你们也是自来便在宫里么?”

      木碗重新刮上墙面,李明念徐步近前,看俞蝉慢慢嚼动口中食物,思索少顷。“阿念怎么来的我也不晓得。”她说,“我么……原是大户人家养的,出生没两年便死了爹娘。主家嫌我晦气,等我长大些便将我发卖出去,转过几手才到宫里。”

      “这么说,你入宫以前还去过好些地方呢?”

      “在不同院子里打转罢了。”

      “尽是干杂活儿么?”

      “算是罢。”俞蝉淡道,“大多是干些重活儿累活儿,不过也有主人家心善,见我个子小,便打发我上书院洒扫。那活计要松快许多,有时夫子讲课,还能听上一耳朵。”

      “怪道你好像什么都懂呢,”阿柔恍然大悟,“我也见过在尚书房伺候的宫人,他们每日跟着王子王女听课,说起话来还不如你清楚。”

      阿缃也连将头点:“对,有时候很像宫里的女官。”

      “是吗?”俞蝉摆出讶异的神色,“夸得我怪害臊的。”

      李明念望见那求情的姑娘。她坐在人群边缘,汤碗歪放膝头,手里半张粟米饼像一把歪歪扭扭的小锯子,颊上血痕已然凝干,两眼痴望矮墙外翻涌的海面,好像人也沉在海里,听不见周围嘈杂的人声。

      “是呀。阿念也不像寻常私奴,倒像……像……”阿缃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宫里的护卫。”

      俞蝉一笑:“你是想说像海盗罢?”

      一阵轻笑,那求情的姑娘仍旧纹丝不动。李明念回到人丛边上,见笑容从一张张疲累、带伤的脸上褪去,仿佛沸水里的气泡,翻滚得再热闹,离开柴火也要转瞬无踪。

      求情的姑娘张合一下嘴唇。

      “他们说……阿素被扔进海里了。”她轻轻说,“是真的么?”

      除去碗口嗒嗒的刮擦声,四面只有西风呜呜作响。

      许久,阿柔开口:“那阿韦惯会吹牛,不定是假的。”

      “是真的,”一个细细的声音却响起来,“我……我也瞧见了。”

      众目齐转,寻向侧面声源。一个身子细长的姑娘蜷在墙边,视线向着海平线,却觉出四面投来的目光,不由将双腿抱得更紧,下巴也藏去膝盖后头,努力垂下眼睛。

      “你也跟过去看啦?”阿柔问她,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那姑娘缓缓点头。“我们那一伍不是在最边上么?送篓子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了。”她喉咙越收越紧,最末的字音终于哽在喉眼里,“我……我也没敢去救她。”

      又是一阵沉默。刮在墙面的木碗滞住弹跳,李明念敛步墙边,注视那求情姑娘静止的背影。

      阿蒲手捧空汤碗,脏脚趾在泥地间抠出一只小小的洞眼。“……阿翠和阿杏还是没有消息。”她自言自语般出声,“早上我去旁的队伍里问过,昨日弄丢腰牌的……一个也没回来。”

      “大约是关去旁的地方了罢。”阿柔答得很快,好像有意要揭过方才的话题,声调也高高扬起来,“跟昨晚放出来的那些平民一样,要审问么。”

      “那她们什么时候会被放回来呢?”阿缃小声问。

      这回阿柔也哑住声。

      “……不晓得。”她说。

      灼灼烈日悬挂天端,烤得地里发烫、头皮发痒,似也烤干了血液和唾液,只有咸稠的汗水不住钻出毛孔。姑娘们擦着汗,有人抓挠伤口、有人抠弄发根,有人将手指伸进汤碗,要从碗壁上刮出几滴可怜的米汤。四围里一片粗重的呼哧声,再没有人提起那些名字,只零星几个身影还留在先前的讨论声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细细密密的贝壳灰飘过上空,摩擦着狂乱的西北风,又相互挤挨、刮蹭,在湛蓝天幕下发出细碎、微小的响动。李明念长立人丛后方,目送那些尘埃越飘越远,掠过滩地,再掠过矮墙,好像一帘没有影子的薄雾,消失在广阔无边的天地里。

      午后的碎石滩闷热更胜。

      骄阳蒸出一团团高涨的热气,也蒸出海岸边一截膝高的墙面。李明念怀抱一筐子黏土来到墙边,忽觉几滴雨水洒上手臂,仰头只见姑娘们晃动的侧影踩在木框里,才知那雨滴便是汗水。她没有停步,径直走上土墙倾斜的墙面,兜紧竹筐,朝木框里倒进三成黏土。

      “动作都快些,不许偷懒!”黑脸膛的高喊经过身后,“日入前得夯过半丈高——听见没有!”

      姑娘们捣着夯锤偷瞧,早让汗水和阳光糊得睁不开眼睛。

      “半丈?”等到那黑脸膛走远,阿柔才一抹眼皮,“那不是得比阿蝉还高么?”

      “阿蝉——你下去看看,现下多高了?”

      俞蝉已累得直不起腰,这会儿扶住锤柄咽一口浊气,便将一只手伸向李明念。对方单手拎住筐子,转眼将她提出木框,又弯起一条手臂给她扶住,好让她顺利滑下墙坡。

      磨破的草鞋踩上碎石地,俞蝉烫得倒换一下脚,丈量一眼道:“一半。”

      近处姑娘俱皱起脸,想要叹气,却只吐出粗重的喘息。

      “这才一半呢……日入前能干得完么?”有人呻吟道。

      俞蝉巴住李明念的胳膊,重新爬进框里。

      “莫说了……赶紧干罢。”她挤出声音。

      夯锤再度乱踏起来,时而捣进深深的汗泊,呱唧直叫。李明念倒尽余下黏土,才要跳下墙坡,又瞥见雀子斑姑娘摇摆一下,突然歪跌下地,干呕出声。

      阿缃唬了一跳。

      “怎么啦?”

      “头、头晕……”雀子斑姑娘扶住框缘,最后一个字音还未吐清,又被一声剧烈的呕吐打断。

      好几双眼睛看过来,阿柔也放下夯锤:“不是又饿了罢?”

      伏在框边的姑娘摆摆手,身子猛然抽缩,接连哕了数口,好像要将脏腑也呕出身腔,却只吐出几口黄绿的胆汁。

      好容易缓过劲,她眼里已溢满泪水。

      “也不饿呀……只觉得恶心。”

      “那便是中暍啦!”另一个姑娘道。

      俞蝉已走上前,摸摸雀子斑姑娘的手腕,再看看她额上肿包。

      “怕是头上挨的那一下打坏了。”她道。

      “可都这么久了,先前也没事呀?”阿缃忧心忡忡道。

      “伤在脑袋里,不好说。”俞蝉不觉望向身后,“她得喝些水休息。”

      李明念站在墙脚,遇上她沉思的眼神。

      “我不休息……我不休息!”雀子斑姑娘却惊慌失措地挣开,“他们会把我也扔海里去的!”

