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12、第十二章 就像我了解

　　本来伊安还有几天的假期，但她觉得没有办法和雷恩以及他的那些朋友一起呆在房公寓里，于是到公司销了假，同事们看见她都很高兴。
　　一个长假过后，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堆满一桌，等她稍微理出一点头绪时，办公室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无可奈何拿上钥匙走出公司。
　　推开公寓的房门后，她吃了一惊，房间非常干净整洁，空荡荡的，不仅雷恩和他的朋友不见踪影，他们的乐器和行李也不见了，消失的东西又回来，客厅里恢复了原来的布置。
　　沙发上放着一张纸条，她上前拿了起来。
　　纸条是雷恩写的：“伊安，再次向你表示抱歉，我想你说得对，我不该搅乱你的生活。我们已经走了，别为我们担心，我们会找到住处的。对不起，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祝你一切都好。雷恩。”
　　伊安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寂静的房间里有一股清洁剂特有的清爽味道，光亮的地板上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
　　好了，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不知为什么，当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机械地吃着蛋炒饭时，她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就好像刚刚看过一场精彩的现场表演后独自走在街道上的空虚，也好像看着烟花绽放后沉寂的夜空时的失落。
　　我很快就会习惯的，她对自己说，雷恩那个家伙随心所欲地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现在他带着他的朋友离开了，她求之不得。
　　她站起身来，穿过客厅朝浴室走去，这时她看见客厅的角落里遗落着一张CD，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音响，把CD放了进去。

　　这是雷恩自己录制的一首歌曲DEMO。最先响起的是忧伤的钢琴声，接着电吉他和鼓点先后加入进来，节奏适中的前奏处理给人一种飘忽的空间感，仿佛有人站在阴暗寒冷的街道角落，急切想要寻找一盏灯光。
　　随着低音贝斯的沉沉奏响，雷恩干净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里
　　我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明天永远不会来临
　　或许明天不会是我想象中的模样
　　但是我仍然渴望在明媚的蓝天下飞翔
　　倾听拍打翅膀时风声的低语……”
　　歌声悠扬随性，并没有故作深沉或是愤怒痛苦，但和声编曲和各种乐器的配合自然而然营造出迷茫迫切的情绪。进入副歌部分，节奏基底没有改变，雷恩加重了歌声的力量感，乐器渲染加强，编曲层次进一步丰富起来，于是在拉满的电子音效氛围中，斑斓的色彩和画面开始交替出现，就像有人奔跑过长长的街道，推开一扇扇未知的门，有惊慌失落，有迷惘彷徨，更有期待和希冀。
　　歌曲在电吉他的重力和弦中结束，整首歌旋律流畅，编排紧凑，吉他Riff令人印象深刻，从头到尾没有一般重金属音乐愤怒的咆哮和嘶吼，但就是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让人想要一再探寻其间蕴含的各种情感。

　　伊安坐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雷恩的音乐相比三年前更细腻多变了，但伊安明白，这首歌之所以能呈现出这样的效果，与查克和阿什莉的加入有很大关系。
　　雷恩和杰伊的吉他鼓点是学院派代表，浪漫华丽而坚定自信，查克和阿什莉无疑是街头和酒吧等地下音乐的代表，迷离感伤且光怪陆离，两者碰撞出了令人惊异的效果，使得这首歌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好像青春和生活的复杂多样和不可确定。
　　伊安觉得自己被深深打动了，她很喜欢他们富有感染力和驱动性的音乐。
　　音乐总是能够直观地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或许雷恩说得对，他们不过是一群热爱音乐的孩子，把自己的热情全部投入到了音乐中，而不愿意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学习如何与人相处。
　　她不应该先入为主地看待他们，换种方式和他们好好进行沟通，事情可能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糟糕。
　　伊安关掉音响，站起身来，有些犹豫不决，她想起雷恩说过的话。
　　他们无家可归，身上没几块钱。

