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本王不怕

87、余若

　　三天后上朝时，刑部、督查院、大理寺就拿出了会审的结果，季凉匀知道大势已去，已然和盘托出，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桩桩件件，从宋霆杰被害到宋霆谕被暗杀，中间如何联系云州，如何运走赈灾粮都交代了个清楚，尤其与祁家勾结的那些事，甚至让陛下不得不排钦差去了江南。如此，姜须吞下的祁家产业，只怕也不得不吐出来一部分。

　　陛下当即判了季凉匀、季凉会、季凉檀、季墨寻以及前大理寺卿郑道昌，清澜郡主驸马孙传平秋后处斩，其余季家人流放三千里，其余涉及官员也纷纷罢官流放。

　　其中最令人唏嘘的是，事情居然能够牵涉到已经亡故数十年的雁南公主！公主当年风姿现在仍有流传，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居然有这样一群宵小之辈给她抹黑！又不禁有许多人想，公主当年是不是也有称帝的想法？所谓姐友弟恭不过是假象？更有人感叹季家能够忠于公主数十年，于雁南公主这一支而言，也算是满门忠烈。

　　至此，怀王宋霆谕才算是彻底清白。

　　宋霆麒浑浑噩噩的走出朝堂，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跟他自己，他爹，他奶奶都扯上了关系，还有他的小妾余若。他以为自己是个幸运儿，戍边回来本来安于做一员武将，可是太子昏聩，让他和宋霆谕都活了心思，这心思刚起就有异族之乱，他平了异族回来当天宋霆谕谋反被削了王位，他像个傻子似的成了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宋家虽然不能说没有别的小辈，可终究远到宗人府都理不清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确实几乎以太子自居，主要是满朝文武都那么对待他，陛下也凡事都要询问他的意见，经常召进宫中商议各项事宜，绝不仅仅是麒麟军和兵部的事。得知余若要害宋霆谕的那个晚上他还赶去救宋霆谕，到现在他才知道那前后发生了多少事，他像个团团转的陀螺无知无觉。

　　所以，某害太子是为了他，暗杀宋霆谕也是为了他，挪用赈灾粮指使云州民不聊生也是为了帮他，异族之乱还是为了他，那莫名其妙的谕家军也是因为要帮他才秘密聚集了数万难民来诬陷宋霆谕，这么说来他还真是天之骄子，以为自己是个看客，结果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季家豁然倒塌，也是为了他，而且还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还有，余若……她什么都知道，桩桩件件都有参与，自己还以为她是弱女子，纳她为妾……

　　宋霆麒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恨。

　　宋霆麒直接回了公主府，府里余若和段清棠正在一起做新生儿的小衣服。一开始段清棠十分讨厌余若，可余若是谁，讨段清棠的喜欢还不是易如反掌，不出半个月，二人就像姐妹一样，余若教段清棠调香，教她练武，段清棠教余若刺绣，给婴儿做小衣服，就连蔡老夫人也觉得当时自己有些过分，余若确实配得上一个良妾。

　　如果不是二人都叫他夫君，宋霆麒还以为她们在一起了。

　　余若和段清棠见宋霆麒回来，放下手中针线出去迎接，见他满目赤红，余若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

　　“季凉匀都说了？”余若问。

　　宋霆麒点头，他反手一掌打在余若脸上，余若一下子摔出去老远。

　　“霆麒，你疯了？余若还有身孕！”段清棠赶紧去查看余若。

　　宋霆麒这才想起余若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看着余若的小腹，快四个月了已经微微隆起，他忽然猛地摇头，“不，我不要这个孩子，公主府不能要这个孩子！”

　　“你在胡说什么？”段清棠拦在余若身前。

　　“夫人，让我跟将军说。”余若爬起来，她腹中有些疼，可是她心里也很疼。

　　“你这个蛇蝎毒妇！你知不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你几次暗杀霆谕我没有说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仇，我只能牢牢看着你，还好你手下那个高手被抓了，你暂时无可奈何，谁知你竟然这么厉害！”宋霆麒咆哮，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之前的弱女子，而是恐怖的魔鬼，“你与季家合作，控制着异族和陷害霆谕的那只难民军，还是卧龙派掌门，与他们勾结害的云州民不聊生！你灭了前任曲水知县吴用材全家。桩桩件件可都是实话？你留在公主府，留在我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边的段清棠越听越心惊，她连余若曾经暗杀宋霆谕都不知晓，只知道她也有个不寻常的身份，还以为是江南名妓什么的，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厉害！护住她的手渐渐放下，段清棠后退两步不再护着余若。

