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朴朴

19、第 19 章 陌生

　　陌生的宿舍，艰苦的条件，
　　还有，来自父母，来自老师，来自同学的压力，
　　铺天盖地，透不过气的压抑。
　　秦正民已经把林落从陈希身边调开，换了一名班上最用功的女生做她的同桌。
　　为了能让陈希努力学习，真是良苦用心。
　　周围的同学闷不吭声，除了埋头学习，还是埋头学习。说的最多的不过是让陈希帮忙捎饭——连买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记得林落曾经对陈希说：“蹲在地狱仰望天堂的日子里，苦尽甘来的喜悦不足以慰藉内心的痛苦。”
　　那时她们坐在操场的角落，
　　身边有怒放的紫藤花，头顶有浩渺无极的天空。
　　日光，从灰蒙的云朵中穿梭，
　　像她们的心境，倒不出一片明霞。
　　林落也开始强迫自己用功读书，
　　每天晚上面对一堆看不懂不明白的习题难过的坐在地上发呆，今天的难题还没有着落，明天又有很多新的正在等待，老师不会因为你停下来，时间也不会因为你慢下来。
　　让人，寒透肌骨地绝望。
　　陈希侧头看沉默的林落，
　　她不晓得，自己的眉宇间，是不是，也如昔日的同桌这般苍桑，骇目。
　　震撼的，灵魂都跟着隐隐作痛。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宿舍，没有人再用温暖的视线紧跟着自己，
　　没有窝心的拥抱，没有脉脉温情的相视而笑。
　　大家都马上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多余的精力说点什么，
　　默默地拿出试卷和参考书，无限循环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因为失眠，陈希总是最后一个睡，打着手电筒学到很晚。
　　有时候深夜了，看着周围熟睡的同学和外面黑黑的世界，没有让自己开心或者安心的理由，孤独无助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一直以来，作为精神唯一支撑点的华飞，现在也渐渐在陈希心里扭曲了影子，偏离了轨道。
　　在陈希眼里，华飞已不再在乎她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是木然的侧向她，专心读书。
　　华飞变了，也许这只是陈希单方面的主观感觉，但她崩溃的发现，华飞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她和新同桌开着玩笑，原本腼腆害羞的性格，居然也跟前排的男生打成一片。
　　让陈希疯狂的嫉妒吃醋！
　　她像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每当想到，自己孤身奋战紧守的信念，就这么不堪一击碎在眼前，她就像被强行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脑袋里一片空白，细长的脖子仿佛已不负头部的重量，她只能苍白着脸，把头靠在桌子上微微喘息，任嗡嗡的蜂鸣音不停在耳边回响，眼前一片模糊，与外界相通的一切感觉都失去了灵敏。
　　只想，刹那间死去。再也不要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

　　中医有句话：“过犹不及。”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
　　付出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爱情的天平也需要平衡，付出的太多收获的相对就少，天平一旦侧倾太过，后果便是毁灭。
　　陈希和华飞，都不懂这些道理。
　　许是理解她们感情的人太少，而肯站出来为她们祝福的人更是微乎其微，她们便用力的抓紧对方，千丝万缕的攀附而彼此依赖。
　　把对方看得太重，会把各种感觉无限放大，
　　快乐，是加倍的快乐，难过，也是加倍的难过，
　　明明不是多么令人愤怒的事情，也会顷刻间颠覆理智，带来疯狂的反应。
　　这是一种互相折磨。

　　可惜她们，并没有做好准备，就卷入了爱情的漩涡，挣扎已经为时晚矣，再想全身而退，已不可能。

　　这加倍的感觉里，以冷落最为强烈。
　　其实，陈希只是当时太脆弱了，把华飞当做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孤注一掷。
　　而自尊又不允许她向任何人垂首示弱——当初是自己选择的路，是苦是甜无权找别人分担。
　　而面对华飞，
　　越是爱她，越是希望自己在她眼里完美无瑕，只有勇敢没有怯懦。
　　徒留心底，残垣断壁百结愁肠。

