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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道声音落 ...

  •   凌霄殿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一些,镂空的彩云纹窗棂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粉,洒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地面上。

      叶行舟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那支用了百余年的紫玉笔,笔尖悬在一卷奏折上方,朱砂将滴未滴。

      青草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身旁的鼹鼠膝盖在轻微颤抖,两个身影跪在殿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柱香了。

      “所以,沈仙子她们最终还是去参加了这届仙使大会?”

      叶行舟今日穿着一袭山水墨痕的白衣,衣袂垂落如流云,袖口绣着极淡的青竹纹,走动时衣纹流转,像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文人装束,可那双眼睛望下来时,却让人觉着满殿的光都暗了几分,那是藏在骨子里的锋芒,海纳百川的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青草与鼹鼠并排跪在冰凉的玉砖上,皆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帝。

      最终,还是鼹鼠仙侍缩了缩圆滚滚的身子,壮着胆子颤声回禀:“陛、陛下明鉴……沈仙子天资卓然,悟性过人,小仙们虽竭尽全力,却实在……拦她不住。”

      “青草,鼹鼠,你们在我身边当差,已有百余年了吧。”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大概……是有一百多年了。”青草讪讪地笑着,声音轻如蚊呐,这一刻,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陛下,您记忆力真好,记得还挺清楚。”

      “既然记得清楚,”叶行舟抬起眼,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映不出半点天光,“那么你们就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什么?他最讨厌办事不力,还欺上瞒下,最讨厌所有不在掌控之中的变数。

      叶行舟手中御笔微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二位登时噤若寒蝉,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红痕,像朵未绽的血梅。

      殿内静得可怕。

      “怎会连两位初登仙阶的小仙都拦不下?”他语气平缓,却叫人字字如坠冰窟。

      鼹鼠仙侍暗自叫苦,偷眼去瞟身侧同伴。青草仙侍亦是面色发白,二人视线刚一对上,便齐齐撞进天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足以吞噬星光的晦暗。

      “小仙知罪!”

      鼹鼠连忙伏身,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急急又道:“可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沈仙子既能胜过我二人,足见其修为心性皆有不凡之处,此番参会,未必不能……”

      叶行舟弯了弯笑眼,竟露出抹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微笑,淡淡地问:“哦?这要从何说起?”

      鼹鼠几乎要把脸贴到地面上。玉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热,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

      “小仙知罪!”他猛地抬头,“可是陛下!沈仙子她……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叶行舟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记忆里的沈仙仙,是个连打雷都要捂着耳朵往他怀里钻的姑娘。她怕黑,怕一个人睡,怕考试挂科,怕找不到工作,怕他不爱她——怕的东西那么多,多到他能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那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敢踏上仙使大会的擂台?那里刀剑无眼,生死一念,败者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她怎么敢?

      “哦?”他放下笔,笔杆落在青玉笔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细细说来。”

      青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话:“据……据小仙那些在大会当值的同族传回的消息,沈仙子与杨婉淇姑娘已连过两关。第一关笔试,沈仙子答得行云流水;第二关实战,她对上个从冥界来的红衣怨灵,竟能看出对方破绽在于执念过深,就这样,她毋庸置疑地赢了……”

      他说得急,额上的汗滴下来,在白玉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如今只差最后一试,便可正式列入仙使名册。”

      “最后一试。”叶行舟抬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对手是谁?”

      “回陛下,杨姑娘对阵的似是位无面修士,而沈仙子……”青草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原是对阵鹿鸣仙——就是之前……之前让那位老道士魂飞魄散的那位。可后来突生变故,似乎换作了一位……蒙面的神秘仙人。”

      “蒙面仙人?”

      叶行舟的眉峰微微蹙起。

      青云呈上来的与会名册他仔细看过三遍,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没有蒙面仙人,更没有需要隐匿身份参赛的修士。仙使大会开赛万年,规矩森严如铁,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破坏规则?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历届仙使大会,为求胜而不择手段者不在少数。断人仙路、毁人根基、甚至让对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些事他不是没听说过,往常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弱者淘汰,天经地义。

      可这次不一样。

      沈仙仙那点修为,他是知道的。重塑仙身后虽比寻常小仙强些,可放在那些修炼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面前,还是不够看。更何况是面对一个敢破坏规则、隐匿身份的神秘强者?

