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56、朝辞白帝彩云间

　　顾九卿与时久止步，只见眼前宫殿恢宏壮观，通体呈现金色，瑞云彩霞环绕，屋檐上有金乌，下有麒麟，宫门大开。若在其他地方见到这样一座华贵宫殿，顾九卿可能会停下来观赏一番宫殿。

　　但在地府遗址，见到这种宫殿，只让人觉得危险。

　　阴森幽暗的地府遗址里竟然有这种流光溢彩，呈现祥瑞的宫殿，岂非不是很古怪吗？

　　若是出现一座深黑幽暗的废墟宫殿，顾九卿还觉得能够理解。

　　但面前这座金色宫殿明显与地府不太协调。

　　顾九卿一见到这座宫殿就觉不对，但还没做出对策他就被一股突然出现的巨力裹挟进了宫殿中。时久也被巨力带进了宫殿。

　　顾九卿与时久原本和这座宫殿相隔十多步，但那股力量出现之后，刹那间，顾九卿与时久便被扔到了宫殿门口。这座宫殿上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白帝宫”。

　　顾九卿看了白帝宫一眼，又看了一眼时久，然后轻轻一叹：“刚才那股力量你我都不能挡住，而这白帝宫横路，看起来，我们不得不拜访一次白帝宫了。”

　　时久面对这种情况，没有担忧自身安危，反而担心顾九卿起来。

　　时久道：“既然白帝宫都已开门欢迎，那我们拜访一次又有何妨？若是有危险，以我之力还是能护住你的。”

　　顾九卿听了，笑了笑，然后踏入白帝宫。

　　宫殿两侧有数十位仙风道骨、气质俊逸的年轻修士，他们看见顾九卿与时久后打了个稽首，恭敬一笑。

　　然后，这些修士当中有的修士双手捏诀，无数瑞霞神光如同丝绸从他们手中流泻而出。这些瑞霞让白帝宫看起来仙气渺渺。

　　有的修士提笔作画，以气为笔，以云为画，在空中画出一只美丽的凤凰。然后修士吐出一口长气，便见凤凰成真，竟脱离彩云，落在了梁上，璀璨美丽的凤凰羽毛照耀殿内。

　　笙歌燕舞，繁华之景。

　　时久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神奇景象，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

　　随后殿内响起一声恢宏沉着的钟声。

　　这些修士全部朝殿堂中央一拜。

　　宫殿正中央的宝座之上，有一位俊美无双的年轻人慢慢睁开了眼，看向顾九卿。

　　年轻人朗声一笑：“我这座宫殿已经有很久无人拜访了，今日特邀二位作客白帝宫，不知你们是否愿意与我座下大将较量？”

　　顾九卿心念疾转，淡淡一笑道：“阁下是谁？为何在地府？”

　　年轻人道：“我的真名现世的人想必早已不知道，我在世之时，降服白龙，在北疆自立为帝，当时人们称我为白帝。后来我欲挑昆仑，却败给了昆仑那个人。那人罚我自囚千年不出地府，我服输，一些追随我的人也跟着我来到了地府。”白帝说着，忽然抬起右手给顾九卿看。

　　顾九卿清楚地看到白帝手掌心有三道浅浅的剑痕。

　　白帝说：“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剑痕。那人说，仙道之巅，唯我昆仑。”

　　至于那人后面那句“倾国白帝，一笑朝颜”白帝却认为是那人的狂言，没有说出来。念及过往，白帝脸上露出一种似是回忆似是微恼的神色，但他很快收敛情绪。他看向顾九卿，慢慢道，“千年来，我在这里见过无数天骄，每一个来到白帝宫的人我都会邀请他们比划一二。赢的人可以走过这里去红莲净土，输的人会化为地府亡魂。”

　　白帝没有看向时久，因为时久已经是地府亡魂。

　　白帝看向顾九卿。

　　顾九卿想了一想，问道：“若我赢了，不知你可否解答我一些疑问？”

　　白帝笑了一下，居高临下道：“若你赢了，当然可以。”

　　“但是，你觉得你能赢吗？”白帝座下不缺英勇善战的大能修士。

　　顾九卿微微一笑，道，“顾九卿，请战。”他语气之随意轻松，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之战。

　　“好！”白帝抚掌一笑，他很欣赏顾九卿的坦然自若和坚毅决然。然后白帝扫视他座下众人，目光落在一位相貌清秀，背负十七剑的青衣修士身上。

　　白帝道：“应一水，你可愿出战？”

　　应一水：“求之不得。”

　　应一水朝白帝抱拳一礼，声音毫无犹豫，然后看向顾九卿的眼神略带战意。

　　同为剑修，应一水自然感觉得出顾九卿身上那种强大的剑意。

　　白帝笑了起来，姿态有些端正地坐在宝座上，笑道：“那孤拭目以待。”

　　然后顾九卿看见白帝手在空中轻轻往下一按，一座广大的圆坛缓缓从宫殿的地面升起。圆坛上有二十四个用线划分出来的区间，每个区间颜色都不同。

　　宝座之上，白帝凝声道：“此为天地台，昆仑每次论道都用的天地台。上有二十四节气之分，不同节气施加的威压各不相同。从前是让论道者体悟天地之威，而今用这天地台为这场比试增加点趣味。生死不论，胜负自取。”