　　余若冷笑，她比宋霆麒平静很多，“宋霆麒，我可曾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宋霆麒努力回忆着，一开始余若以黑袍先生的身份帮他出谋划策，虽然不是都能成功，但确实让他更受关注，后来他去异族，余若就把整个异族拱手给他，虽然用不光彩的手段怀了孩子，可是到公主府后对老夫人孝顺，对段清棠也恭敬，公主府不止没有因此鸡飞狗跳，还更加和睦了。

　　余若腹中疼痛的厉害，可她长在卧龙派，对于忍耐是早已习惯的，除了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几乎没人能看出她正承受痛苦，“宋霆麒，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有个女孩因为家里养不起要被卖去青楼而跳湖，你当时跳进湖中救了她，然后转身走了，虽然她后来还是被卖去了青楼，可是她不曾忘了你。”

　　宋霆麒怔住，他这一辈子一直都是好人，救的人挺多的，十四年前他也十二岁了，练武数年体力快比得上普通成年人，顺手搭救一个女孩他当真不会记得。是……这样吗？

　　宋霆麒又开始暗恨自己蠢笨，察觉不到季凉匀等人的所作所为可以解释为跟他们没有交集，可是枕边人的情绪难道都察觉不到？这么久了，自己竟然一次都没有问过余若的过去。

　　他像是一个享受妻妾伺候的大老爷，高高在上，对她们的喜怒哀乐从不曾真正在意。

　　“你……”

　　“卧龙派和异族虽然对雁南公主心存感激，可是事情过拿了这多年，谁还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冒险？是我从中穿针引线，才使得屠渊革答应此事，”余若冷笑，她像是看着一个薄情的负心人，“你以为异族为何愿意投降？那是因为异族一直受断魂崖瘴气所苦，而卧龙派擅长用毒，自然可解瘴气，这么多年卧龙派一直用可解瘴气之毒的药控制异族，而异族投降于你的条件就是这解毒之法！他们为了族群延续投降上宋，卧龙派却将永远失去控制他们的手段，异族不再受控后，自然不再愿意卧龙派继续占领他们的地盘，迟早要再度颠沛流离，你知道卧龙派内有多少人反对，又知道我踩着多少人的血才做到？”

　　宋霆麒缓缓后退，他当然知道异族降得蹊跷，可是事情过了那么久也没有什么变故，他几乎忘了此事，对余若的仇恨和惧怕又挤出几分怜悯。

　　“他们做这些是因为雁南公主，可我是为了你，就是宋霆麒这个人！”余若眼圈通红，眼泪不断下落，“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信，我一直爱着你。”

　　“我……”有一瞬间，宋霆麒心软了，可是想到余若杀了那么多人，而他平生最恨无故的牺牲。宋霆麒拔出腰间长剑，横在余若脖颈间，巨剑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显得杀意十足，仿佛轻轻一带就可以要了余若的命。

　　宋霆麒知道余若是高手。

　　可是余若没有躲，她目光中满是凄楚和绝望，像是看着一幅再也不不好的画，指尖颤抖着抬起，在剑锋上轻轻一划，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流淌到剑锋上，余若侧头紧紧盯着宋霆麒。

　　“宋霆麒。”余若声音很轻，她以为就算是一颗铁石心，也不该一点不融化。余若腹中疼的厉害，一股热流顺着双腿流下，好在她近日穿的是一条黑裤子，并不明显。

　　“余若，你做错了太多，如果你真的爱我，我去下面陪你。”宋霆麒的手也在颤抖，目光却依旧决绝，他居然真的用力划了下去，而余若也不躲不闪，“你等我。”

　　“霆麒！”段清棠喊得嘶声裂肺，可惜她的功夫终究是差了一节，想要拦宋霆麒太难了。

　　但是余若并没有死，有一个极快的身影把她往后一带，随即带着她跃上房顶离开了公主府。

　　“梁芳？”宋霆麒认出了此人，“快，抓住他们！”