      他心头某处蓦地一紧。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根猝不及防地刺进来的一针,不深,却足够让人清醒地疼。

      “今日之事,”叶行舟忽然站起身,淡色帝袍的下摆拂过御案,带起一阵微风,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不得外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清风散去,只留下一句余音,低低地环绕在大殿之内:“待我回来,再与你们算账。”

      青草和鼹鼠还跪在原地,良久,二人才敢抬起头,看着御案后空荡荡的座位,长长舒了口气。

      ……

      擂台上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忘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漏壶里最后的那点水,每滴下去一点,生机就少一分。
      他的右臂躺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只是剑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露在外面,看着就疼。

      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疼都集中在右眼——那里火辣辣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把手拿开。

      拿开了,就真的怕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蒙面男子就站在三丈外,双手环抱,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蛛网里徒劳挣扎的飞虫。那根青竹杖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悬在半空的数道墨青光影——每一道都凝实如真,每一道都锁定了他的要害。

      “呵,凡人就是凡人。”男子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断了条胳膊就站不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忘忱咬紧牙关,用剩下的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只是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就又失了力气,人重重地跪了回去。断裂的臂骨在血肉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可他还在试图站起身,虽然摇摇晃晃,虽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条腿上,虽然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像被钝刀割过,但人还是坚持着站起来了。

      蒙面男子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他抬手,食指轻轻一点。

      悬在半空的一道青光骤然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慕容忱的心口。

      忘忱看见了。他的左眼还能看见,可身体却跟不上眼睛的速度。他想要躲,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的光越来越近,彼时,有一道素影挡在他面前。

      沈仙仙背对着他,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抬手,掌心绽开湛蓝色的光华,水鞭如灵蛇出洞,迎向那道青光。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声音。水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水雾,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青光也被抵消了大半,残余的力道撞在沈仙仙撑起的水幕护盾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忘忱看得是提心吊胆,“仙子姐姐……”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里危险,你不该来的……”

      “闭嘴。”

      沈仙仙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她没有回头,更没有看他,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可慕容忱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灵力正在透支。

      “我好歹是妖族出身,”她继续说,语速快而利落,像是在说服自己,“总比你这一介凡人能扛。”

      话音未落,蒙面男子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清朗温润,像春风拂过竹林。可听在耳里,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沈仙子,”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我等你多时了。从你踏进蓬莱山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沈仙仙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只是……”男子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疑惑,“为了这么个废物,值得吗?他替你挡了这一场,是他自己选的。你大可袖手旁观,待我料理了他,再与你堂堂正正打一场——那样,你的胜算或许还能大些。”

      值得吗?

      沈仙仙也在心里问自己。

      身后这个少年,曾是慕容忱,是前世那个害她身死、性情乖张暴虐的帝王。她该恨他的,恨到希望他死,希望他魂飞魄散,希望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

      可是此刻跪在血泊里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挺身而出,一个断了手臂瞎了眼睛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少年。一张尚未被泼上黑墨的白纸。

      “少废话。”

      她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水鞭重新在掌心凝聚,这一次不再是湛蓝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那是她压榨本源灵力凝成的,每多维持一息,对她的损伤就大一分。

      “你要打就打!——”

      蒙面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心实意,仿佛真的为她感到惋惜。

      “也罢。”

      他说着,然后,整个擂台都在动。青石地面开始龟裂,从男子脚下一直延伸到沈仙仙面前。罡风凭空而生,呼啸着卷起碎石尘埃,在空中凝成一条灰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扑来。

      沈仙仙闭上了眼。
      这是她在害怕时的习惯——现在是,以前和叶行舟在一起时更是。坐过山车会闭眼,进鬼屋会闭眼,凡是她觉得恐惧却偏要面对的时刻,都会紧紧闭上双眼。

      只要看不见,或许就不会那么怕。

      水幕护盾在罡风巨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琉璃色的光明明又灭灭,她能感觉到灵力在飞速流逝,像捧在手里的沙,再怎么用力握住,还是会从指缝间漏出去。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水幕护盾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护盾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沈仙仙知道,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时,她竟觉得有些解脱。

