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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求我,只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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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赢了第三场比试的杨婉淇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冲上台。她以身挡在沈仙仙面前,美目圆睁:“你胡说!我们家仙仙怎么可能会是个错误?”
叶行舟没有回青云的话,只是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沈仙仙,女孩脸色煞白,浑身脱力,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而后他开口,声音不重,却令全场寂然:“传吾指令。沈仙子已通过三轮关卡,依规晋级,入蓬莱门为入室弟子。”
“不!我不同意!——”
谢道清面色惨白,双目泛红。她跪行上前,声嘶力竭:“神尊!青云师兄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三界苍生!您忘了……白耀石的预言了吗?”
叶行舟没有搭理她,“青云神君徇私,神职暂扣,幽闭思过谷七七四十九日。谢道清明知故纵,罚幽闭二十五日。”
沈仙仙在杨婉淇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她浑身都在抖,眼神却清明。
她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忘忱。
那个少年断了一臂,躺在那里,像一具残破的偶人。前世,这个人杀她,剜心取丹,她记得刀刃刺入心口的冷。可眼前的少年只是他的转世,他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她轻声开口,神情中着一丝疲惫。
“这位小仙友替我挡过青云,于我有恩,求您赐他一条活路。”
“此人与你非亲非故,你当真要救他?”
沈仙仙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淡得几乎就快被没入烟云。
叶行舟听到她在为慕容忱求情,微微皱眉,目光复杂。
“哼,沈仙仙,你倒是菩萨好心肠!——”
“想要如何安置他?”叶行舟问她,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沈仙仙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他如今修为尽失,断臂伤眼,难立足于天界。我会盯着他,保障他的基本生存。”
叶行舟瞥了眼慕容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闭眼:“准。蓬莱门前正好缺个负责洒扫的低阶弟子,让他去。”
——
蓬莱仙门弟子册封大典如期举行完毕。仙山的白玉天阶上,霞光流转。沈仙仙心事重重地攥着绣有金纹的弟子令牌,指尖在“蓬莱”二字上反复摩挲。
她回想起曾经那个在现实生活里事业和爱情都屡屡不顺的自己,还有那个因为恋爱脑而窝囊惨死的自己——一堆数不完的负面标签。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做炮灰。
杨婉淇在一旁跟引路仙娥打听妙音阁的位置,笑声清脆,惊起檐角的青鸾。
“仙仙快看!”她忽然扯了扯沈仙仙的袖子,“那不是你救的少年么?”
沈仙仙顺着望去,百丈外的梧桐树下,慕容忱正握着竹扫帚,左手颤颤,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干活?”
见沈仙仙向自己走来,慕容忱手里的动作一滞,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我现在还能活着,又见到仙子姐姐您了。”
沈仙仙皱起眉头,冷声责备:“慕容忱,你的身子前阵子刚遭受重创,现如今应该先回屋好好修养才是。”
“回仙子姐姐,我现在身体残缺,已然是个无路可走的废人。多亏了姐姐在天帝陛下面前说情,我才有处容身之地,自是要好好珍惜,把眼下的工作做好。”忘忱顿了一顿,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状似施礼,“还有,我叫忘忱。”
他好言好语地解释着:“是我师傅给我取的名字。他希望我能跟这个名字一样,忘却凡事俗情,静心练功。所以……不知您口中所说的那位慕容忱是何许人也?”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才恍回神,神情柔缓了些许,“你和他长得很像,但你不是他。”
接着,她十指紧攥成拳,语重心长道:“他是个嗜杀成瘾、做事不择手段的大恶魔。而你如今年纪尚小,未来虽然会有许多不确定,但我希望你要善辨是非,希望你此生不再步他后尘。”
男孩面色苍白如纸,安静地凝视着沈仙仙,听她把话说完。
秋风吹起他蒙眼的素纱,露出了眼角未愈的灼伤,看着沈仙仙欲离开的背影,嘴里低低呢喃:“嗯,我一定乖乖听仙子姐姐的话,不步那个人的后尘……”
沈仙仙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身,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还抱着扫帚站在原地,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你师傅的后事,可安置了?”
