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63、十五·2

　　“我不……”“停！”平哥打断了他拒绝的话，“别急着拒绝的我，你先回去想想，过两天再给我回复。”
　　新憋了半天，最终答应了平哥。

　　两天后。
　　依然是那所小房子，躺了两天的平哥身体已经好多了，他被搀扶着坐到了一块架在两个大轮子中间的木板上。
　　这是戴乐思他们这两天找城里的木匠加急做的简易轮椅，霞谷城以前没有这档巧妙的东西，倒是工匠手巧，听着他们描述，威逼利诱之下、废寝忘食地干了两天终于把轮椅做了出来。
　　平哥在这巧妙的东西上方坐稳后，身后的人使劲一推，轮椅便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推他的人是新，这天一大早他就如约回到了这里，一声不吭地扶着平哥、把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收拾好东西又麻利地推着平哥准备出门。
　　“……已经说好了，您腿好之前的这段时间都由我来照顾您。”
　　平哥当然不会拒绝他，相反，他乐意得很。

　　“想好了？”平哥看着他做完一切，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
　　“没有。”新说着停下了手中的活，说道：“我、我应该做不了队长，但我可以协助您，到您恢复的那天。”
　　平哥笑了：“我即使好了也当不了滑行者了，还不如让你来。你是我看中的人，我徒弟什么水平我会不清楚？行了，走吧，去开会，路上再跟你说。”
　　新点头，推动轮椅走出房门。

　　“新，你还记得我两天前跟你说的话吗？”平哥望着前方问道。
　　他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因为这一带本来就离着城中心有些远，处于远离大山的边缘地带，鲜有人经过。

　　“记得。”新回答道，他手下很稳，平哥一点也不感到颠簸。
　　他一边推着轮椅向前，一边继续说：“您说，您不想让这个队伍就此解散，所以让我代替你来管理……可是师傅，我和他们是同一批进来的，会的东西差不多，突然就让我来管理他们，这恐怕……”
　　平哥则不以为然：“有我在一旁没问题，其实你们本来要学的东西不多，掌握滑行者的基本技术就会了一大半。这段时间你应该也了解得差不多，我们现在做的更多是想改变大家固有的方法和观念、以及逐步培养大家的默契。前者需要我来带领，这一部分你们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培养默契环节、我是否亲自出面其实差别不大。”
　　新默默地听着。
　　“所以我才敢让你接替我的工作。但如果完全让你来，我想应该也不行，有一些经验和细节我一下子不能完全和你们说完，我需要在你们训练时在一旁提点，慢慢引导你们，这个时候我就需要一个和我有足够默契的人来帮助我实现这个目的，你肯定最合适。”
　　新点头：“这倒是，我明白了，所以师傅其实是想要一个助手是吗？队长还是你，我只是帮手……”

　　平哥没有立马接他的话。
　　新推着平哥又往前行了几步路，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新，我是打算这么对他们说，让他们暂时接受你的身份……可是以后呢？”
　　“以、以后？”
　　“嗯，以后。”平哥说，“即使有一天我的腿真能好起来，我也不能继续上山了，到那时候还是像现在这样，让我这半个废人带领队伍，你在旁辅助吗？”

　　这……不行吗？
　　新很想这么反问一句，可他也听出来了这肯定不行，能否服众是一方面，他还隐约看出师傅和平菇前辈他们似乎正谋划一些更大的事情，具体他看不清晰，只能猜测师傅这样的身体说不定会有影响。

　　“不行的。”平哥自己回答道，“我们的队伍终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队长带领，就好像为什么烛光这个组织非要由平菇来发起一样，强者才能让大家信服。”
　　“嗯，我明白……”新应着，心中再次为师傅的遭遇而低落。
　　“所以我想让你在度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代替我的位置，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这个能力，再锻炼一番，走到他们面前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新慢慢地推着平哥向前，听着他嘴里不断的鼓励的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还是不够自信，他不相信自己这种资历、这种水平能脱颖而出成为队长，可他又不好意思打断平哥，只好把前进的速度放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像一个有自己的想法、却又不敢忤逆大人的小孩子。