      她摸索着抓住锤柄,正欲支起身,又哕一声弓紧身子,一抽一抽地干呕起来。姑娘们面面相觑。

      “不然……去找那些女兵说说罢?”阿缃犹豫道,“我看那个钟营副人还挺好的……”

      “不成,不成……”雀子斑姑娘摇着脑袋,“我……我要干活儿……我能干活儿……”

      不等她再度爬起,身后便响起几声紧张的提醒:

      “汶人来了!”

      “快——快别看啦!”

      众人忙不迭埋下脑袋,夯墙的举高锤柄,运土的将竹筐推上墙端。李明念提着筐子走向滩地深处,一面侧过眼,看那矮墩墩的泥瓦匠从南端踱来,不时拿脚蹬一蹬墙面,仿佛那是仇人的坟头,非得踩出个坑洞才算解气。“用力夯——用力夯!”他冲高处的私奴们叫喊,“要是让轰雷炮打烂了,便拿你们去堵炮眼!”

      往竹筐里送进一铲黏土,李明念又悄悄北顾,远远见黑脸膛朝着相反的方向提步,脸巾汗得透湿,偶尔揭开一角喘息,又让粉尘呛出火气,甩开鞭梢对最近的私奴一通打骂。恰逢守墙兵换班,碎石滩上回城的人影三五成群,这些泥瓦匠却还要盯在墙边,大约早攒下一肚子怨气,正愁没处宣泄。

      雀子斑姑娘才勉强站稳,举起夯锤要砸,却又脸色一变,抽搐着伛身捂嘴,竭力将呕吐咽回肚里。

      隔着两段木框瞧见她,矮胖子眯缝起眼,不再检看跟前墙面,只放轻脚步走上前,停在墙坡下方。俞蝉悄悄肘搡那雀子斑姑娘,奈何对方还抽缩着身躯,未及看见身后情状,已听皮鞭呼啸着掠过耳边。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矮胖子喝骂,第一下便抽得近旁的俞蝉缩开身,只留那雀子斑姑娘冲口痛叫,跌出框外墙坡,在乱挞的鞭影里胡乱打滚。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她抱头大喊,“我……我伤了脚,不是故意要偷懒的!”

      臂膀略住,矮胖子喘几口大气,点动圆滚滚的脑袋。

      “有伤,啊?”他将鞭一扬,更加狠厉地抽打起来,“懒婆娘——懒婆娘!一点小伤还敢哩哩啰啰!”

      尖叫如铁铲插入耳中。李明念手上一推,半节铲柄也没入土堆。

      “欸——欸,做什么呢!”

      左近传来一串急促的履响,她偏过头,只见一个汶兵跑近前,是早先同唐芷拉扯的凸嘴男人,一把揪住那甩动的长鞭。

      “人家有伤,没听见呀!”

      矮胖子住了手,使劲抽回鞭子。

      “有伤怎么了?这里谁还没个伤怎的!”他粗声大气道。

      那凸嘴男兵却将姑娘护到身后。“你看看你,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他略侧过身子,向地上人招招手,“起来——起来!哎呀,你怕他作甚?有我呢,看他还敢打你!”

      矮胖子捋顺气息,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

      “上头怪罪下来,你自个儿担着!”丢下这话,他终于甩开手,径直南去。

      蜷在地间的姑娘这才挣爬起来,伏到那凸嘴男兵脚边,也不看清人在哪个方向,胡乱磕三个响头。

      “多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扫视一番她碎布条似的衣衫,凸嘴男兵咧出个笑,殷切地扶上两胁,将人托起身来。

      “怎的,身上有伤呢?”他问,“干不动活儿?”

      李明念拔出铁铲,从眼梢注视那两只掐在胁下、几乎摸上胸脯的手,微微眯缝起眼睛。那手显然也令雀子斑姑娘不适,她扭动身子退开,险些又歪栽下地,只好慌乱地扶住墙坡。“昨,昨日伤到的……”她结结巴巴道,“但我能干活儿,能干活儿!”

      说着她便手脚并用,连忙往墙坡上爬。

      “欸——罢了,罢了!”凸嘴男兵拉住人,“你跟我过来罢。”

      “我能干活,我能干活的!”雀子斑姑娘惊慌挣扎,不知是畏惧大海,还是畏惧那只死死钳在臂间的大手。

      “怕什么?是叫你去歇息!”凸嘴男兵还抓着她不放,“来——过来。”

      眼见挣他不过,雀子斑姑娘一手抠在木框边缘,惊恐的眼光寻向墙端。框中私奴尽埋头干活儿,只几个姑娘瞟过来,却不敢做声。阿柔冲她用力摇头。

      “过来呀——过来!”凸嘴男兵催促,见那姑娘依旧不肯撒手,忽而沉下语气:“再不来,一会儿那家伙又要来揍你啰。”

      李明念抬起眼皮,正见雀子斑姑娘浑身一僵,松开捉在框缘的手,慢慢滑下墙坡,跟着那凸嘴男兵挪开脚步。她埋低脑袋,走得一步一歪,左腕折在那铁一样的手掌当中,右手不断拉扯破破烂烂的衣衫。

      咯咯吱吱的步响经过土堆跟前,李明念瞧见姑娘低垂的脸,还有从下巴颏儿滴落的泪眼。那眼泪摔在遍地碎砂石里,与淌下腿杆的鲜血一般,只在脚跟后边留下一串模糊的深色印记。

      二人穿过碎石滩,走向南面更远的城墙。

      “那个汶人……要带她上哪儿去?”阿缃压着声儿问。

      “莫看了。”阿柔瓮声瓮气说,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捶压声。

      铁铲嚓地撬入土堆,李明念撇开木柄,转身朝城墙迈步。

      背后响起一声呼唤:“阿念。”

      李明念站住脚,回头望向俞蝉。她手拄锤柄伛在木框里,喘着气同她对视片刻,又望向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下一刻,俞蝉翻下矮墙,从才要走开的阿韦手中拿过一只空竹筐。

      “欸——做什么?”阿韦大惊小怪地叫道。

      俞蝉浑不搭理,东歪西倒地停步李明念跟前,朝矮墙南端一撇下巴。

      “我看筐子坏了几只,”她说,“咱们一道拿过去,问问还有没有新的。”

      语毕,也不等对方点头,便拉上她向南而去。

      “哎呀,要么说还是姑娘吃香吗!”阿韦在背后感叹,“碰上个好心的军爷,还能上旁边休息。咱们可是连只筐子也没有咯!”

      李明念心不在焉前行,感觉俞蝉的脚步时快时慢,一路又抢过数只竹筐,留下几句匆忙的解释。两道背影已斜穿过滩地,向着最末一处坟堆走去。那是午时姑娘们吃饭的地方,此刻正笼在坟包的斜影里,只几个男人盘坐着歇气,约莫是才从墙边换下的守兵。

      远远瞧见两人身影,那些男人站起来,理一理腰带、擦一擦颈汗。雀子斑姑娘绊了一下,便是有那凸嘴拽住,也难免扑栽下地。

      “唉哟——坐,坐。”李明念听见他一面招呼,“这不又添了一处伤么?”