　　晚风吹起玻璃边的窗帘，伊安看向窗外。天空一片漆黑，即使是四季如春的洛杉矶，冬日的夜晚也会让人感觉到寒冷。
　　她终于下定决心，拿起车钥匙走出公寓。
　　在附近的公园兜了一个小时圈子后，她越来越焦急，干脆把车子停下来拨通了兰丝的电话。
　　“兰丝，你知道雷恩他们去了哪里吗？”
　　“什么？雷恩不是在你那里吗？出了什么事儿？”兰丝显得有点吃惊。
　　“我想我把他们赶走了……他们身上没什么钱，可能只能露宿街头了，”伊安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说，“我得找到他们，可我在公寓附近找了快一个小时，根本没看见他们。”
　　兰丝想了想，“地铁站里你找过了吗？”
　　伊安马上发动车子，“你说的对，我再试一下。”
　　“等等，伊安，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找不到他们，你也不用自责，这本来就是雷恩的问题。”
　　伊安沉默一会儿，才说：“不，兰丝，我也有错，你不知道，我听到了他们的音乐，真的很好。雷恩说得对，我不该太早对他们下判断……天啊，我怎能就这样把他们赶走？”
　　“伊安？”
　　伊安冷静了一下，对兰丝说：“我一定得找到他们，谢谢你，兰丝，回头再给你来电话。”
　　她挂断电话，朝最近的一个地铁站驶去。

　　找了附近三个地铁站后，她在第四个地铁站里看到了他们。
　　地铁站里的灯光黯淡而清冷，偶尔有夜班地铁从站台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让伊安眯起眼睛。站台的边上，他们相互依偎着蜷缩在长椅上，乐器和行李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旁边堆着拆开的架子鼓纸箱，雷恩独自坐在一旁，靠在墙上，正注视着自己的同伴。
　　伊安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
　　她朝他们走过去，一言不发拿起一个行李箱，雷恩赶快走过来，“伊安？”
　　伊安双眼含泪，轻声说：“雷恩，你是个混蛋！”
　　雷恩弯下腰，按住她的手背，把行李箱拿了过去，重新放到地上，“你不用这样，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伊安直起身，定睛注视着他，说：“好朋友之间用不着说“麻烦”这个字。”
　　雷恩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可我不想我的朋友之间相互指责。”
　　伊安站了一会儿，看到杰伊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正疑惑地望着这边。她低声说：“只要他们不把我的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我不会再指责他们，我不相信他们连这点也做不到。”
　　雷恩正想说话，伊安抢着说：“好吧，雷恩，你告诉我不要太早下判断，那你就得给我时间去了解他们。”
　　她停了停，抬头看向他，“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雷恩没有回答，他看了她几秒钟，忽然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
　　一辆夜班地铁呼啸着驶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雷恩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伊安，对不起。”
　　伊安埋在他的帆布衬衫和毛领夹克里，瓮声瓮气地说：“跟我回去吧。”
　　雷恩带着犹豫的声音仍然响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弄得她有点痒，“我们也许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腰，“雷恩，你们要是再让我这么找来找去的，你就真的别想再和我做朋友了。”
　　他没说话，拥抱她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伊安推开他，拿起地上的行李箱，对杰伊说：“你们是想继续在这里过夜呢，还是跟我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杰伊迟疑了一下，犹豫地看向查克，“你觉得呢？既然他们俩都和好了。”
　　查克看了看雷恩，站起身来，“干嘛不呢？这里真不是睡觉的地方。”
　　伊安笑了笑，“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披萨店，是通宵营业的，我们可以叫回家里，吃完再睡。”
　　“那太好了，”杰伊接过伊安手中的箱子，“我来拿，伊安，你真好。”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下来，查克伸了个懒腰，也提起自己的行李，只有阿什莉仍然坐在椅子上没动。
　　伊安迟疑一下，走到椅子跟前主动环住她的肩膀。阿什莉的身体有点僵硬，但没拒绝她。
　　“我的衣服的确不太适合你，”伊安轻声说，向沉默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不过我知道哪里能买到便宜又不错的衣服，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阿什莉的身体软下来，说：“我不是故意要穿你衣服的，伊安，我从纽约来时除了键盘和化妆包什么都没带，只有身上的一套衣服。”
　　“是吗？”伊安非常惊讶，“那你们究竟是怎么来的？事先没有做好准备吗？”
　　杰伊大声笑了起来，“是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打赌，你准会吃惊。”
　　伊安也笑了，“那你一定要讲给我听，现在先把行李搬到我车上，你们自己带着架子鼓坐地铁回去。”
　　她走到雷恩身边，悄悄把几张钞票塞进他的夹克口袋里，然后提着一个行李箱出了地铁站。
　　她很累，但又很高兴，因为终于把这群流浪的家伙们捡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