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本王不怕

88、季凉书

　　季凉书用最快的速度带着余若和梁芳出城，好在他早有准备，马车都是现成的，终于赶在余若的画像贴满全城之前出了城，可惜他在城外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找了一处废弃的民宅，里面除了灰尘和蜘蛛网几乎一无所有。

　　余若一直昏迷着，她面色惨白，一直在流血，梁芳懂得用毒，自然也会一点医术，可惜他们手中没有药，只在附近找了些勉强能用的。

　　“我去找吃的。”梁芳不愿面对余若，那个流血不止的女子是他的亲姐姐，他一直最信任的人，可是，他被关入昭狱，她却没有任何搭救的想法，梁芳不傻，能在太子府出人头地可以说是非常聪慧，他已经隐约猜到，他就如同那些卧龙派的冤魂一样，不过是余若算计的一部分，她从没想过给自己一条生路，哪怕仅仅是一条生路。

　　“她……”

　　梁芳摆手，转头往外走，“亲姐弟，不需要外人说和，不过留在她身边迟早要成为她的棋子。”

　　季凉书苦笑，并不辩解，终于，小小斗室内终于只剩下他和余若。他把自己的衣裳脱了盖在余若身上，可惜他只有那套没袖的粗布麻衣，起不到什么作用。随着天色渐晚，外面下起了冰雨，雨水之中掺杂了细小的冰粒，寒冷侵入骨髓，季凉书努力抱紧了自己，最近几日都是雨雪，地上的草木都湿透了，他试了几次都不能点燃。余若那边也打起了寒颤，可惜她还是没有醒，梁芳也没回来，季凉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星月都被乌云遮盖，民宅之内愈发昏暗，季凉书甚至已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余若，他看着陷在噩梦中的女子心如刀割。

　　余若带人偷袭威虎寨的那天晚上，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方小楼，这个名字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脑海里，他是零号空间的人，是来做任务的，他在零号空间排行倒数第二，与上次任务伙伴夏无雪一样，若再失败，将被清除。

　　不过这个任务很特殊，他只收到了一份完整的任务清单，那上面有二十九个任务，都是完美完成，那是排名第二位的苏晓晴一路走来完成的所有任务，同时他的任务书也提示，苏晓晴这一路如此艰辛都是为了复活一个叫南知意的人，并与他相守一生，他的前世就是南知意。

　　当时方小楼大受震撼，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什么南知意，除了在排行榜上看过苏晓晴的名字以外他甚至没有见过她，怎么就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所以他的下一次任务目标就是协助苏晓晴，并且让她认出自己，但不可以有任何意义上的提示。他当即苦笑，别说不可以提示，就是可以，他要怎么提示呢？

　　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直没能恢复记忆，却在没有记忆时仍然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余若，恢复记忆后更觉的她可怜，义无反顾弃了一切来找她，看她在宋霆麒那里一路碰壁，渐渐地，季凉书也猜出她的任务或许与这次皇位的争端有关，尤其是宋霆谕。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的吧？只是她接了这样的任务，就必须这么做，否则长久以来的努力全都会化为泡影，三十次任务就是三十个人生，说什么三生三世，余若经过了十倍的数量，要怎么才能忍受漫长的煎熬，怎么才能保证每一次任务都没有失误，季凉书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从没完成过任务。

　　悲惨的身世，坎坷的人生，她一路布局、险象环生，只怕这半生都是殚精竭虑，一刻也不曾放松。季凉书忽然觉得就让她昏迷一时也是很好，起码现在的她可以得到片刻休息。

　　季凉书的手握紧余若冰冷的手指，他的脑海中再次出现了宋霆谕的脸，余若跟宋霆谕像是两个对立面，宋霆谕有父母疼爱，无论亲生父母还是养她长大的叔叔婶婶，余若的爹娘只想把她卖入青楼，即使多年后回去，也一样因为可能得罪太子把她扔出门外；宋霆谕因为是亲王独女顺理成章继承王位，余若被屠渊革买下，一路挣扎，被猜忌、被威胁，杀了自己的师父成为卧龙派掌门；宋霆谕与兄弟之间看似你死我活，其实争斗并不如想象中的激烈，如果这次没有季家的事，只需她真正的身世暴露，宋霆麒自会知难而退，陛下也会为她谋划良多，余若的弟弟被屠渊革拿来威胁她，一直依靠着她，看似亲密，却只是互相利用从不曾一心；宋霆谕在牢狱之中依然牵动无数人的心，余若在众人之中等着她的也只有防备；宋霆谕生在一片光明之下，而余若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宋霆谕再好，终究是任务中的人，季凉书甚至不知道她是一场游戏还是一个真人，虽小时候有些渊源，又如何抵得上这深情厚爱？就在这一刻，窗外冰雨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就连二人肌肤相接处也一片冰冷，季凉书决定，帮她，杀宋霆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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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茶楼，周良田与袁中郎又趁着好天气在此喝茶，靠窗的角落刚好没人打扰，二人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眼看侧封太子的日子近了，他们也格外欢喜。