      雀子斑姑娘爬立起来,背向滩地,什么话也不说。那凸嘴男兵便吩咐同伴:“去,拿几桶水来。”

      “提水作甚?”

      “没瞧见人家一身伤吗,得洗干净呀!”

      几个男兵哄笑起来,你推我搡地沿着城墙跑开。墙根底下又只剩下两道细细的人影。

      “你多大啦?”

      “十九……”

      “什么?”

      “十、十九了……”

      竹筐拖在碎石地里,发出一串哗啦啦的颠簸声。李明念分辨出姑娘话音,那样小,似是颤索风里的枝叶。

      矮墙的尽头已滑近眼前,一名守卫望住李、俞二人,拄枪立定。

      “什么事儿?”

      俞蝉打个躬。

      “军爷,咱们这几个筐子坏了,不知可还有旁的筐子?”

      那守卫拖去摞过人高的竹筐。

      “这不还能用么?”他一只只拆开查看,“这也能用——这个也能用!”

      “军爷,黏土重着呢。”俞蝉吐出的字音淹没在那些摔滚声里,“咱们要从那么远搬黏土过来,实在用不得这个……”

      “我们得守在这里,上哪儿去给你们弄筐子?”守卫不耐烦道,“找那些泥瓦匠说去!”

      “可是军爷……”

      二人的语声一高一低,好像海浪起伏,动荡不定。李明念没有细听,只看城墙边又掠过几道人影,是那些离去的男兵从饭棚奔返,人手两只木桶,火急火燎地迈动腿杆。一个男人走出棚底,望他们的方向张看。瞧身形,应当是戚裕志。

      “水来啦——水来啦!”当先的男兵喊道,人已赶到雀子斑姑娘跟前,提起一只水桶催促。

      “快,洗洗!”

      “欸欸——我这儿还有!”

      几个男人围住那小小人影,站在李明念的方位,一时只能瞧见一片晃动的黑影。

      “我……我能喝点儿么?”她似乎听见雀子斑姑娘的声音。

      男人们放肆大笑。

      “成,先喝再洗。”不知是谁说道,“这伤口不洗不成呀,脏久了会发热的。”

      接着便是一阵淋漓的水声。

      “咱们好些人已经发热了……”那细细的喉音清晰了几分,“能让她们也洗洗吗?”

      “好呀,叫她们也洗洗。”

      “那、那我去叫她们!”

      “欸——欸!不急!”

      人丛剧烈摇动一下,有那么一瞬仿佛将被冲破,却又很快合拢。徘徊饭棚外的男人叉着腰,忽而垂下手,迈开大步走过去。

      “你先洗干净么。”李明念听到凸嘴男兵说,“等你洗干净了,我们再多弄些水来,让你那些姐姐妹妹也一道洗洗。”

      耳边哐啷一响,李明念敛回目光,见面前守卫踢开那一摞竹筐,举起枪杆一晃。

      “成成成,你两个在这儿等着!”他转个身,冲矮墙北面大喊,“喂——柱子!”

      不远处的黑脸膛收起皮鞭,踏着海浪声阔步而来。

      “我,我已经洗干净了——”浪响里浮出颤抖的女音。

      “这不才洗了手脚么?”还是那凸嘴男兵的声音,“衣裳脱下来,洗洗干净。”

      一阵错乱的刮擦声,高亢的尖叫荡过半面滩地,淹没海浪里遥远、窸窣的异响。李明念转目而望,瞥见戚裕志一瘸一拐沿墙飞奔,近处几个男兵也循声看去,交换过哂谑的眼光,便若无其事地接着谈笑。

      城墙边的人丛里挣出一条胳膊。

      “军、军爷,我不洗了!”姑娘的呼喊带上哭腔,“我得去干活儿——干活儿!”

      “欸——”有人将那臂膀塞回去,“不是受伤了么?带你来歇息,你跑什么?”

      “再不干活儿……要、要挨打的!”

      “谁敢打你,啊?我们这儿五个人呢,谁敢打你,我们便教训他!”

      “就是!受了伤么,便先洗干净!”

      “我们这儿有伤药呢,一会儿帮你搽——”

      男人们哄劝的口气饱含笑意,那姑娘却惊恐万状。

      “我没事了、我没事了!我……我去干活!”

      巴掌响亮,惊叫短促。

      李明念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看见那凸嘴男兵拎起一桶水,哗啦啦浇下。

      “不是渴么?啊?再喝点儿,喝点儿——”

      “叫什么叫!安静些!”

      “再哭,再哭——另一颗牙也给你打下来!”

      海浪的翻腾响在耳里,也响在身腔里。李明念让那声音钉在原地,眼看戚裕志冲上前,用劲扯开那些围聚的男兵。

      “谁啊!”

      “撒开——撒开!”

      几个人扭打起来,他那站立不稳的身躯很快被推翻在地。

      “戚裕志——”一个男声赫然拔高,“你脑子进水了怎的!”

      人丛里现出一节短短的黑影,是那雀子斑姑娘伏在湿泥地间,长发飘飞风中,灰白的胳膊伸向前方,正缓慢地、努力地爬动。凸嘴男兵走过去,一把揪住她头发,拖回城墙边上。

      “放她走!”戚裕志的怒吼冲出地里,“入城头一日团长便下过令——再有这种事,你几个命根子可保不住!”

      “轮得着你管闲事!”凸嘴男兵怒声更响,“说的是不许碰良民——良民!你瞎了眼哇?”他甩动手里的姑娘,好像要展示给那地上人,一边气势汹汹地逼问:“这是良民吗?啊?这是贱奴!”

      话声犹在,他将姑娘扔与同伴,喝令般叫道:“继续!”

      余下男兵相互看看,抓起那歪倒的人躯便往地里掼。

      日轮栖坐城墙顶端,照得李明念目眩一刹,从旋转的视野里寻见戚裕志身影。他挣挫起身,扑上前又扯又拽。

      “放开——放开!我叫你们放她走!”他大叫,“铁风营的人便在边上,你们要真不怕,现下便去找钟芝芳说理!”

      几个男人犹疑着停住,只那凸嘴男兵一个箭步欺近前,拧住他双臂狠狠搡开。

      “那钟芝芳算个甚么东西,我找她说甚么狗屁道理!”

      戚裕志细小的身影摔跌下地,又摇摇晃晃立起来。

      “好,那我现下便去叫她!”

      眼见他旋身要走,当中一个男兵追过去,张开臂膀拦挡他跟前。

      “你要敢说出去——我们马上便告诉老甘!”