　　他吩咐公主府中人，其实也知道这是徒劳，以梁芳的功夫他亲自上阵都未必能打得过，宋霆谕也只能凭借地形优势把他困住后再也不敢与他正面交手。

　　余若腹中越来越疼，到了公主府外头脑中已经是浑浑噩噩，隐约间她看到的不是梁芳，而是季凉书，他还穿着那身仆役的衣服。余若其实从没拦着季凉书离开，她恨不得他能快些走，永远不要再出现，可她低估了季凉书的执著，就好像宋霆麒低估了她对他的爱。

　　“怎么样？”季凉书问梁芳。

　　话音刚落就看见余若的裤脚处有血流淌而出，季凉书猜到大概是心绪起伏过大孩子保不住了，赶紧吩咐梁芳带余若走。

　　恍恍惚惚间，余若不知自己到了哪，又仿佛回到了零号空间，任务失败了？不对，如果失败了她恐怕没有机会再回来。余若本名苏晓晴，是零号空间的一名时间行者，她在零号空间排名第二，连续完成二十九次任务，唯一的一次失败是第一次，因为不熟练完成程度不够。

　　而她要复活的人叫南知意，是她曾相伴一生的人，这是第三十次任务，只要能够顺利完成就可以复活南知意，与他相守一生。

　　可是当她六岁要被卖去青楼恢复记忆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跳进了冰冷的河里，而幼小的她毫无办法，她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个是在登基为帝前杀死宋霆谕，第二个是一个附加任务找到南知意并与他相爱，完成第一个任务可以与南知意相守一生，如果两个都能完成可以有额外的惊喜。

　　自然，如果不能杀了宋霆谕，那么第二个任务即便完成也不做数。

　　余若不知道额外的惊喜是什么，就如同她不知道宋霆谕是谁，以及南知意成为了谁，她一度怀疑南知意会不会就是宋霆谕。每一个任务由两人组成搭档，这一点从未变过，余若也没有怀疑过。

　　然而她一转身，少年南知意的脸就在她面前！要知道任务里的人有自己的长相，与时间行者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个少年救了她，当时她在水里太久脑袋里晕头转向，没能跟上去，还好后来打听到那人是公主府大公子宋霆麒。很快她就知道了宋霆谕是谁，从此她生命里只有两个目标，宋霆谕和宋霆麒。

　　可是任务比她想的难太多，一开始宋霆麒去了东北戍边，余若年纪还小身不由己，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潜伏在宋霆谕身边，可是王府对她的保护犹如铁桶，哪怕已经住在王府还是寻不到任何机会，更何况宋霆谕本身就是高手，又是无数名师教出来的，慢慢的余若只能在更大的层面想办法，比如陷害，比如趁她出门时暗杀，可是，竟然没有一次成功，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会不会宋霆谕才是南知意，身为零号空间安排的人才会这样顽强。

　　直到宋霆麒去异族前打出那套无名拳法，那是南知意自创的，别人不可能会。可是几次试探余若发现南知意没有恢复记忆，比杀宋霆谕更难的，就是玩弄感情，有时她会忍不住真情流露，觉得他已经在身边为何自己还这么难，有时候又不自觉地带入任务，把他当做一个剧情对象去攻略，所以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甚至她明知道季凉匀不会包庇她还是决定留在公主府，就是她想试试在情绪激荡之下宋霆麒能不能想起她，或者哪怕对她动一丝丝心，甚至最后宋霆麒想要杀她，她也想试试在最后一刹那他能不能记起自己。

　　结果，却是季凉书把她救了。

　　余若一直想让季凉书走，因为她知道季凉书不是坏人，只是她承受不起他的爱，她不是没有期盼过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任务，她可以回应季凉书，也许两人也可以过得不错，想要宋霆麒的爱，真的太难了。

　　至于她自己，余若不知什么好坏，她做了太多任务，做过最纯洁的公主，也当过恶毒后妈，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善人恶人都要有人做，而她不介意做任何一方，只要她心里还记着南知意。

　　还是，失败了啊。任务没有完成，宋霆麒对她没有动心。

　　余若陷入一重一重的噩梦，她梦见南知意死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梦见南知意患病后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她，还有相伴四十年的点点滴滴……时间过得太久，很多事情只有在梦中余若才惊诧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