　　“季家倒了，”周良田说着，杯中茶气味香浓，“怀王此次再无悬念。”

　　袁中郎点头，“没什么悬念了，陛下为了怀王可算是费了不少心思。”

　　周良田赞同，“本以为曹今夕升任云州知州是曹家在背后推动，不想是陛下的棋局，这几位女官可谓恰到好处，有封疆之吏曹今夕，有勋贵人家韩素白，就连前几日的那个陈佩玉，我看也不是池中之物，要不了几年，这大理寺……”

　　袁中郎摇头，“还差了一位。”

　　“谁？”

　　“倒也不是谁，只是军中此次动荡，公主府的那位在军中日久，撤了一批再上来还是有他的人，却竟没有怀王的人上来，也是奇怪。”袁中郎说道。

　　“确实有些怪，或许是怀王刚刚回来，来不及做什么打算吧。”周良田道。

　　袁中郎却不以为然，“周大人，怀王既早知季家将亡，又岂能不早做打算？”

　　周良田也觉得奇怪，“之前有个一直跟在怀王身边的女官，似乎还没回来？”

　　“还有公主府二公子，据说两人一起失踪，到现在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袁中郎笑道，身为袁家新一辈翘楚，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周大人等着看好戏吧。”

　　三日前陛下秘密调了一万套甲胄和武器，已由萧统领押送出城，可这话暂时还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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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州青云山，难民军军营，中军帐内。

　　卢冰和仅剩的三位副将满面愁苦，刚刚得到消息卧龙派除了掌门余若外尽数被灭。

　　卢冰原本是卧龙派专门负责采买的管事，不过不是采买瓜果蔬菜的，而是兵器、药品、土地等重要交易，尤其药品中有不少是毒药，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此人却能做的井井有条，二十年来几乎不出错，一个门派之中功夫好敢打敢杀的人不少，但卢冰这样的也不多。

　　卢冰以前过的日子相当滋润，哪怕是出了名的忠心不二，他还是给自己赚的盆满钵满，穿的是最轻薄的丝，吃的是最精致的菜，结果因为办事妥帖稳重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来他是不愿意的，也不愿意天天跟这些泥里打滚的粗人一起，可是卧龙派向来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抓了他爹娘媳妇还有三个孩子，不止要来，还防他生二心。几名副将也都是这个待遇，只有秦宇不一样，他是个孤儿，且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可如今，卧龙派被灭了，他们的家人大概好不到哪去，他们也真成了反贼，只怕朝廷很快就要大军压境，带着一群难民，只怕是一个也活不了。

　　“我们去投降吧？”副将桑明远道。

　　“这会儿投降？降谁？怀州？”卢冰讥笑，只怕怀州各地都已经恨死他们了，没有出手只是因为还没有朝廷的命令，不过说来朝廷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派兵来，卢冰也想不通。

　　“那怎么办？我们就地解散？”另一名副将尚虎满脸为难。

　　立刻有人否定，“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现在这样没人敢轻易动我们，一旦散了，朝廷想要我们的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冯纪湘和蔡叔同呢？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看他们主意挺多的，叫来一起商量吧？”

　　卢冰摇头，“也好，也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

　　“报！将军，北方五十里处有一队人马正在接近，五百人左右压着几十个大车，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那些人都是官兵打扮，为首几个还穿了官服。”有人来报。

　　五百人，大车？朝廷再怎么也不会派五百人攻打难民军吧？这里好歹几万人呢！

　　还没等商量，周迎锦、宋霆麟就进来了，还带着另外两位副将，王喜收和李大河。

　　在场诸人中，卢冰等四人是卧龙派的人，本来还有军师柳无谋，可惜被宋霆麟设计弄死了。周迎锦、宋霆麟和王喜收、李大河是逃过来的难民，其中局势已经由“怀王派来”的人占绝对主导悄然改变，现在双方分庭抗礼，一时间竟然势均力敌。

　　原来来报信的士兵先见到了宋霆麟，就把消息报给了他，宋霆麟做了一番准备才让那士兵又把消息报给了卢冰。

　　“官服？”秦宇眉头紧蹙，他们自家的事他岂能不知，听见官府有人来，岂能不怕？

　　“是不是怀王派人来了？不是说押着好些个大车，是给咱们送东西来了？”王喜收喜上眉梢，在他看来，军中的吃穿用度都是怀王给的，那么怀王再次派人来送东西，并不意外。

　　“那可太好了！怀王没忘了咱们。”李大河也是高兴。

　　卢冰诸人居然一时百口莫辩，事实上不会有任何人给他们送东西了，难民军很快就要变成难民寨打家劫舍了，想到此，曾经风光一时的卢冰心中更加愁苦，好好地富家翁，怎么就成了反贼。