      戚裕志不发一言,搡开人,继续望鹰架迈出大步。先前那男兵再度追近,飞快扯住他臂膀。“至于吗——至于吗!”李明念听见有意压低的逼问,“你是还没教打疼怎的?这事儿要让老甘晓得了,你以为他会听钟芝芳的,还是听咱们的?”

      有那么一会儿,北风好似只送来姑娘颤抖的啜泣。

      戚裕志猛地甩开那只手。

      “他要打要罚,随他的便!”

      才走出几步,他又被紧步上前的凸嘴男兵撂倒,翻个身骑坐胸前。

      拳响闷重,盖过那微小泣音。李明念看着凸嘴男兵揪住戚裕志衣领。“一个临阵脱逃的脓包,还当我们怕你怎的!”他呼哧喘气,“用不着告诉老甘,等你吃里扒外的消息传开了,看军营里哪个还给你好脸色!”

      “松开!”戚裕志踢腾着双腿,“你嘴巴放干净些!哪个临阵脱逃了!”

      矮墙边上的守兵听得动静,也尽扭头张看。

      “收缴铁骑那日,不是你擅自脱队?啊?整个雄狮营都晓得!”凸嘴男兵的吼声响彻滩地,“你可怜海民是不是?唉哟,你可怜那些杀你兄弟的海民——他们跟杀鸡一样杀光你爹娘和姊妹,你反倒可怜他们!真是个大圣人哪!”

      “你闭嘴!闭嘴!”戚裕志叫得声嘶力竭,“不许你提他们!”

      那叫声仿佛给了他力量,令他翻过身,与凸嘴男兵打作一团。李明念瞧不见他们的脸,只能望见飞溅的汗水、泥点和唾沫,杂在两条肉虫般扭动的黑影里,惊得旁边人影也倒退躲避。

      黑脸膛停步墙端,与守兵们一样望住声源。

      “他几个干什么呢?”

      “不就耍个姑娘么,怎的还打起来了?”

      交谈之间,凸嘴男兵重又骑上戚裕志胸膛。

      “小子,你为啥投军,啊?为着那几两银子的军饷,是不是?”他粗重的喘息好像响在李明念耳边,“我告诉你,我跟你这脓包可不一样!我是为着报仇,才跳进这烂泥堆里打滚!海民的贱命,海民的钱财,海民的奴隶——我爱抢什么便抢,爱干什么便干!老天放我过来,便是要让我惩戒这帮狗贼!这便是他们海民应得的报应!”

      “你才是狗贼!”戚裕志拼命挣动,“我们来打仗,是来对付沧兵!不是来烧杀抢掠,像个强盗一样欺压百姓!”

      两个男兵按住他四肢,那凸嘴提起他的脑袋,使劲朝地里砸去。“留着力气冲海民嚷罢!”他发狠地叫道,“你要真是条汉子,便该杀光那些海民,给你家里人报仇!你倒好,眼下不止海民,你连贱奴也可怜起来了!为着贱奴,你还敢打自己兄弟哪!”

      浪花啃咬海岸,脚下的碎石滩隐隐震颤。李明念默伫墙边,看见雀子斑姑娘踉跄地立起身,才要奔逃,又被那几个男兵按倒下去。其中一人扑压她身上,好像一条狂吠的疯狗,呼喝、咒骂,抖动着身子,急切地要解开腰带。

      “放开她——放开她!”戚裕志的嘶喊仿佛隔着一堵高墙,“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尽是什么人?你们干这种事,不怕将来也报应到自家人头上!”

      滩地上移动的辘车慢下来,鹰架底下匆匆跑出几个女兵,却像是听不到那打骂和尖叫,只齐齐朝海面眺望。

      “哈,好哇!这是终于说真话了!”凸嘴男兵咆哮,“你怕什么?啊?你屋里头不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吗?你怕将来你婆娘也让人强干,是不是?还是怕自个儿当了俘虏,单是下跪不成,还要让几个娘儿们一块玩?”

      李明念挪动双脚。

      “欸——你做什么!”黑脸膛在身后叫喊,伴着几声靴响追上来。

      一阵脚步挡住他。

      “军爷,军爷——”是俞蝉的声音,“再给咱们几个筐子罢,不然这活计也干不完哪——”

      “怎的又是你!”那粗声愈发恼怒,“滚开!”

      推搡声,跌倒声。李明念顾自往前,只看戚裕志挣出手脚,掀翻身上人,朝近旁那绞作一团的人影爬起身。凸嘴男兵捉住他一只脚,猛力拖回地里,偌大的拳头挥下去,骨头隔着皮肉相撞,发出钝重的砰响。

      “头几日才挨够板子,还跑来管老子的闲事——”

      叫骂声、翻滚声,犹如滴水入海,一概融入海浪的喧嚣里。

      李明念走上前,扯开那骑在姑娘身上的疯狗,又踹走眼前几张龇牙扑咬的脸膛。

      “你——你哪儿冒出来的!”

      “该死的贱奴,竟敢跟我们动手!”

      喝叫一句接一句灌入耳窝,她不听,也不看,只抓起雀子斑姑娘的手腕,格开一切迟缓、笨重的拳脚,转向戚裕志那鲜红一片的脑袋。

      大地和天空一并震荡起来。李明念在那震动中迈开脚步,却见那两条缠扭的人躯忽而分开,各自弹跳起身,连同涌过身旁的人息,一齐疾奔向北。她望去他们奔跑的方向,直到睨得滩地间无数人影弃车而逃,才听清海岸上大片惊惶的呼叫。

      “沧军……沧军来了!”

      “跑呀!快跑呀!”

      李明念扭转过脸,终于记起海浪里那窸窸窣窣的异响——一片白云压住海平线,衬出海面上几星漆黑船影,收起风帆的桅杆高耸其上,好像一株株枯木,张开光秃瘦削的枝桠,在碎石滩蒸出的热气里摇摆、扭曲。

      矮墙边人影狂摇,数不清的私奴和男丁摔下来,模糊的脸上张合着一方方大嘴,跌爬、打滚,漫过滚烫的滩地,宛如急流汇入狭窄的河道,一股脑涌向鹰架下方。

      “沧军……是沧军!”手里传来一声惊唤,李明念挪转目光,瞧清雀子斑姑娘恐惧的眼睛。

      “快跑,快跑呀阿念!”她尖利的喊声一扎,好像霎时刺破一层隔膜,乱嘈嘈的声响灌入耳中。李明念醒过神,未及理清眼前情状,便拎住她奔开双腿。

      鹰架前已挤住一堆密密匝匝的人躯,饭棚早被冲撞坍塌,辘车横七竖八撇在湿泥地里,像是礁石杂在湍流之间,将奔涌而来的躯干撞得东歪西倒。李明念带着雀子斑姑娘抢到人丛后方,眨眼又被更多热烘烘、汗漉漉的肉躯塞紧,举目只见人头攒动、臂膀狂摇,几根锃亮的枪杆横在最前方,随汶兵嘶哑的呼喝乱摇乱晃。

      “不许乱——不许乱!”她听清那些变调的字音,“鹰架要垮啦——都退回去,退回去!”