　　“两位，请战！”

　　说罢，顾九卿与应一水两人便跳上天地台。

　　顾九卿一登上天地台，便觉察到了这座台的神异之处，果然如白帝所说，修士登上天地台，便会感受到天地台施加的威严。这座天地台是怎么做到能释放威压的，暂且不论。

　　顾九卿的折雪剑已经向应一水斩出！

　　铮！

　　应一水背负十七剑，每一把剑都是绝世名剑，他出剑的速度很快，快到人还没看见他拔剑的动作，他的剑就已经在他手中，而且他其余十六把剑同时出鞘，在他身后散开如扇，激荡出阵阵威势。

　　顾九卿的这一剑乃是直斩，而应一水的动作是横挡。

　　一横一竖，两剑交错，迸发出宛若雷鸣的清脆之声。

　　顾九卿手腕微动，剑身一转，由直斩改为斜击。刚才那一剑，他感到了这座天地台施加的威压影响到了他的出手。

　　顾九卿踏在小满这一区间。

　　“小满，四月中，谓麦之气至此方小满，因未熟也。”

　　天空无雨，但却有一滴晶莹雨水从折雪剑剑尖慢慢滑落，顾九卿的衣袖也微微沾湿。

　　这便是天地台施加的天地威压。

　　虽然对修士来说这些气象变化的影响很有限，但在战斗中，因雨水而使得动作滞缓却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修士若要减少这种气象影响，便要运转灵气抵御威压，这便加重了修士战斗的负担。

　　也就是说，修士不仅要与对手战斗，还要与天象战斗。

　　顾九卿第一剑斩出后，便立即发觉了这个关键。

　　顾九卿第二剑乃是斜击，出剑之时，顾九卿步伐错开，从小满过立夏踏入谷雨，从应一水的正面位置转到应一水的侧面，而应一水仍然站在小雪区间，他身后十六剑振动。

　　应一水不仅用手中的长剑接住了顾九卿的这一剑，还发出十六剑接连不断攻向顾九卿。

　　这十六剑迅飞而来，剑意浩荡。

　　应一水的剑意不仅是浩荡，还有一种美丽的道韵，仿佛在人们面前展开一幅画卷，一座雄奇山峰矗立天地，太阳初升，璀璨阳光照映高山，显出一种天地灵秀的美丽和岁月漫长、天地辽阔的苍茫。此乃应一水成名剑招，谓之“造化钟神秀”。

　　这一剑造化钟神秀！

　　这是怎样的壮观？这是怎样的苍茫？

　　唯有广阔无边的天地才能塑造出这样的壮观之山，唯有造化万千的天地才能形成这样的苍茫之景！

　　人们看到这样的剑意，怎么还生得出对抗之意？！

　　人们看到这样的剑意，还未惊叹，便已心折。

　　造化钟神秀有多美丽，它带给敌人的威压就有多重！

　　你有没有见过真正的高山？

　　你有没有见过辽阔的天地？

　　倘若你见过高山，见过天地，岂会不看到这一剑后岂不会心神摇曳，岂不会目醉神迷？

　　这般神秀，这般浩荡，怎么能对抗？

　　并且顾九卿这时已经踏入“谷雨”。谷雨，乃是“雨生百谷”之意，雨连绵，谷茂盛。

　　这也就是说，顾九卿这时不仅需要面对十六剑，还要同时抵抗谷雨的威压。

　　然而，面对如此威势，面对这般困局，顾九卿还是出剑！

　　应一水的剑意为浩荡大气的雄山，顾九卿便一剑开山！

　　应一水的剑意已经很强，很恐怖，但顾九卿的剑意却比应一水更强，更恐怖！

　　沧海桑田，犹有遗恨。

　　山石无心，凡人有心。

　　无心者，岁月蹉跎，灰飞烟灭。有心剑，剑意千万年也不改分毫。

　　应一水连出十六剑。

　　顾九卿便连接十六剑。

　　应一水神色淡然，青衣如松柏，他十六剑接连而出，又接连被迫止于顾九卿身前三尺。

　　三尺之地，不可动摇的家距离，不可逾越的距离。

　　“好！”应一水唇角微扬，长啸一声，不知是称赞顾九卿，还是为遇到能让他全力一战的人的高兴。

　　只见应一水右手张开。

　　他有十七把剑，这时所有的剑都回归于他手心，十七剑瞬间汇为一剑。

　　应一水握住这把剑，然后他脚步踏出，连过大雪、冬至、小寒、立春四个区间，风雪覆肩，寒雪沾青衣，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向顾九卿攻来！