　　平哥见状不禁有些好笑，他把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他说：“怎么？还是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新嗫嚅道：“师傅，我、我很感激您当初带我入门，可我最清楚我自己，我不是天才，进入这个圈子大半年了才稍微找到一些感觉，还要比别人花更多的努力，而且您的伤……”

　　“打住！打住！”平哥连忙叫停他，见新怎么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不禁叹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新，我想让你接替我的位置，其实不只是因为这个……他们当中你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新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需要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接替我的工作，这样我就能干别的事。至于那是什么，我等会儿再跟你说……到地方了。”

　　新抬头，看到了熟悉的房子，是今天队伍开会的地方。

　　“都来了，”平哥进门后朝屋里的几人打了声招呼，“坐，别站着。”
　　他见大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拘束样子，轻笑着率先向大家交代道：“我这两天喝了水，腿伤好多了，以后多训练训练，重新站起来和普通走路没有问题，就是可能以后不能再和你们一起上山……别担心，你们也清楚，这是常有的事，这次这么巧就落到了我身上，但我人没事啊，当退休不就好了？所以你们也别这幅样子了。”

　　平哥环视了一眼多少有点触动的众人，继续道：“别的我不多说，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吧，之前突然通知你们，你们可能会想我突然找你们开会做什么？是为了说说我受伤后这个队伍该怎么安排吗？”
　　他自己回答：“是、但又不全是，倒不如说这件事是顺带提及，在很早之前我们就计划好了今天这个会议。”

　　其中一人插嘴道：“我听说别的组今天都也都叫到一起……”

　　“消息挺灵通啊，没错！”平哥赞同道，“我今天就是来跟你们说说烛光今后发展的事情。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除去前两天发生的意外，你们感觉自己现在学得怎么样了？我先说明该教你们的我都教完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过了会儿才有人小声回答：“呃，会是会了，但……”
　　“不熟练，还需要多练练。”平哥替他补充。
　　其他人也都点点头。

　　“不瞒你们说，即使是我们五个人也才转换这种模式没多长时间，从组织成立后才开始摸索，慢慢定下初步的行动方针，教你们的同时也在不断探索更多细节，所以只是提早那一两个月的时间不会比你们熟练多少。”
　　平哥有些感慨：“当初摸索的阶段过得挺不容易的，差点坚持不下去，就不会有今天在这里更你们说话的事发生……”
　　众人摸不清平哥的意思，便闭嘴等他继续说下去。

　　平哥突然严肃道：“可即使是这么短的时间，神殿那边已经有应对的方法！”
　　“我想已经不用我说这个模式有多么好，你们自己能体会，但时间和机会不会等人，我的事情只是一个警告，你们要是单纯认为自己不够熟练还能练练，那很可能下一次上山你们就是下一个我！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相反我挺满意你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学会那么多，可学会、是远远不够的。”

　　新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有些发烫。
　　怀着这股不明所以的心情，他听见平哥说：“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参与到这场滑行者的大变革中。”

　　新听见了自己一声声的心跳。
　　他听见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传进了耳朵中：“要怎么做？”

　　平哥马上回答：“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大家一起想、一起去思考，我们现在有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有什么新的想法、新的套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固定的思路和跑法，没有所谓的新人和老人，只有一群同样在为提高效率而绞尽脑汁的开拓者，然后到实战中尝试那些新的想法，在不断的思考与开拓中才是你们逐渐熟练的过程。”
　　“可别忘了，卫兵们也在变，我们就是在和他们比，比谁变得更快！”

　　平哥的一番话铿锵有力，大家被说得心头一阵激动，仿佛把身体里埋藏的热血调了起来，隐隐有些坐不住的姿态。
　　新则更加敬佩起师傅，他知道能来到这里的滑行者都不是什么普通之人，在他的设想里今日会有一场关于他师傅地位的小小危机；可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平哥竟把场面完全控制在手中，顺带激发起大家的热情。
　　其中就包括了新。

　　“……不久之后当你们熟练这个模式，我们计划着再招更多新的成员进来，那时候就轮到你们各自成为小组的组长，带领着下一批人走进这个新世界中。
　　“鉴于我现在受了伤，而你们之后可能还需要我的指导，所以现在到你们有能力带新人的这段时间里，我会让我的徒弟新来协助我管理这个队伍、引导你们，时间不等人，我们之间更加熟悉，所以临时上阵也会多点默契，这个没有异议吧？”
　　众人在惊诧中摇摇头。

