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俊仔

26、夜宿郊外 你这酒量，

　　我什么都没说，同他一路走到了近郊的一片金色花田边。

　　“这是永生花。”我捧着酒坛坐到树下，“虽然名字叫永生，但恰恰相反，它们的花期其实很短，至多不过一日。”

　　段如尘走过来坐下，扯去坛口的纸封，浅酌了一口。

　　“太阳落山后它们就会开始凋谢，等到黎明前又重新开花，如此反复，看上去就像是永远在盛开，所以才被叫作永生花。”

　　绯红的晚霞在天空缠绵，落日的余晖泼洒在大地上，花田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永生花的花瓣已经慢慢开始飘落。

　　我咽了口酒，一股浓烈的辣味在喉咙里弥散开。

　　“我记得你不爱喝酒。”

　　“你好像很了解我？”我晃了晃酒坛，“是，我的确不爱喝，我爹娘却喜欢。谷中有个地窖，里面堆满了酒，都是他们留下的。”

　　我仰头又喝下一大口。

　　“小时候我嘴馋，偷喝他们放在桌上的酒，第一口就呛得吐了出来，然后我哭了好久，因为觉得这东西实在太难喝了。我娘就跟我说，‘等你长大就懂得酒的滋味了’，后来我长大了，发现这玩意还是和以前一样难喝。”我笑了笑，“可是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让自己记住他们的方式了。九年，太久了，久到我快要忘记他们的模样了。”

　　风卷起落下的花瓣，在田间漾起一层涟漪。

　　“我最后再问一次。”我停顿良久，“你是谁？”

　　没有回应。

　　“有那么难回——”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我身上，转头一看，他的身体歪倒在我旁侧，头靠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耸了耸一边的肩，他的头跟着晃了两下，毫无反应。“醒醒！”我对着他的脸猛拍了几巴掌，他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我抓起他的手腕探了下脉，倒也确实不像是装的。

　　“才喝了几口……？”

　　我满腹狐疑地把他手里的酒坛拿过来摇了摇——几乎还有大半。

　　唉，废物。

　　此刻天色不早了，很难再临时找到愿意出城的马车，而我的马还在城中，就算我走过去把马骑来接他，万一路上颠两下他就吐我身上了怎么办？

　　看来只能等他自己酒醒了。

　　他睡得很沉，气息加重，面上却十分安详。想不到一个如此难以捉摸的人，睡着的样子倒这般乖巧。

　　我盯着他的侧脸，鬼迷心窍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鼻梁，刚一碰到，我猛然清醒过来，慌忙收回手，正襟危坐。

　　我在干什么？！忘掉忘掉忘掉……

　　我不敢再看他，背靠着树干，独自眺望着天尽头，喝完了酒，随着夜幕降临浅浅睡去。

　　夜里略有些凉，我被冻醒了几次，但竟然还是出乎意料地睡到了天亮，阳光刺进眼睛里时我才悠悠转醒，旁边的那位却仍在呼呼大睡。

　　我食指戳着他的脑袋，用力一推，他整个身子朝另一边倒去。我站起身揉了揉肩膀，鄙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踢了一脚：“喂，起来了。”

　　段如尘睁开惺忪的睡眼，抬手遮住眼前的光线，迟缓地翻身坐起。他看了看周围，极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别喝了，我怕你被人捅几刀都醒不了。”

　　他扶着树，笑着站起来，说道：“不是有你在嘛。”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小心一点，可能捅你的人就是我。”

　　我转身走开，他快步跟了上来。

　　“哎呀，怎么感觉酒劲还没——”

　　“少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制止了他企图又往我肩上倒的幼稚行径。我指着对面的护城河说道：“看见了吗？想醒酒，跳呗。”

　　他吃了瘪，立刻站直，果断说道：“醒了！”

　　我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冷漠地继续往城里走，他嬉皮笑脸地追过来，对昨晚的事刨根问底。

　　“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

　　“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

　　“那你就没对我做点什么？”

　　“……我应该捅你几刀。”

　　这个时辰酒楼都还未开张，粥饼铺子也未出摊，我只得挨饿回谷，下了马就奔向膳房，狼吞虎咽吃了俩馒头。

　　“嗝！”

　　我因吃得太急，打了个嗝，金婆婆倒了水来，轻拍着我的背让我慢点吃。

　　暮雪听闻我回来了，箭步冲进膳房，手里还攥了一封信。

　　“又是谁的信？”我从柜子里搜刮出一小碟咸菜。

　　“是……”她吞吞吐吐，左右为难，“是老爷和夫人……”

　　“给我。”

　　我伸手，暮雪将信放在我手上，我眼都不眨一下，直接扔进了灶膛。

　　“可是他们以往每年都只会寄一封信来，今年这却是第二封了，会不会有什么急事？”

