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3、五十弦（三）

　　“一个人竟然能被分批分次地出卖，你们真是比庆州并州的商人还来得精明。”
　　干瘪的面孔上露出微微笑意，没有哪怕一点发怒的迹象，“瞧您说的。”她双手合十，“净慈庵一开始就只是一些穷苦女人聚集在一起买卖生活的地方，彼此之间你兑一点香油，我卖一点刺绣，勉勉强强才能支撑下来。在这里吹拉弹唱一概不限，只有生意，没有心意。”
　　老妇人幽幽道：“这您不是比我们更清楚这个理儿吗？”
　　冯润冷笑，“我竟然是逃不出这个地方了。”
　　女人慢慢笑道：“别说永安这一亩三分地了，就算把临江等城算上，也不过是容得下鬼容不下人的去处儿——”话锋一转，“但若是出了国都，到了那个山清水秀春暖花开的好地方，说不准就能一帆风顺了。”
　　冯润激烈地喘着粗气，愤怒化作祝融烧红了她的脸颊，一双手紧紧抓握住她床前的木板，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些掰下来扔到前面去。但是她很快就收回了自己金贵的手腕，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纤美如小葱的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老妇人透过床前的屏风看她，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推开冬日里的被子茕茕坐在床上，云鬓散开，像水草一样缠在她的脖子上。再往下头看，只见腰肢盈盈。她两只脚也不大不小，刚刚好够穿一对绣花鞋。
　　“有钱，万事都能划得开场面。没钱没权，”她叹了一口气，“你一个人孤零零呆在永安城里，怕是没有几天就要被带走砍头。”
　　她恐吓说：“想当初藁街上住着的还是玉阳县主，因为公爹犯边，不要说丈夫了，连自己也保不住。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云鬓金钗，回来的时候连尸首都是不全的。好好一个宗室解语花，被打的花调枝惨，想想都可怖。”
　　“你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何苦为了一时的困境，硬是生生把自己耗干在这举目无亲的永安城里呢？”
　　想起藁街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冯润打了一个寒颤。“刘婆婆，这么些年了，您钱都没赚够吗？”
　　刘婆婆低眉垂目，显出几分尘外人不应有的势利和谄媚，“姑娘犯什么傻，人都说是‘帝都居，大不易’，在这永安城里窝着，不说怎么活了，单单就是脚下踩着的路，头顶顶着的天，那都是要钱的。我这一把年纪，不留几分体己钱，晚年怕是要被直接丢进乱葬岗里了。”
　　刘婆婆说了什么冯润也没大听清，只浑浑噩噩应了下来。“我毕竟是有丈夫的人，怎么能……”
　　刘婆婆走进屏风里，“夫人呐，我怎么会敢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这一次，可不比以前啦。我而今年纪也大了，也不愿意给自己留下那么多损阴德的缺憾，只想着为自己，也为咱们这整个净慈庵里的人都博一个好出路，这事儿成了，您平平安安回国做王后，我们也不必青灯古佛，孤寂一生。”
　　“你要我见谁？”
　　“一个商人，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同时也是你我都见过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