      上空锣响喧天,震得鹰架战栗不休,抖下一团团浓雾似的灰尘。人群向后摇倒,有人惊呼、有人惨叫,倾斜的浪潮很快又被另一股力量掀起,朝着相反的方向扑晃。李明念夹在人墙里,眼见进退不能,终于将雀子斑姑娘打横一兜,一个纵跃便跳起身,穿破膨胀的尘灰、越过鹰架第一层楼板,踩着尖叫急遽下坠,一脚踏上一顶缀着红缨的铁盔。

      “哎呀!”

      “什么人!”

      “快、快——捉住她!”

      拦挡里侧的汶兵顿时大乱,四面人声叠叫、枪杆呼啸,层层烟灰躲闪着狂舞的手臂,又撞上铁靴践起的烟尘,打着旋儿流转。堵在城墙外的人群决堤般冲进豁口,尘灰里看不清脚下、摸不清周围,只一个个伸着手、张着臂,口里发狂地叫喊,不顾一切地奔涌向前。

      李明念落上城墙长梯,手中一推,将雀子斑姑娘送下石阶。

      “跑!”她大喊,不看对方愕然的神色,回身一纵,踏过震动的墙面,一举跃上鹰架顶层。

      轰!轰!轰!

      城墙上绽开一蓬白烟,木架急剧摇颤,一个逃窜的私奴险些翻跌下去。李明念一把揪住人,扔向斜支在旁的云梯,急转双目,寻去混乱一片的滩地。

      湿泥地间人丛涌聚,碎石滩上乱影奔窜。几团蘑菇般的烟尘截断矮墙,火药夹着迸溅的土块砸倒墙边人躯,焰花爬过一节节相连的木框,仿佛昨日重现,展眼在海岸边推开一条火线。视线掠过墙边燃烧的人影,李明念在那些奔散的身形里努力辨看,找不到俞蝉身影,也寻不见那一群女奴踪迹。

      轰!

      又一声炮响,鹰架震晃一下,发出一串绵长、刺耳的哀叫,仿佛难承云梯重量,拦腰一折,倾倒向地。

      李明念纵身跳向墙外,感觉惊恐的呼叫乘着狂风推挤后背,眼前海面浪花翻涌,艨艟尖长的船头不过一个个黑点,炮口骑乘在上,砰砰喷出抖颤的火花,弹影啸叫着划过天空,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卷起疾驰的风流,轰一声炸裂耳旁。

      狂风挥洒碎石,热浪巨口吞张。李明念翻滚下地,视野里烟尘四起,耳内拔出一阵细长嗡鸣。

      “起火啦、起火啦!”

      “放我们进城——放我们进城哪!”

      背后浮出喊叫,她回过头,见城墙豁口间长起一片火墙,是折断的鹰架燃烧起来,石块和粉尘更似帘幕垂落,扑扑簌簌,彻底堵住那唯一的入城之处。

      “李明念——李明念!”

      熟悉的呼唤闯入耳里,李明念转脸四顾,从南面寻见一抹矮小身影。她撑起四肢,冒着尘雨飞纵过去,抓住俞蝉灰扑扑的肩膀,翻身落定。

      “其他人在哪儿!”

      “还在海滩上——”

      接连几声炮响吞没她话音,两人同时矮下身,看滩地间震开一圈圈惊呼,肉躯混着碎石和泥块高高飞起,烟尘中只影影绰绰露出几个坑洞,七零八落的黑影摔落一旁,在斜阳朦胧的照耀下蠕动、抽颤。汗水和尘灰糊住眼睫,李明念从混沌的视野里望见这情状,忽然一把抹过脸膛,抓着俞蝉将腰一伸。

      对方反手扯住她。

      “去哪里!?”

      “上城墙!”

      “来不及了!”俞蝉大喊,一语未尽,又让头顶淋漓而下的尘石截断。

      李明念将她护到身下,听得鹰架前哗然一片。她望出尘埃,正见城墙边上乱影纷纷,几具奔逃的肉躯折在落石脚下,有人拼命闯进火海,却眨眼烧作一团火球,在鹰架的尸骸和碎石雨间乱撞乱跳。李明念吐出满嘴烟灰,感觉俞蝉从胁下拱出脑袋,冲那方向挥手嘶喊:“走开——走开!小心落石!”

      海上炮鸣犹自呼啸,颈间汗水如注,不断灌入领口。李明念转动干涩的眼睛,来来回回搜寻着炮火四溅的海岸,猛然看定南侧一处阴影——那是一片零零散散、或稠或稀的礁石,从翻腾的海浪里一直延伸到海岸,几块硕大笨重的石影聚坐岸边,与燃烧的墙体足有半里之距,正好像一片无坚不摧的屏障。

      “南边有礁石!去找礁石掩蔽!”李明念高呼,将身下瘦小的人躯朝南边一搡,“快去!”

      俞蝉跌出去,恰躲开一枚掉落的石块,扑倒在积满灰尘的湿泥地间。李明念看也不看,旋身纵向鹰架。

      “喂——李明念!”

      背后呼声疾退,李明念跃过落石和烟尘,双臂叉挡脸前,一径落入鹰架周围的人丛中间。

      “这里过不去——”她朝四面大嚷,“去南面——去找南面的礁石!”

      一浪惊呼遮没话声,是个火球惨叫着撞过来,漆黑的焰心里还能瞧清躯干轮廓,枯枝般的四肢挥舞、摇动,惹得人群张皇躲闪,惊叫连连。

      火焰灼热的气息舔在脸前,汗腥、血臭和焦肉的气味争先恐后钻进鼻腔。李明念夹在密不透风的人丛中,感觉尖叫伴着四面肉躯不住掀动,吞去双臂,吞去腿杆,也吞去喉底一遍又一遍的呼喊。那火球终于倒塌下去,坠落的碎石却又砸出新一轮声浪,人群高呼、推撞,任由炮轰催动杂沓的步响,摇得天地也自动荡。她在那震动间寻回四肢、扎稳双脚,抓起手边男人朝后一扔,撞倒一大片人影。

      “去礁石那里!”李明念大叫,扯过另一个人、再扯过另一个人,统统望相同的方向抛扔,“去南面——躲去礁石后面!”

      周围巨响震耳欲聋,爆破声、落石声、火焰的噼啪声,各个炽热粗砺,来势汹汹。她不管不顾,一路蛮横地挤入人丛深处,抓一个扔一个,已然听不见自己的呼喊,只一味挥动双臂、震动胸腔,却觉身周热量有增无减,是那些飞远的人躯不断聚拢过来,以致幸存的气息重又断绝,强辟的道路再度堵住,仿佛陷入无底漩涡,凭她如何拨划、推撞,也抵挡不住旋转下坠的力量。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挠入喉管。李明念骤然住身,听清周围人声。

      “什、什么气味?”

