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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弃明投暗 那我们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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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知已经骗不了我,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少主说,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出面相见。”
——“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蓦然想起了“那个人”。
难道他就是裴忘?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玉坠,摊在手心:“这个你可曾见过?”
墨砚瞥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匆忙回道:“不记得了。”
“懂了,那就是见过。”
“世上玉器无数,我怎么可能每一件都记得。”
“世上玉器无数,你却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咬定不记得,我是该夸你眼神好呢,还是记性好呢?”
他顿失方寸,哑口无言。
我收起玉坠,捧起茶碗抿了一口:“说吧,你家少主派你来做什么?”
他眉头紧锁,不敢轻易答话,生怕再被抓住错处。
裴忘给我的玉坠很显然墨砚是认得的,莫非那是飞花门的追杀令?毕竟只要除掉我,轻云教成了一盘散沙,飞花门便能重新在江湖上立足。唯一说不通的是,这个墨砚对我仿佛没有半点杀意,裴忘把他安插进幽鸣谷,总不能是让他来学做饭的吧……
我猛然又意识到,他顶替了非衣,那非衣呢?
“你把非——”
等等。
总觉得好像有不对劲的地方。
非衣……
非……衣……
裴……?
……
裴忘?
这个离奇的答案让我两眼一黑,我整个人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呼吸停滞,久久没能回过神。
原来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非衣,那个人一直都是裴忘,所以他才会选择一副最不起眼的容貌来掩藏自己,假装不善武功、为人敦厚,都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既然如此,在幽鸣谷他就有机会下手,何必再大费周章拖延时间?
难不成……他不是想杀我?
“算了。”我招招手,唤来了提着脚镣的守卫。
墨砚忐忑地站着,守卫走过去将脚镣戴在他的脚踝处,他试探性地挪动一只脚,却连抬脚都显得吃力。
“这脚镣没多重,充其量也就二三十斤吧,不会耽误你逃跑的。”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要是嫌它麻烦,就找个斧子锤子什么的把它砸了。”
他皱起眉头,盯着脚镣发呆,大抵正在心里权衡我说的话是否可信。
“但你最好考虑清楚了,两边的锁孔里都装有淬了毒的银针,脚镣若是被破坏,银针就会自动弹出,到时候你下半身不能自理可别怨我没提醒过你。”
由不得他抗议,守卫连推带拉地就把他逐出了灼华殿。暮雪和我一同站在殿外,望着墨砚一个人在远处心急如焚地捣鼓着脚镣。
“万一他砸开脚镣发现没有毒针怎么办?”
“那就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砸了。”
“主上为何不直接逼他说出来?”
“那多没意思。”我翻转着手里的玉坠,“裴忘想跟我玩捉迷藏,我就陪他玩。”
暮雪对“裴忘”这个名字还很陌生。
玉坠的事我并没有向人提起过,连司宁也不知情,而凤鸾山发生的事她们也只是听我说了才知悉内情。
暮雪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根究底。她一如往常谨慎地询问道:“裴忘行踪诡秘,需不需要属下再去查一查?”
“不必了,颜放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我们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既然他说时机到了会出现,那我就等着瞧了。”
“是。”
墨砚就地坐下,掰着脚腕使劲把镣环往外推,镣环卡在脚踝上下不去,勒出了一圈红印。他万念俱灰,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憋屈得犹如一个刚被没收了糖饼的孩童。
我叹了口气说道:“给那个傻小子找个单独的住处,派人暗中跟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暮雪领命,沿着殿外长廊离去。我又站了会儿,想起段如尘还在殿内,一回身,差点撞在他胸口上。
已经记不清他这是第几次神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边。
我迅速调匀气息,但思绪却被搅得一团乱,别无他法,只好扭头就走。
无言地走了一段路,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转过身,看见段如尘正颇有闲情逸致地慢步跟在后面。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在凤鸾山。”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大概,比你想的还要早。”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你觉得我拆穿了你,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了?”他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比起‘玄剑派弟子’这个身份,他们更在意的是我身上流着昔日魔教的血。”
虽然他的语气不痛不痒,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刹的阴鸷。
不过他说的倒也没错,假如这一切是发生在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他们多半会感慨年轻人误入歧途,但发生在他——段如尘的身上,他们只会认为这都是意料之中,就因为他是宋寒川的孩子。
“所以你就决定弃明投暗?”