　　“嗯，好。那今天的开会的内容就这么多，剩下的时间不安排什么训练了，回去好好想想我刚说的话，明天照常训练，有什么想法到时候说……散了！”
　　话落，大家似乎没反应过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都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平哥被推着出门外时才渐渐反应过来，相互看了一眼，满怀心事地道别离去。

　　新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平哥的目光看着、一个激灵提前回过神来，赶紧跑到了平哥身后推起轮椅。
　　走时他还三心两意地想着各种事情，比如烛光以后竟是要这样发展，这也算是老带新吧？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有很多不同，这一层层管理下来仿佛突然多了什么坚实的东西在支撑着烛光，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现在这个栖身之所、在未来会变成如何光芒焕发的存在。
　　可大家会明白平哥今日的用意吗？他不禁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不满这种模式而选择离开？会不会根本没上心、依然只是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
　　“一起提出新的思路”这种说法怎么看都像是上级对下级的鼓励，恐怕不会有多少人当真。

　　新在后头胡思乱想，前面的平哥却显得一点都不担心，他由着似乎沉浸在思绪中的新一路默默地推动轮椅，缓慢地朝前移动。
　　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时他才突然出声打断了新的沉思：“停停，现在先不回家。”他说着抬手朝另一个方向指去。
　　新侧着头看，有些迷惑，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顺着平哥指的路推去，不一会儿顺着平哥的指引抵达了另一所小房子前。

　　新前去敲门，推开门后竟看见剩下三个队长都在里面，还有烛光首领平菇！
　　他顿时紧张起来，手脚僵硬不知道往哪摆，还是平哥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提醒了他，新又立马手忙脚乱地小跑回到平哥身后，推着他朝里走。
　　屋里的人见他们来了，也过来搭一把手，扶着平哥一起把轮椅越过门口的台阶。

　　“呼……真不容易。”平哥坐回轮椅上，长叹一口气，等屋门彻底关上便指着新对大家介绍道：“这是新，我们队现在的代理队长、不久之后的新队长！”
　　新一惊，忙说：“不是，师傅，我还没……”
　　“行了，别慌，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了，不必担心。”
　　斯卡也应和道：“对啊对啊，平哥跟我们说了你很厉害的，当队长没问题！欢迎欢迎欢迎！”他说完还拍了两下手，搞得新更是不知所措。

　　还是平菇出面化解了他的尴尬：“好了好了，新，别急，你先听我们说，听完你再下定论，不管你最后愿不愿意当这个队长，烛光永远有你的一个位置。”
　　他说完转而面向其余的人，说：“回到正题，今天你们都和他们说过了吧？关于我们以后的规划。”
　　众人点头。
　　“他们接受得怎么样？”
　　马尾回答：“当时是没什么异议，但他们回去之后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正常，”平菇看起来还挺满意，“他们需要接受的时间。”

　　我、我也需要接受的时间啊！
　　新忍不住在心中呐喊，却在抬头不经意间看到了平菇投过来略带笑意的目光，顿时又是一惊。

　　平菇很快把目光挪走，继续道：“现在来谈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也到了该做的时候了……平哥。”
　　“嗯，我懂。”平哥应道，“也是时候了，我的事就是一个警醒，不能再等。”

　　平哥瞧着新的眼神越来越迷惑，开口解释道：“新，你将要接替我队长一职，有些事情我们不会再瞒着你，这也是我今天带你过来的目的。”
　　新疑惑：“是……什么？”

　　“新，你认为大家为什么会加入这个组织呢？”平哥问他：“明明以前我们自己单打独斗都可以过得不错。”

　　新思考片刻后回答：“我当初第一反应是您在这里，所以我也想一起来。别人的话，可能是想有个依靠？毕竟现在大家都过得不好，还有那群人盯着……而且有强者带着也能提高水平，各种方面，嗯……就像我们现在做的一样。”
　　“那你感觉我们现在做得怎么样？”
　　“很棒！比我预想中的好太多了，”说到这里新就开始兴奋了，“虽然训练有点难，可是上山试了一回之后才知道这种方式有多好，就感觉、我以前根本没懂什么是滑行者！”
　　平哥哼哼地感慨：“谁不是呢？”