      “辣……辣嗓子……”

      呛咳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墙下人大多掐住喉咙、捂住嘴,口中呼喊也变作断断续续的字音,淹没在一众杂乱的巨响里。

      是毒气!李明念一悚,立马捂住口鼻,仰头上看:城墙顶端飘出大片浓烟,乘着东去的狂风呼啸奔驰,转瞬已是遮天蔽日,仿佛一张巨大、密实的灰网,直扑向海上那几艘颠簸的艨艟。

      “疼、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疼!”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恐惧漫过海滩,无数张灰扑扑的脸上汗泪齐涌,咳嗽和失明压弯了腰身、捣乱了脚步,人们呼喊、跌扑,伸长双臂瞎抓瞎摸,似是要在颠簸的大地上抓住一根支柱,却晕头晕脑,直往火海和墙面冲撞。

      从那高呼里辨出几道女音,李明念飞快转目,见十数个女奴奔晃在南面碎石滩间,当中杂几条男奴身影,俱各闭着核桃般红肿的眼睛,喉咙里嚎叫沙哑,脚底下胡奔乱撞。她纵身赶去,捉住那些肩膀便推转向南。

      “往前跑——往前跑!”李明念使出内力喊道,“捂住嘴,莫呼吸!”

      一声声催促推搡背脊,私奴们将身一缩,好像要避开不存在的皮鞭,不及看清她的脸,已照着指令掩住口、跌出脚,向那远处的礁石群狂奔起来。

      矮墙两端奏起响亮的鼓乐,守候墙边的汶兵齐声高叫,脸前长巾翻飞,猎猎作响。鞋底碎石一阵震跳,李明念偏首南顾,两长列水兵正冲出城墙拐角,仿佛感知不到毒气,张着大嘴飞奔、喊叫,一个接一个绕过矮墙、涉入海浪,从礁石群间拖出掩藏的小舟。

      毒烟的巨网已笼住沧军船只,火炮啸叫却愈发紧促,飞弹落向这些狂奔的身影,轰轰几声爆鸣,将队伍炸得支离破碎。哀嚎喧天、人躯迸射,舟船的碎片四处飞溅。眼睁睁看烟雾吞没私奴背影,李明念只得抬臂遮挡,感觉火花燎上手臂,那烟雾深处传来哑叫和呻吟,也传来一连虚弱的呼唤:

      “阿缃……阿缃!”

      一巴掌拍灭袖管,李明念拨开面前烟尘,蹬地一纵,寻向声源。阿柔趴倒一块木板旁,身上压一具水兵尸体,头脸满是鲜血,肿眼皮的缝隙里淌出红泪,口里不住喊着阿缃,手指抠抓遍地碎石,正竭力要挣脱出来。李明念掀开尸首,才一摸进姑娘胁下,便被她紧紧捉住手臂。

      “阿缃……是阿缃吗?”

      “起来!”李明念拖起人,感觉阿柔摔扑身前,两只血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摸索。

      “阿缃呢、阿缃呢?!”她哭喊,“她跟我一起的……她跟我一起的!”

      李明念扶住她,答不出半个字音,只在飞扬的尘埃里竭力四看。

      “在这儿——在这儿!”又一个女声钻入耳中,李明念望定方向,架起阿柔追赶近前。俞蝉虾在半截船舱边上,两手拖住一双手臂,臂根连接的身躯正压在船舱底下的阴影里。

      “快……快来帮忙!”俞蝉大喊。

      李明念一脚撩开船舱。

      阿缃被拽出来,半截身子已是乌红颜色,朝向地里的脸膛无声无息,身下拖出一条又长又宽的血迹。俞蝉跌倒在地,李明念匆匆一瞥,拉起阿缃软绵绵的胳膊。

      轰!

      近处荡开一圈炮响,她俯伏下地,感觉飞沙射上脸侧,一阵鸣响在耳内震荡。

      肩头的身躯滑脱出去,掌中的手臂冰冷摇动。李明念抬起头,觉出城墙方向浮起一片遥远、模糊的喊杀声,漾在那时高时低的耳鸣里,仿佛是从深水仰望,隐约瞧见漂浮水面的幻影。她环看四周,看到俞蝉挣挫起身,爬到摔趴在地的阿柔身边,歪歪趔趔将人扶起来,又转身回顾。阿柔的胳膊垂搭她身前,好像一条没有生命的绳索,晃晃荡荡,滴血不止。

      俞蝉在大叫。李明念听不见声音,只从口型里分辨出一个重复的单字:

      “跑——跑!”

      轰!

      侧旁沙石高掀,炮弹炙热的碎片划过眼前,将鸣响冲溃一瞬。浑身热血涌上头皮,李明念背起阿缃,支起双腿,同俞蝉一道冲入尘幕深处。四处沙尘轰绽,团团毒烟遮挡视野,她们辨不出方向,却能瞧见火光一闪一烁,是那燃烧的矮墙,尽头挨近高大、坚固的礁石群,只要越过去,便能觅得遮蔽。

      呼救声渐近,一行私奴乱撞的身影浮现前方。

      “跟过来——跟过来!”

      李明念一路吼叫,穿过人丛、踏过尸体,望见数不清的汶兵拢向墙端,挥枪甩鞭,要将这奔涌而来的人群驱退。

      鲜血顺着后背流淌,乱发随颠晃刮蹭颈间。李明念听不见风啸,也听不见呐喊,只格开枪杆、躲开皮鞭,推倒一片拦挡在前的人影,径奔向距离最近的礁石。

      浪头拍击海岸,滩地间的沙石一阵阵颤动。她赶到巨石脚下,放下阿缃,摸寻着找到她腿根伤处,撕下一条衣摆,再撕开半截裤管。

      “撑住……撑住……”

      李明念嘴里低念,拿布条扎紧那冷冰冰的腿根,在恒长的嗡鸣声里几乎难辨自身喉音。血水浸透布条,两端溜出掌心,打不上结。她擦去手中鲜血,又摸向另一条裤腿。

      左臂似乎在震颤,李明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炮响震出的哆嗦,而是一双手抓在肩头,拼命摇晃。她转开眼,渐渐看清俞蝉的脸。她血口张合,不知何时已揭下面具,混着血汗的灰尘糊满头脸,浊泪溢出眼缝,淌过肿大、发红的眼皮。

      “李明念——李明念!”她的叫喊隐现出来,“已经迟了……已经迟了!”