      也许这样也好,死在这里,就不用再纠结前世今生的恩怨,但月娘的嘱托,鹿鸣的遗愿,还有那个旧发带……她还有许多事没完成,她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水鞭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沈仙仙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手便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斩红尘,那柄饮过她血的刀,在刀出鞘的瞬间,仿佛天地都变了颜色……

      这不是普通的刀光,一道湛蓝的寒芒,蓝得像最深的海,像最冷的冰,像三界之外没有人去过的虚空。刀身通体幽蓝,流转着水纹般的光泽,可刀刃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红得像她前世心口那道贯穿的伤口。

      妖气冲天而起,不是那种寻常小妖的腥臊之气,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带有着滔天恨意的妖气。那是被月娘解开的力量,是无数死在这柄刀下的妖的怨念,是她自己前世被斩断的因果。

      刀一出鞘,沈仙仙的面容依旧清冷,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蓝光。

      “这是……”

      蒙面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那股妖气不是普通的妖气,那是足以撼动他心神的力量。他甚至能听见刀在低吟,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

      沈仙仙持刀而立,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层幽蓝的光芒中,衣袂无风自动,墨发在身后飞扬,那柄刀与她仿佛融为了一体。

      “愣着作甚,”她说,声音低沉得像从无尽深渊传来,“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住手。”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罡风骤停,灰色的尘埃巨龙在半空中溃散,碎石哗啦落了一地,蒙面男子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

      叶行舟站在擂台边缘。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人不知是从何时来此。

      “参见天帝陛下!——”

      观战席上,群仙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汇成潮水,在擂台四周回荡。谢道清从高台飘然而下,敛衽行礼,姿态优美得像一只垂首的白鹤。

      “天尊怎会亲临?”她轻声问,嗓音放得又柔又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叶行舟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蒙面男子身上,又或者说,是落在那张银纱斗笠上。良久,才开口,声音寒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青云!你身为吾钦定的仙使大会主考官,为何要公然违背大会条规,前来匿名参赛,辜负我对你的一番信任?”

      蒙面男子沉默了。
      擂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仙使大会开了万年,从未有过主考官亲自下场参赛的先例,更别提被天帝当场抓包。

      良久,男子终于抬手,取下了斗笠。
      银纱滑落,露出一张端方清俊的脸,那眉眼英挺深邃,额庭开阔,鼻梁高挺,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的出众长相。

      沈仙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猜想过很多种,对方可能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是某位与她有旧怨的仇家,甚至可能是天帝长风派来试探她的人,却唯独没想过会是青云神君。

      这位执掌三界仕途擢升、以公正严明著称的上神,这位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主考官,为什么会伪装身份,亲自下场,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她?她有点想不通。

      青云神君自然是感受到了这股强大又熟悉的气息正向自己悄然逼近,人微微一滞,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因前来阻拦之人的身份显赫而停歇。

      “青云,”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青云努力保持镇定,嗤笑提醒:“天尊陛下,您过来是要作甚?这可是仙使大会!难不成堂堂天帝也要徇私?”

      而另一旁的沈仙仙早已控制不住手中的斩红尘,刀身幽蓝,刀刃血红。妖气如潮水般涌出,直逼青云面门,刀光已缠上青竹杖。

      刀在吞噬灵力,刀身的蓝色愈深,血色愈浓。沈仙仙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刀中的力量太强,强到她的仙身快要承受不住。她能听见刀在低吟,能感受到那股怨念正在入侵她的心神。

      擂台上,风止而云未歇。叶行舟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山水墨痕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沈仙仙。”

      一道声音落入沈仙仙的神识。很轻,却像春雨灌溉在她干涸的识海上。

      是叶行舟……
      他没有回头,可那声音蕴含着力量,在这一瞬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入她心底。

      “刀归刀,你归你,你该做执刀的人,而不是刀下鬼。”

      沈仙仙浑身一震,斩红尘的刀光黯了下去。眼底的蓝意褪去,恢复清明,她握紧刀柄,刀身仍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低声回应主人。

      青云收敛住攻势,无声看了沈仙仙一眼。
      他话语肃然,大义凛然依旧:“陛下!她沈仙仙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天行道,亲手了结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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