忘忱愣了愣,低下头:“新仙无依……只把旧物埋在后山,连像样的祭奠都没有。”
沈仙仙知道仙界的规矩。
亡魂归于天地,不设坟茔。只有“引路灯”——将遗物放入琉璃灯,以灵力点燃。灯升九天,魂归太虚;灯落九幽,永世沉沦。
她从袖中取出一盏灯。
灯身剔透,灯芯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那是前几日在天街,她用攒了许久的灵石换的,当时也不知买来有何用,只是觉得好看。
“用这个吧。”
忘忱怔住,他独臂捧着那盏灯,眼眶微红。
“姐姐……这祭灯一定很贵,您才刚入门,灵石也不宽裕……”
“没事,能用上就好。”
忘忱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只从怀里取出那截断剑——师傅留给他的,剑身已锈,却擦得干干净净。他小心翼翼放入灯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仙仙抬手,一道水蓝灵力注入灯芯。
琉璃灯缓缓亮起来,温暖的光晕流转,灯身升起,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点星光,没入云层深处。
“师傅……”忘忱望着上空,跪下身来,声音哽咽,“徒儿不孝,没能护您周全……今日送您最后一程,愿您魂归太虚,再无苦厄……”
他伏身叩首,独臂撑着地面,肩膀轻颤。
沈仙仙安静地站在一旁,也看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他的哽咽。
良久,忘忱起身,看向她,眼中含泪,满是感激。
“……”
他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的那柄斩红尘上,幽蓝的刀就静静悬在那里。他脸色骤然煞白,人稍稍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沈仙仙皱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只是……看着那把刀,会莫名害怕。”
沈仙仙沉默。
他好像知道这柄刀杀过谁。
“你害怕它?”
“怕。”他老实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可姐姐拿着,就不怕了。”
沈仙仙看着眼前这位单纯的少年。
他似乎并不知道前世。不知道这柄刀曾刺入过她的心口,更不知道跪在血泊里杀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她,眼里近乎是出于本能的信任。
“回去好好歇着吧。”她终究只说了这一句,“等伤好了再干活。”
忘忱点头,抱着扫帚,慢慢走远。
他走到梧桐树下,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还在,又远远地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落叶深处。
他没有告诉她。
断臂那夜,残肢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衫。在意识昏沉间,他在梦里看见一个全然陌生、可怕的自己……
那一世,他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慕容国嫡出皇子。最初的他本性纯良,积极向上,却总遭受多方势力的欺辱,甚至被人诬陷并冠以弑母的罪名,在逃亡路上不慎坠入万丈悬崖。捡到他的是一个叫小白的蛇。
她一袭素衣,生得妖冶不俗,气质却宛如山间清泉般纯净动人。
小白阿姐法力高深,带着他过五关斩六将,灭了梁国,一路杀回慕容皇宫,拿回了本就该属于他的帝王之位。她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他的皇后。
渐渐地,内心有一个怪诞的声音随之而来。它在脑海内反复叫嚣着、警醒着,甚至嘶吼着说: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还远远不够,自己还能变得更强,称霸三界,成为至尊!
从一开始的索取境内百姓和未开灵智的动物们的性命,到后来悄悄集结天下术士,捕捉妖族,从妖丹中汲取能量——他变得愈发疯狂,不能自已,甚至夺了皇后小白的性命。
面对心爱的女人之死,他自然是痛心疾首。可是他太渴望变强了,只能眼含热泪,将她的所有价值都汲取干净,从而彻底为自己所用。小白是头修炼过千年的蛇妖,汲取了她的内丹,自己定会功法大增。
可就在他汲取了她的内丹之后,一切并未如他所愿。
耳畔,久违的诡异声音没有再鼓舞他继续变强,只是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疯狂癫笑。
在此之后,山石倾倒、洪流四起、天崩地裂,那个世界沦为了哭喊声连绵不绝的末世。
临死前,他陷入了无尽的后悔与自责之中。自己不该听信那阵虚无的声音,更不该杀害心爱之人,他悔恨至极,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而今转世轮回后,他以为自己不是梦里那个暴戾嗜血的君王,直到看见了沈仙仙。
她和小白分明是两张脸,可他看到她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身前时,看着她握水鞭时的姿态,便能感应到,她一定就是前世的小白。
这些日子,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远远地跟着,远远看着。她让他好好养伤,他便好好养伤。她让他别步那个人的后尘,他便乖乖点头答应。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梦见了那些前尘往事。可他不想让她知道,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