      李明念喘着气,跌坐下来,望住脚边失去人息的尸体。她发现阿柔也躺在一旁,灰尘遮住瘦脸,露出半张的嘴,悄无声息,与阿缃不过半臂之距。

      李明念杀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尸首——失去头颅或四肢,劈作两段或小块,胸前淌血,甚至烧作焦炭。可眼下阿缃和阿柔便躺在那里,张着口、闭着眼,肢节僵硬,浑身尘土和血块,皮肤是贝壳灰一般颜色,不像任何一种尸首,倒似石头雕刻的假人。她呆呆看着,发现阿缃的辫梢落在掌心,于是伸出手,捉住她灰色的指尖,又裹住她薄薄的手掌。手中触感柔软、冰凉、没有弹性,不属于石雕,也不属于活人。

      天地仍自摇动。那摇动钻入脚底,震入骨骼,伴着衰弱的嗡鸣回荡耳中。

      李明念回眺海滩。毒烟遮住蓝天,无数炮弹落上阴沉沉的滩地,好像投石入水,砸出一蓬蓬高溅的砂砾、土块和血躯。汶兵在跑动,船只在入水。四处血泊蒙尘、尸身跳动,没有影子的人体奔窜哭喊,逃向礁石群的私奴遇上枪杆和皮鞭,黑暗中谁人也不辨南北,只得左缩右躲,连声惨嚎。她看见阿蒲摔倒在地,看见阿豆的胸膛撞向枪尖,看见阿昌被踩下脚底,看见柴庚高大的身躯被爆破掀飞。

      一切都没有声音,如同灰白泡影,在骨头的震动里颤栗、破裂。

      李明念移转目光,寻望视野中唯一明亮的东西。那是鹰架在燃烧,好似城墙喷吐出硕大无朋的舌头,贪婪地舔舐、卷裹,势将嘴边人躯吞吃干净。

      扒下俞蝉的手,李明念竖起身,纵跳起来。疾风扑面,飞弹擦肩。她落向那炽热的火源,感到落石如雨点淋头,看到毒烟张开巨口,将她吞入昏暗无底的喉咙。

      烈焰闯出喉眼,热浪如舌搅动。李明念稳稳落地,扯开乱撞近前的男人,双臂一撑,从侧边推上鹰架。火焰吞下半截手臂,竹架烧得酥脆的表皮脱落手心。她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喉咙与胸膛一并震颤,仿佛脏腑也在灼烧,火焰窜动、膨胀,要冲出喉管,破开身腔。

      鹰架呻吟手底,火舌挥出利爪。她记起焰光漫天、烈火燎原,记起燃烧的人形奔跑其间。

      狂风催涨焰浪,喷涌的焰火撕咬袖管,扯拽发辫。她感觉汗水爬动发根之间,像是温热柔软的指尖,梳过发顶,滑向后颈;她看见腰侧发梢冒出火光,飞快地蜷缩、褪色,燎上肮脏的衣摆,烧尽竹青的发带。

      喉咙在发烫,皮肉在烧熔。李明念没有松手、没有后退,使出全身力气,将那巨大的枯骨猛然一推。

      一阵绵长的哀鸣,鹰架翻滚一下,撒落断裂、蹿火的残肢,倒向北面坟堆。城墙缺牙裂齿的巨口敞露出来,李明念纵身入内,滚进乱足践踏的泥地,瞥得云梯歪倒、水桶滚跳,如林的人影一时奔过地面,一时倒缀天顶。

      衣衫和发丝还在燃烧,直到滚过一片水泊,那张牙舞爪的焰光才熄灭下去。李明念肘顶向地,听凭泥水扑过脸膛,溅入耳里。模糊的视野内现出一顶空铁盔,嘈杂如同巨浪压向头顶,四围里步响杂沓、喊杀雷动,杂着炮鸣和哀嚎,撼天震地。她撑起上身,看清自己红肿渗液的双手,觉出地面在掌心颤动,骨头里的震荡也愈来愈响,愈来愈紧。

      她爬立起来。

      平民在乘乱进攻。大坪间塞满男丁,四面尽是高举的臂膀、挥舞的铁拳,一张张通红、汗湿的脸孔不住咆哮,叫着杀、打着跌,推搡栽扑,围住一拨接一拨汶兵,淹没一顶又一顶铁盔。主道上人潮挤撞,枪影打旋、木桶飞掠,妇人们冲破石桥前的防线,奔过桥面、涌上街道,手抓陶片、长凳和削尖的棍棒,对每一个遇上的军士乱舞乱挥。

      房窝噼啪燃烧,孩童失声哭叫。木头与铁器闷声相撞,利刃穿透肉躯,鲜血泼洒向地。

      鹰架倒塌的声响原已沉默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间竟立时掀起大片呼号,女人、男人、老人、孩子,各个喑呜叱咤,一股脑冲向那城墙豁口。

      李明念回首,见涌动的人头冲出城,淹没哭嚎着奔近的私奴,再淹没一眼眼弹坑、一具具尸首,朝向矮墙边杀来的军士迎奔而去。她在这狂潮里摇摆,逆着冲力望回城中,只见东江奔泻,数不清的渔舟拖动岸旁,后方是成群的汶兵涌上江堤,吼声和步响撼动天地。铁靴追赶着赤脚,弯刀剖开胸腹,长枪串起人躯。她看到老甘狂暴地挥开腰刀,也看到孔怡举起条凳,砸去坚实的铁盔、砸向无遮的头颅,溅上满面赤血。有人负伤、有人落水,大片鲜红的颜色洇开江面,转瞬又被江水冲刷而去,送走摆荡、打横的船尾。

      万籁俱寂,李明念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身前死伤枕籍,身后炮火纷飞。她感觉人潮冲击躯干,好像海浪一层追着一层,既奔逃、又驱赶,争先恐后扑向无边的滩涂,留下一线线轻白浮沫,转瞬即逝。

      没有出路。墙里,墙外……哪里也没有出路。

      李明念后退一步,刺痛的眼眶里涌出泪水,融入满头满脸的汗液,淌下脸侧,又淌入颈间。遍地狼藉颤动,她赤着脚掌倒步,身子一摇一摆,仿佛被急流推动的石块,挣扎着要停下来。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脚跟。她低下头,视野朦胧一片,却觉出吊索盘垒的长链贴在脚边。

      肩头忽地一重,李明念仰跌下地。眼前人丛歪斜、拔高,她摔进长链盘作的铁饼里,如雨的脚步践上身躯,套连的铁环抵进脊背。天地相互挤压,她感觉每一寸筋肉都埋在难以抵挡的震动里,连骨头也近震裂。

      一阵哭喊依稀浮现。那是小儿的嚎哭,是沉在那震动底里、最无力的声音。

      李明念收拢拳头,抓住身下铁链。

      铛啷啷的巨响荡上城墙。

      云曦站立顶端步道间,手中长长的千里镜伸出墙垛,两侧焚烧毒药的炭盆高架墙缘。

      西风啸叫,毒气遮过海上艨艟,沧军飘扬的战旗时隐时现。她从镜口细看,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水兵们呛咳、跌撞,大多在颠簸中翻出舷墙,舵手俯伏轮上,时而左压、时而右摆,已然不辨方向。最顽强的莫过于炮手,起初仍在不住地填塞弹药、点燃引信,这时也从炮筒边滑跪下去,一任炮弹沉甸甸翻落,在两面舷墙间来回滚动。