　　其实华飞忍受不了这样的陈希，
　　一句话一个笑都没有的陈希，用冷淡疏离的眼睛看向自己的陈希，不再懒懒的喜欢抱住自己的陈希，不再关心自己在乎自己的陈希……
　　华飞很冤枉，她对陈希的爱从未改变，看见陈希总是无精打采沉默寡言，她比谁都心痛着急。
　　可是，华飞是一个猜不透别人心思的人，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便是陈希痛苦的根源。
　　感情，就在她还没有建立防范心的时候，默默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饭桌上最爱逗她开心的小希，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了，眼神冷得让人从心底里发抖，像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你多吃一点吧。”华飞眉尖皱起，声音哀求，“求你，再多吃一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陈希低头坐在对面，手撑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让华飞难过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自己痛苦，就想看对方是否会因为在乎自己而跟着痛苦。
　　血淋淋的割裂彼此的心，用极端的方式证明我们还相爱着。
　　疯狂，愚蠢拙劣的让人不寒而栗。

　　华飞想不通，也不知道怎么解决，只能悄悄的适应，
　　她想，陈希大概是压力太大，一切都会好的。
　　她常常，隐忍不住，悄悄落下眼泪，又怕别人看见。除了陈希和妈妈，她真的可以不在乎一切事情。
　　哪怕，每天跟心爱的人相处不了多长时间。
　　可陈希就是容忍不了这个！
　　她容忍不了，躺在身边的没有华飞，每天睁眼闭眼的看不到华飞，不再需要她帮她打水，也不需要她帮她挤牙膏，还有收拾衣服铺床叠被……甚至都没有机会吻她！
　　Shit！
　　就是容忍不了这种不被需要的很没用的感觉！
　　她无声的目视华飞与自己渐行渐远却无力挽救什么，
　　那是“非涕泪所能宣泄的情绪”，
　　混乱，消沉，惨淡。
　　每天都睡不好，她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脑袋木得让人抓狂，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心力交瘁。
　　她经常想象着，
　　某一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跳到车水马龙的路中央，然后痛快地被急速过往的车辆撞倒轧过。
　　她是那么渴望死亡，只要想想可以解脱，就觉得莫大的幸福。

　　她感到了不公平，
　　为何自己为她伤身伤心对抗父母对抗老师力量再小也拼命用肩膀撑起一片天地她却不屑一顾，她步步为营有的放矢扎扎实实向前紧逼只留自己一人呆在原地可笑的坚守一切。
　　浓烈的恨涌上心头，她为了她，整夜整夜的失眠，抛下学业放弃一切，
　　她为何，还是那么风轻云淡？
　　陈希已经被恶浊的偏见污抹了赤诚的力量，在她芜秽的心田里长满了误解的蔓草，扰乱她的气量、信仰和理智，走火入魔。

　　陈希用冷嘲热讽，用夸张恶毒变本加厉来刺激华飞，总之，怎么刺耳怎么说。
　　她拒绝，她逃离，她说一切伤害她的话——我讨厌你我烦你我不想见到你……
　　可是，说出这些话的陈希，其实要比华飞痛得多。
　　伤害自己心爱的人，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
　　可是，她已经被邪恶蒙蔽了心窍，一心只想拉华飞下水，陪她一同品尝那噬血吞骨的感觉。

　　华飞太爱陈希了，她不肯表现出受伤的一面，独自承受心痛而不让爱人分担。
　　她只是沉默的看着歇斯底里的陈希，紧紧握住爱人冰凉的手，每天每天。
　　每个晚自习，她都把陈希送回宿舍楼底，傻傻的站在楼下，也不顾周围不断拥挤前行的女生，只站在那里凝望目送陈希渐远的背影，待再也看不见了，才孤独落寞的走开。
　　她没有看见，躲在楼道角落里的陈希，流着泪看她消失在人群里；
　　而陈希也并不知道，转身离开的华飞，滑落在脚边的泪水，支离破碎。
　　那段没有色彩的阴暗日子，像魔鬼一样驻扎在陈希内心最深处，
　　丑陋扭曲可怕，
　　没有任何值得回味的地方，
　　但没有人能抹杀掉，
　　它烙痕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