他不接话,只是莫名地抿着嘴笑。
“笑什么?”我被他没由来的奇怪反应弄得很茫然。
他摇了摇头,极力克制笑意,但嘴角仍然止不住上扬:“既然你都说我弃明投暗了,那我们就算是一伙的了?”
“……谁跟你是一伙的。”
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家伙怎么愈发地厚脸皮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现实对他的打击太大,他破罐破摔?
“进去吧。”我停在他住的屋子前。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又要关我?”
“怕你丢了呀。”我做作地朝他堆起笑脸,一转头就卸下笑容对守卫说道:“没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去。”
守卫不敢懈怠,短短几步的距离四个人亲自“护送”段如尘回房。
其实他若真想走,区区几个守卫根本挡不住,我一没给他下药,二没绑着他,脚长在他身上,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从那以后的半月有余他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只要了几本书来打发时间。
要说异常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听守卫禀报时说,每晚到了深夜他房里都还亮着,临近天明才熄灯,有时他还会半夜站在外面独自看着月亮发呆,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守卫都了解我的意思,见他没乱跑,便随他在近处走动。
这段日子我忙于打理之前落下的生意,谷中乱七八糟的事都没空理会,好不容易得闲,我倒要看看他夜里是怎么不睡觉的。
我大腿跷二腿地躺在清歌殿的屋顶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凝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繁星满天,却不见月亮的踪迹。
等了不知多久,柔滑的晚风卷着虫鸣声把我送进了梦乡,手臂传来的酸麻感又将我从梦境中驱逐。我抽出早已被压得没了知觉的手,忍着刺痛甩了甩,这才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
我都睡了一觉了段如尘还没出来,他该不会偏偏就挑今晚不出来吧……
可是等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我打了个呵欠,拿出玉坠举在眼前。忘了是从何时起,这好像已经在无意中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每当我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会对着玉坠发愣。
在夜幕的映衬下这块玉看起来格外澄澈,如星辰般荧荧,亦如皓月般明净。
我仔细端详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戴着纱笠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裴忘……
好奇怪的名字。
可他为何要遮住自己的脸呢?长得太丑?还是怕被人追杀?或者,毁容了?
“嘶——”我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手举得太久,一不留神松了一下,玉坠清脆地砸在我的鼻梁上。
我捏着挂绳捡起脸上的坠子,郁闷地揉了揉鼻梁,一歪头刚好看见段如尘从房里走出来。我躺着的位置和他的屋子在同一侧,因而他没察觉到周围除了守卫还有其他人。
他衣衫齐整,负手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央,怅然若失地仰望着天空。
这也没月亮啊,看什么呢……
我正想坐起来,脚底突然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般,这股尖锐的刺痛感直冲天灵盖,疼得我全身一阵激灵。我放缓动作,一点点把左腿从右腿上移开。
段如尘听见屋顶上的动静,回头看了过来,眼神中掺杂着些许不解。我咬着牙坐直,轻轻敲打着发麻的腿,勾勾手让他上来。
他腾空跃上屋顶,守卫们见人毫无征兆地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一窝蜂追了出来,直到看见同在屋顶上的我,他们才如释重负,撤退回去。
“睡不着?”我边捶腿边眺望着远处。
他走到我身旁坐下,和我望着同一个方向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惘然说道:“可能是醒着的感觉更真实吧。”
我停下手,侧过头看着他,他目光黯淡,面无表情,流露出反常的落寞。
“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说过,我只后悔过一件事。”
“可你难道不会觉得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样众叛亲离吗?”我拨开被风吹进嘴里的头发丝,“如果我当初没有故意治好你的伤,没有故意放你走,他们也不会重提你的身世。”
“傻瓜,从来都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