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103、沧海横流（八）

　　潼关，仙武卒营地。

　　芳芳慢慢转动着手中的十二颗佛珠，一边吟诵佛经，一边抬手，佛修的灵气仿佛清风拂过众人灵台，让众人心神宁静，不自觉地露出了和气的微笑。这次念经有一个时辰之久，纵然芳芳有心再坚持久一点，可这么长时间的施法，体内灵气也已耗竭，她本身修为就不高，勉力支撑一个时辰，已然很让人惊讶了。

　　众人宁心静气，面容温和，默默体会着佛经的平和道理，以此来拂拭灵台中的杀戮之气。

　　仙武卒皆是修行中人，功法也大多讲究道家的清静无为，可是在战场厮杀，悬浮在战场中的杀戮之气就难免会让修士的道心产生裂纹。一般来说，除了那些道心坚定，永恒不变的修士，所有修士或多或少都会受到这些杀戮之气的影响。

　　芳芳为他们念诵佛经，也是为他们除去杀戮之气。

　　医修虽然能疗愈外伤内伤，但对这种天地之气的影响却很难治疗。因为天地自然亘古至今，都是你杀我，我杀你，世人无一不可杀，世人无一不该杀。这种杀戮之气永远无法被清除殆尽，永远源源不断地产生。

　　芳芳双手合十，微微一拜，又是默默起身，悄悄擦掉了额角的汗珠。

　　随后，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士兵，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知道那是顾九卿的亲信护卫之一。

　　芳芳道：“顾盟主，有什么命令吗？”

　　士兵拱手一礼，道：“盟主请佛子尽早赶赴阿难关。”

　　芳芳点一点头，又垂眼道：“我想再见顾盟主一次。”

　　士兵有点为难道：“盟主有令，任何人都不准来拜见。”

　　芳芳犹豫一会儿，眼神坚定起来：“若我执意呢？”

　　士兵又一拱手道：“请佛子不要让我们难做……”

　　芳芳静立半晌，小声却坚定道：“我自己要见他，和你们没有关系。放心好了，他不会为难你的，他是顾九卿。”

　　士兵还欲劝阻，可芳芳却是迈出脚，不看向他们，径直走进了顾九卿的营帐。可营帐中空无一人，哪里有顾九卿的身影？芳芳微微一愣，起手掐诀，寻了顾九卿的灵气踪迹，往营外山上赶去。树木苍翠，百花繁茂，这时本该是鸟鸣兽吼的时节，但山林中寂静得诡异，仿佛所有鸟兽都被掐住了咽喉，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芳芳一路疾行，终在山涧看见了顾九卿。

　　他一头雪白长发披散下来，不束不冠不梳。白衣依旧，长剑在身，他静静转过身来，盯着芳芳问道：“你怎么还不去阿难关？”

　　芳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顾施主，你变了很多。”

　　无论他是冷漠无情地发号施令，还是毫不犹豫地斩杀魔修，芳芳不能从他身上看见在南疆时候会笑起来的顾九卿。

　　那个白衣如雪、会笑得很温柔的顾九卿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芳芳有点怜悯又有点悲哀，因为她明白顾九卿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而正是因为她明白，这悲哀就愈加悲哀。

　　顾九卿却笑了，轻声道：“有吗？我觉得我一直是这种性子的。”

　　芳芳摇了摇头，道：“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九卿语气凉薄，笑道：“那就是你误会了，你把水中月当真了，你太天真了。”

　　芳芳怔怔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顾施主……难道踏平魔域，屠戮魔族，杀到世间没有一个魔族，你就会幸福吗？”

　　顾九卿：“……”

　　芳芳道：“我听说魔域有议和的提议，但顾施主你断然拒绝，斩杀了所有议和倾向的将军，在朝堂上以一人之力镇压了所有反对之声。顾施主，为什么你不愿停止这场战争呢？”

　　顾九卿久久凝望着这个佛子。

　　顾九卿冷笑一声，仿佛一个恶鬼撕开了面具露出凶恶寒冷的眼神一样。他慢慢道：“我要毕千年功于一役，让大夏从今往后没有后顾之忧。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我真正目的只是让魔域血债血偿。”

　　芳芳道：“……如果王施主还在，他不会让你如此做的。”

　　顾九卿不发一语，冰霜却刹那间冻结了整条山涧，树梢树叶也被冰晶封裹。

　　顾九卿静静道：“那你让他活着啊，你让他活着，我什么都不做。”

　　芳芳道：“你至今仍然在为他难过。”

　　她的语气很平静，眼睛里却盛满了眼泪。

　　他在为王子闲难过，难道她不在为他难过吗？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她道：“顾施主，你真的很让人可怜。”

　　她说着，不自觉眼泪已经落下来。她想起来那个顾九卿告诉她的故事，也许那个故事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无人救得了他。那个被囚在牢里的少年，其实，最后已经绝望了。

　　顾九卿静静看着她。

　　她轻声道：“你再走下去，你会死的，你会业火加身，永劫沉沦。”

　　顾九卿笑了起来，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死过呢？”他一字字狠厉起来，仿佛寒风，胜过毒誓，“我宁愿重蹈覆辙，死无葬身，也要掀翻天下！”

　　芳芳听他说罢，已然脸色大变。她知他决心已定，已经听不了人劝，而顾九卿也不愿再和芳芳说话，他一甩袖，便让人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