　　“别说第二封，嗝，第二十封我也不会看，有事就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

　　我吃了几口咸菜，齁得直喝水，余光瞟到灶边默不作声的段如尘，他正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吃完了？”我望着他，“还要我请你走吗？哪儿凉快，嗝，哪儿待着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而是安分地照我说的往外走，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临出门时还咳嗽了两声。

　　这又使的什么招数？装柔弱？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也没心思再去琢磨他了，只想赶快回房躺在我舒适的床上。

　　“婆婆，待会儿做碗蛋羹送到我房里吧。”

　　“好！婆婆给你做！”金婆婆乐呵呵地忙了起来。

　　出了膳房，暮雪心事重重地走在我身后，明明是杏脸桃腮的俏姑娘，却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说吧，还有什么事。”我停下来看着她，“你方才在膳房就不对劲。”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确定周遭无人，才小声说道：“教中一直有人在往谷外传信。”

　　“什么信？”

　　“属下担心打草惊蛇，便只是悄悄拆开看了一遍，并未截下。乍看内容确实像普通家信，收信的地址是一处民宅，属下派人查了，那间宅子已经荒废多年，没有人住，但附近居民都说偶尔会看到有信送去。据说那宅子原本的主人，姓桑，大约二十年前家中独女去世，老夫妻悲痛欲绝，一病不起，不久双双离世，宅子也就空了下来。”

　　“桑……”我仔细思虑道，“颜放之前的那位夫人是不是姓桑？”

　　“正是她，所以属下推断收信之人应该就是颜放。”暮雪顿了顿，“至于寄信之人，主上也认得。”

　　她的话倒是叫我起了兴趣。

　　“是秦守卫。”

　　“秦守卫？”我着实大吃一惊。

　　秦煜来教中的时间算不上太久，却也有几年了，向来踏实本分，人缘好，是出了名的孝顺，每月的月钱都寄回家供养母亲。这样一个人，我怀疑谁也万万怀疑不到他身上。

　　“主上可还记得秦瑞升此人？”

　　我点了点头：“玄剑派的秦瑞升，来找我求药的那个？”

　　“当年他求药未果，回到玄剑派后不出数月就病发而亡，留下了妻子和一个儿子。”

　　“秦守卫是秦瑞升的儿子？”

　　“他本名秦毅，父亲死后不久便改名为秦煜，混进教中。若属下没猜错，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替秦瑞升报仇而来，与玄剑派里应外合，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他们每次攻入谷内都刚巧是我们人手不足或是主上身体虚弱的时候。”

　　“不过……”我不禁有些疑惑，“往谷外寄送书信的人那么多，他既然能隐藏这么久都没暴露，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暮雪微微低头，犹豫道：“因为属下看到过段如尘去找他。”

　　我好不容易理清的头绪再次被打乱。

　　倘若那个“段如尘”当真是裴忘，他为何会与玄剑派有联络？莫非他是想借颜放之手除掉我？可他怎么知道秦守卫就是卧底？

　　“还有一点很奇怪，当初秦守卫告假时走得很急，说是收到了邻居的信，信中称他母亲病重，然而回来后他却说只是不打紧的风寒。属下原以为信件是假，他是想趁机回玄剑派汇报情况，但派去的人回禀说，他确实回家了，他母亲也的确染了风寒，可是那封信却不知是谁寄去的。”

　　“听起来像是调虎离山……”我嘀咕道。

　　“要不要立刻将他抓起来？”

　　我皱眉思忖了一番，说道：“不，留着他，让他继续给玄剑派传信。”

　　“那段如尘……？”

　　“不用管他。”

　　“是。”暮雪干脆利落地应道。

　　我向前走了两步，转念又退了回来，捋了捋头发，神神秘秘地问道：“你说，世上会不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暮雪被我问住了，傻愣愣地眨了眨眼，“应该……不会吧……”

　　我叹了口气，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主上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我随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树叶，“那个墨砚，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并无异常。”

　　“哦？我怎么听说他很喜欢跟着你？”我故意打趣道。

　　暮雪正经惯了，极少听到玩笑话，只这一句就令她耳根隐隐泛红了。她慌了神，急忙向我澄清：“属下绝无二心！”一激动连声音都变大了。

　　我笑着捏了捏她软和的脸颊：“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见她垂着头，仿佛做错了事一般，我便不再逗她。“行了，你去忙吧。”

　　她松了口气，向我告退，转身走远了。

　　暮雪的幼年也并不幸运：母亲原是有钱人家的粗使丫鬟，被年近六旬的管家奸污，怀了孕，便毅然偷走管家一大笔银钱，躲到偏僻的村子里生下了她。那位禽兽管家记恨于心，打听到了她们母女的下落，带了一帮人前去报复，赶巧被我爹撞见，她才幸免于难，而她娘却被活活打死。

　　或许正是有过这样的经历，从小她习武就比其他人更用功，没有一句怨言，她淡漠的性子也是从那时起就养成了。

　　“小丫头。”

　　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