      背后巨响阵阵,隐约激起一浪浪惊呼。云曦没有回头,只看飞虎营的小舟渐渐包围船队,无数只铁钩飞甩出去,从四面八方咬住舷板。女兵们飞快登船,抄起腰刀,奔向舵轮和火炮。沧兵大乱,或被俘虏,或被斩杀,或是奋不顾身跳向大海,没入滚滚浪花。葛若西高大的身影也跑动其间,她不杀人,也不抢炮,只沿着船舷四面奔看,极力要在船队里搜寻。

      轰隆一阵晃动,城中传来一片断裂、倒塌的异响,那些艨艟的炮口却漆黑如旧。云曦依然望着海面,忽见最末一只艨艟摇晃一下,光秃秃的桅杆上抖开了风帆。她挪镜望去,一道人影正冲过甲板,一路又砍又杀,从船尾奔至船头,扯开瘫软的炮手,抱起弹球。

      砰!

      火炮喷吐出焰光,左近一艘艨艟冒出黑烟,在火光蔓延中缓缓侧倒。

      葛若西挥动手臂,海面上号角齐鸣,女兵们摇起长桨、转起舵轮,奋力催动船身调头。

      砰!砰!砰!

      又是几声炮响,水兵占领的艨艟还在迟缓转身,沧军仅剩的船只却已乘风而退,近乎连续地喷射着飞弹,在茫茫大海间留下两团巨大焰花。

      眼看那艨艟越退越远,云曦从千里镜前回转过身,觉出城中呼声如浪,那怪异的响动仍未消停。她来到对面垛口,俯瞰下去。城墙脚下人海涌动,平民和军士杀作一片,墙外的妄图冲进来,墙内的想要闯出去。混乱当中,一眼漩涡在移动。那是一条狂甩的铁链,紧贴着地面,如同倒地旋转的风车,扫倒一圈又一圈人丛,搅起一层又一层尘浪,撞塌房屋、掀翻辘车,没有定向,无分敌我。

      一个熟悉的身形扎在漩涡中心,肩头扛着那腿粗的铁链,两手各握一边,随挣散的乱发狂甩、翻飞。她很脏,比之人,却更像木胎泥塑的人像,旋转的身躯偶尔微仰起来,脸膛间水迹乱叠,不知是汗是泪。

      云曦扶住墙沿。人声太乱,她望着李明念,听不见她是否在嘶喊。可巨大的铁链不过形同骤风,吹得倒草茎、压得弯枝干,却拔不出任何根系,也翻不动一寸泥土。于是摔倒的复又爬起来,逃散的复又向奔涌向前,正如巨浪收歇,微小的涟漪也自平息。

      一道人息掠近,落定身侧。

      “二王女。”

      瞥一眼青年白净俊秀的脸,她依稀记得他叫邬有恒。

      “拿住人了?”

      “是,两个都已拿住。”

      “那个阿韦呢?”

      “他原想乘乱跳海,也已被弟兄们擒住。只是没有找到接头人。”

      云曦沉默片刻,左掌仍轻轻搭在垛口之间。炮声一停,这残破的盾牌便重回稳固,铁链再响、再快,似也难以撼动脚下高大的墙体。“接头的未必就在城里,慢慢审罢。”她凝望那移动的漩涡,“你亲去,带上铁链和一百个死士,先擒住她。”语毕,云曦顿了下,又交代:“不,再多带五十个。”

      “是。”邬有恒应下来,“二王女,用得上铁链吗?”

      “她无故打伤军士,依军规,原该就地擒拿,关押候审。”云曦话声平静,“现下这情形……不带上铁链,你们拦不住她。”

      身旁人似有一瞬犹疑。

      “小人明白。”

      云曦侧过身。

      “机灵些,若是有人想乘乱伤她,一定拦住。”她道,“我要活口,不要死人。”

      青年唱一声喏,纵身离去。

      耳边风响猎猎,一箱箱毒药投入炭盆,滚滚浓烟漫向滩地,将喊杀掩作嘈乱的哀呼,声声渺远。云曦望出垛口,看街巷中涌出密集的汶兵,顺着疾呼寻向垓心。那铁链仿佛一无所察,只情狂乱不住地扫向身周,掠走满地尸身,震开一派惊呼。

      哐啷啷——

      长枪飞旋,弯刀滚动。长链拨开厮杀的人群,扫去疾奔的铁靴。

      轰隆隆——

      链身卷过残骸,链端挞上江面。石桥在巨响中断裂,岸旁追逐的人躯跌坠入水。

      杀声在疾掠,呼救在盘旋。李明念没命地倒转着双腿,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只张开嘴、放开喉,脖颈上筋肉抽动,胸膛间吼叫不绝。那吼叫埋没在喧嚷里,有那么一会儿,她双手紧捉铁链,除去颈后和掌心的震响,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而嘈杂没有消失。

      她转过一圈、又转一圈,任杂乱的人声响作长鸣,交错的身形晃作长线。四面再无肉躯挤撞,身上再无乱足践踏。可幢幢人影便在昏暗的天地间闪动,就像层层叠叠的海浪,推掀、挤压、抛飞、拖拽,好像拍打一颗小小的石子,将她拍下海面,拍向底里无尽的深渊。

      兵器仍自碰撞,哭嚷仍自响亮。她觉出汹涌的脚步冲近前,枪杆晃过鼻尖,刀刃尖啸耳边。

      “李明念——住手!”

      有人在呼喊,有人在高骂。李明念犹自旋转,感觉铁索一下下震颤,甩开连绵不绝的肉躯,也甩开那四面涌来的呼唤。

      “李明念……你疯啦!”

      长链刮出绵长的拖响,金属发出刺耳的叮铃。她转步向前,看到城墙犬牙参差的缺口,瞥得稚童在泥地里哭爬,老妪在血泊里呻吟。

      “李姑娘,快停下——”

      瓦顶崩陷,土屋坍塌。她摧毁一堵堵墙面,好像那是国的围盾、家的壁垒,在无休无止的噪音中轰然倾塌。

      “李明念……李明念!”

      锁链绕过腰身、缠上手腕,有人躯骑上脖颈,有铁臂兜住两胁。李明念停住脚,感到踝间力劲一拖,身体便仰翻下去。

      头顶苍穹湛蓝,蒸腾的热气窜出后背、淹没身躯,如同海面波动,模糊西坠的斜阳,模糊高峻的城墙,也模糊那一道长立墙端、无声无息的人形。距离太远,李明念看不清她背光的脸,只能望见两条飞扬的发辫、一对晶莹的光点。那是一副银杏耳坠,黄灿灿、亮闪闪,像天端冷星,也像野兽的眼睛。

      身躯砰地落地。李明念喘着浊气,合上眼皮。

      天地安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天涯路(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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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