　　“兴许吧，可万一不是……”卢冰心里烦躁，语气也十分敷衍。

　　“不可能不是，此处是哪里，是怀州。别人只能大军压境，带着大批物资来的，只能是怀王的人。”宋霆麟赶紧打断卢冰的话，语气中满是欣喜，他与周迎锦相视一笑。

　　“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做好迎接的准备，马上天气就冷了，怀州纵然温暖，冬天也毕竟不好过，怀王殿下此时派人来，定是一直记挂着我们！”周迎锦也跟着说。

　　“对啊，咱们这是什么地方，那有谁没事来这里，再说我们几万大军，如果他们不是好人正好把他们劫了，我还少把好刀呢。”李大河更高兴。

　　卢冰等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他们手中几万大军，说是割据一方也不为过，区区几百人的队伍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是吃不了亏。

　　“罢了，我们且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卢冰带着几名副将列阵在前，等着那队人马到来。远远地，一队身着官服的人赶来，当先的人穿着一身金铠，一支长枪在阳光下冷光森森，军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欢呼。

　　“将军，你认识吗？”王喜收问。

　　卢冰摇头，严阵以待，眼前这些人他不认得，可是对方都穿着官服，更有几人身着铠甲，那禁卫军才能穿的雨燕铠，卢冰走南闯北多年岂能不认得？朝廷的人……

　　卢冰的目光几经变换，他身边的副将们的神情也是各自精彩。

　　“那是怀王身边的侍女！怀王去云州赈灾时我远远见过。”周迎锦趁着卢冰的话没说出口，打断道，她声音极大，很多人都听见了。

　　“真是怀王？”

　　“是怀王派人来了？”

　　这一句话迅速在军中传开。

　　却见那些人骑着马不疾不徐，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边的剑拔弩张，也毫不在意已经进了难民军的包围圈，大概距离卢冰等一众将领已经不到五十米，卢冰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当先的人下了马，拿出一张紫色布帛，朗声念到，“怀国国王谕。”

　　周迎锦、宋霆麟等早就握紧了手中武器，他们知道宋霆谕终于来收这只军队了，这也是周迎锦谋划布局数月的目的，甚至卧龙派被灭的消息都是曹今夕的人冒充卧龙派旧人传给卢冰的，但他们仍然不知道卢冰等人会不会欣然招安 。

　　好在卢冰、秦宇等人并没有特别的动作，而是下马跪伏余地。

　　“怀国国王谕，难民军勤勉操练，深得吾心……今已奏明陛下，改称怀锦军，周迎锦为怀远将军，统领怀锦军，卢冰、王喜收、李大河、秦宇、李二葵为副将，军师宋霆麟……”

　　军中人喜不自胜，今日起他们就有自己的番号了！且不再是怀王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队了！只是……周迎锦、宋霆麟是谁？众人一开始都以为是朝廷新派来的人，想到此才注意到将军卢冰成了副将。

　　“我乃禁卫军统领萧卫龙，奉怀王命而来，这位是王府长使薛大人，”萧卫龙指着他身边大红官服的文官，“周迎锦周将军领命吧。”

　　怀州乃是怀王封地，严格来说该叫怀国，因为怀王常年不在封地，一切日常事务借由王府长使代替，王府长使薛大人类似一国丞相，不过现在与别的州知州，也差不多，只不过他的顶头上司不是陛下，而是怀王。

　　前段时间怀王被废，传闻怀州众官员也要跟着罢官削爵，着实是人心惶惶了一阵，对这难民军都是恨的牙根痒痒，好不容易平安度过，第一件事竟然是来招安，薛大人当真是不愿意。

　　卢冰对来人的身份已经信了六七分，此时他已经不觉得对方可恶，反倒觉得是天上掉了馅饼。

　　周迎锦向前几步，朗声说道：“臣周迎锦领命。”

　　“冯将军？”众人诧异。

　　宋霆麒不干了，往前一步，问，“萧统领，怎么她是将军？我觉着我功劳最大。”

　　萧卫龙常伴陛下左右，对宋霆麟自然不陌生，他也不急，只说到，“我走时册立怀王为太子的诏书已下，只是还没行册立仪式罢了。”

　　宋霆麟讪讪的退后，原来，是大哥输了。

　　“啊谕当太子了？”周迎锦喜上眉梢，“真不枉老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给你练兵！”

　　“有什么可得意的。”

　　看到周迎锦宋霆麟跟朝廷的人那么熟，卢冰等反而放心了些，他可不是傻子，跟随怀王入朝为官和在江湖门派中混日子哪个好，不言而喻。

　　况且，现在江湖门派自己都被灭了。

　　少不得其余随他一起的也是差不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