　　应一水行动之时，顾九卿也行动，他脚尖轻点，过清明入春分，听惊蛰然后过雨水，再一剑而出，他入立春！

　　转挪的短短几息时间，顾九卿遇到过连绵春雨，感受到过料峭寒意，衣衫已湿春雨。

　　顾九卿的踏入立春的刹那，应一水的剑与顾九卿的剑已经相撞在一起！

　　登时，剑光如花，弥天盖日。

　　他仗剑与顾九卿交手十多回合，两人步伐交错，你进我退。

　　二十四节气，二十四种不同威压。他们在不同节气的区间内身形转挪。

　　他们一同进入在霜降区间，秋风凛冽，霜雪覆剑。

　　有时，大寒的风雪凝结于应一水的双眉上，一双墨眉变白眉，寒冷让应一水手指僵硬，但他仿佛一个醉鬼喝了越来越多的酒，剑意却越来越强。但顾九卿也不逞多让，剑意飞扬。

　　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四季天象，威压落在二人身上。

　　两人交手时久，但渐渐都已气力不足，天地台加快了他们体力流失的速度。台下观战的时久皱起眉头，他已默默计划若是顾九卿失败便把人救走的路线。

　　而这时天地台上，两剑再次相撞。

　　应一水振剑高歌，他清秀的面容出现一抹醉酒般的淡淡的红，他已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强的剑意了，这一战棋逢对手，谁能不酣然！

　　心中酣然，战意昂然，剑身自觉凝练如光，明艳如云霞，然后划出一剑！

　　这时，应一水的剑突然仿佛毫无道理可言，他那招“造化钟神秀”是以叙天地之浩荡，出剑收剑皆在可以预判的轨迹之中，但应一水此时这一剑却像是一个不会用剑的小孩使出来的，完全没有道理可言，既不知道这一剑接下来会哪里刺，也不知道这一剑为何能够从那么巧妙的地方发出！

　　无论凡人还是修士，出剑都是有理可说，有招可循，就像探索一个荒野，后来者能够学习先行者的地图一样了解荒野，后来的剑修也能通过典籍学习前人的剑招。剑修对战时也能通过剑招的招式路数，一一对上剑招。

　　但应一水这一剑连剑招都称不上！

　　他只是简单、随意、无规无矩地一划！

　　浑然天成，而随心所欲。

　　剑光一出，长歌荡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得意，何来规矩可言？

　　当是从心所欲，醉态狂放！

　　应一水没有喝酒，却已醉然。

　　应一水的得意在千年之前，也在千年之后的现在。

　　对一个剑修来说，能遇到一个强大的剑修同台竞争，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惊喜，不应该高兴吗？

　　剑是孤独，剑修孤独，但一个剑修能遇到另一个剑修，两剑相击，无数剑光骤然爆发。

　　那是剑的世界，那是一种不需言语的默契，那是剑道与剑道的璀璨碰撞！

　　故而，应一水畅意高歌，应一水得意出剑，应一水之剑浑然天成而无懈可击！

　　因为这一剑随意至极，随意便是跳脱了剑招，跳脱了剑招的禁锢，跳脱了所有的规矩框架。

　　观战众人目露惊诧，皆是沉默，以他们的见多识广与丰富的战斗经验，都不知该如何见招拆招，面对这一招，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剑，无论依哪个路数出剑，仿佛都会失败，都会被应一水这一剑击败。

　　时久脸色微白，看向天地台上的顾九卿。

　　宝座之上，白帝也微微正色，认真的目光落在天地台上。

　　而这时，顾九卿不知道众人心思，他的目光皆聚焦在应一水这一剑上！

　　面对应一水这浑然天成的一剑，顾九卿一剑而出！

　　顾九卿的这一剑不是横剑，不是竖剑，不是斜击，而是自上而下，自九霄落九幽！

　　众人只见折雪剑一瞬之前还在顾九卿手中，下一瞬折雪剑便乘风而去，骤然穿破白帝宫瑞云彩霞，犹如巨鲸飞舟推开万千云彩，剑光速度堪比光阴一箭，众人双眼难以捕捉剑影。

　　而折雪剑出时，顾九卿也纵身一跃，他历经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踏过辽阔天地，也见过山河破碎，而今他凌空纵步，伸手一挥，轻笑长歌：“朝辞白帝彩云间！”

　　折雪一剑！

　　这一剑里有仙道的苍茫高远，有风霜雨雪的料峭冷酷，有二十四节气的灵气流转气象万千！更有一种挥动了白帝宫殿彩云瑞霞的惊心动魄的气魄！剑光一出，万千彩霞也被一股惊人力量排山倒海而推开！

　　观战的修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这是何等才情！这是何等惊才绝艳！此人站在天地台上不过半个时辰，居然这么快就能感悟天地气象，挥出这般剑意！

　　顾九卿踏云长歌“朝辞白帝彩云间”，一剑折雪，应一水的那一剑寸寸破裂，一剑重新化为十七剑。

　　顾九卿折雪剑剑尖点在应一水眉心。

　　应一水的眉间一点红血慢慢滴落，却不见颓然。

　　应一水的十七把剑回鞘，他眼神明亮而温和，他很高兴能与这样强的剑修交手。应一水笑道：“你这一剑，绝代芳华。”

　　顾九卿微微一笑，谢过应一水的这个夸奖。宝座之上，白帝抚掌三次，对他们的战斗表示很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