　　“所以我们组织迟早是要再招人的，”平哥又正色道，“说不定有一天能把城里所有的滑行者都聚在一起，那时候的烛光就不是现在的小火花了，管理这朵大火花我们需要更加完备的管理制度。”
　　新还是不明白：“那和让来我当队长有什么关系吗？”

　　这回是平菇出声，直截了当地说：“新，有件事情你必须清楚，我们把滑行者聚集起来，是为了建立一个能和神殿对抗的组织！”

　　新瞠口结舌，震惊得话都说不出。
　　他低头看看师傅，又抬头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均是一副平常的模样，显得他才是那个反应过激的人。
　　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张了张嘴终于问了出来：“对、对抗神殿！我们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平菇反问他。
　　“就是……”新挠着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个听上去就十分天方夜谭的想法。
　　平菇帮他说：“因为他们人多？因为我们弱？还是因为……以前没人试过？”
　　新点头，心想难道不是吗？

　　“不是。”平菇回答道，“那都只是我们需要克服的困难。而且也不是没试过，几年前霞谷城里曾经有过一个滑行者的组织，它的结果你应该有所耳闻……但正因此，我们才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倒下第二遍！”

　　“可、可是……”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平菇见状，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么做下去迟早会引起神殿的注意，平哥这次的事情你以为只是一次意外吗？”

　　新心一沉，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丝丝恐惧，不是对神殿与卫兵、而是对他自己的无知与轻敌。
　　他不由得想到了平哥今天早些时候和队员们开会时说得那番话，他以为只是激励的那番话，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了别的解读。
　　紧迫顿时涌上心中。

　　“神殿不会容忍我们就这么发展下去，所以对抗神殿势在必行，不管有多困难，我们必须在神殿对我们彻底动手之前就做好相应的准备。”
　　新代入到其中，开始紧张了：“那我们要怎么做？”
　　平菇回答：“把所有人拧在一起，成立一个足以与神殿抗衡的、真正的组织。合作模式只是一个部分，在这背后更要一套完备且牢固的体系支持我们组织的运行，包括事前准备、事中分工、事后分配等等。
　　“具体做法今天早上你已经知晓了大部分，我们计划在不久的将来让现在招进来的这批成员也能带上一到两个小组的人，一切都由我们来下达指令、以小组为单位行动。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队伍处理除了上山之外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各组人员怎么分配、城内的巡逻、和使者那边的沟通、对付城里那群强盗等等，这些都会由你的师傅来负责。”

　　“新，对不起了，”平哥愧疚地说，“其实我一开始找你来时就抱着让你接替我队长的想法，因为这些事比较重要，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接手，所以就想到了你……”
　　“没有没有！”新连忙摆手，他怎么会怪师傅呢？他还要感谢师傅这么看得起他。

　　“那你现在的想法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平哥又补充道：“不行也没关系，我们还能找其他人，你可以来我这边帮忙，毕竟刚起步很多事情都要……”
　　“不，我做！”新大声喊道，话里带着点点颤抖，“虽然，我还是不确定我能不能胜任，可我会努力、尽我所能，要是以后还是不行的话你们再……”
　　“不用。”平哥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只要你愿意，其他一切都好说，我相信我的眼光！”

　　“好了！那今天最主要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平哥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发自内心表现出高兴，大家也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新就默默地待在一旁，听屋里的几人讨论了组织后续各种的事。
　　大的方向虽已确定，还有很多小的细节被他们翻来覆去地讨论着，想尽办法做到最好。
　　新用心地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不管有用没用他都好好听了进去，牢牢记在心上。

　　当一切都说完，新推着平哥重新回到阳光下时，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啊，明天……不、现在，就从这座房子里出来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小队的准队长。
　　尽管这个队伍还很小、只有几个人，除了前任队长其他人都不知道、甚至还不一定会承认和接纳他……

　　他又回想起了刚刚会议上听到的内容，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顿时又觉激动不已。

　　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紧了紧，迎上了平哥因他突然停下而投来的探寻目光，笑着说：“我们回家吧，师傅。”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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