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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谷 带回个拖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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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伸手搭在他的脉上,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分明又不像是中了药。他恹恹地倚靠着树,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过两个时辰就好了。”
我半信半疑地把手从他的手腕上拿开,他忽地抓住我的手,整个人顺势倒在我怀里,奄奄一息地将头搭在我肩上。
我推了推他的头,没推动。
“起来。”
“起不来。”
“我动手了。”
“那你打死我吧。”
“……”
这么离谱的对话我闻所未闻。
我仰头深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中毒了。”
“中什么毒,那顶多就算是个迷药。”
他犹豫了一瞬,把头一歪,理直气壮地耍起了赖:“反正我动不了了。”
敢情是跟我装呢?
“这说话不是挺有劲的吗?”我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我身上拽开,“动不了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吧。”
我松开手,把他丢在原地,兀自往山下走。段如尘揉了揉被我揪得发红的耳朵,乖乖地跟在我后面。
一到了官道上便看见司宁焦灼地在路边徘徊。她低着头,反复搓手,嘴里自言自语地在念叨着什么,完全没有留心周围。
不远处的树边拴了两匹马,正悠闲地吃着草。
“想什么呢?”我走到司宁背后。
我的声音很轻,她却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视线已然停滞在段如尘脸上。
“他和我们一起回去。”我撇了撇嘴,多解释一句都觉得心累。
司宁迟迟没有缓过神来,段如尘的出现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冲击。
“怎么了?”
“哦……”她猛然回神,指了指那边的马,“可是……马只有两匹……”
这倒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让段如尘单独骑一匹马是不可能的,谁晓得他会不会半道上溜了。但也总不可能让司宁和他同乘一骑。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得我来承担这一切。
我上前解开缰绳,轻轻抚了抚马脖子,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上来。”我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段如尘。
他站着不动,朝我举起手,意思显而易见了——等着我拉他。
我心里想的是看他能这样耗到几时,但他那张脸委屈起来竟真有些楚楚可怜,我连忙把头转开,分散自己的注意。
“司宁,你先去前面的茶寮等我吧。”
司宁还从未见过这番情形,在她的印象里段如尘是被刀架着也不肯屈服的人,脸上除了冷漠就是愤恨,如今居然在对着仇人撒娇,任谁也无法理解。
她木然点了点头,临走时又迷惑地看了段如尘一眼才驾马离开。
我望着司宁走远,突然感觉手臂被戳了戳,转头一看,段如尘还在眼巴巴地等着。
短暂的迟疑后我鬼迷心窍地伸出手,他得逞似的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跃上马背,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抓紧。”我没工夫再跟他计较,只想快点回谷。
他愣了一下,从后面双手交叉环抱住我的腰。
“……我说的是缰绳。”
“哎呀头好晕……不行了不行了……”他靠在我背上,假装昏迷。
照理我是该生气的,可不知是怎么了,我竟然被他这种幼稚的把戏逗笑了,便由着他胡闹了。
因为多驮了一个人,行路慢了许多,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硬是多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我下马时天早已黑透了,暮雪在谷口急得团团转,一见到黑暗中有人影走近,她立刻带人迎了上来。
“主——”暮雪正欲行礼,被出现在我身后的段如尘惊得忘了词。
我把马绳递给守卫,看着欲言又止的暮雪说道:“别问,晚点再跟你们解释,赶紧让膳房给我弄点吃的。”
“是。”暮雪克制住自己的逾矩行径,恢复了往常的清冷,“那他……”
“把我隔壁那间屋子收拾一下,带他过去,再去常婶那儿取几套男子的衣裳给他。”
嘱咐完了大事小事,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幸福地品尝着满满一大桌的佳肴。
外出这么久我都饿瘦了一圈,穿上自己的衣服竟还有些宽松了,反倒是司宁没什么变化,下山吃了那么多好东西也没见她的腰粗上一丁点。
我夹起一筷子茭白送进嘴里:“这菜都是金婆婆做的吧?”
“金婆婆知道主上今日要回来,特地在膳房候着,鸡汤也是早早就炖着了。”暮雪站在桌旁,向我一一汇报谷中近况。
“听说秦守卫回来了,那非衣呢?回膳房了吗?”
“回是回了,不过他手受了伤,所以暂时没办法下厨,只能在膳房做些杂活。”
虽然金婆婆做的饭我吃惯了,但非衣的手艺难得地在一众厨子里格外合我口味,吃不上着实遗憾。
我把一副新的碗筷摆在暮雪面前:“坐啊,我猜你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吃东西吧。”
“属下不饿。”她一口回绝。
“我说你呀,能不能别总这么严肃?”我盛了碗汤,吹了吹,舀了一勺咽下,“你年纪还没我大呢,活泼一点,多笑——咳……咳……”
段如尘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我嘴里的汤呛进喉咙里,咳得鼻腔里都有了鸡汤味。
“衣服是怎么回事?!”我指着段如尘,懵然看向暮雪。
令我诧异的并不是他身上的衣服样式,而是料子,荼白色锦缎、水绿色绢布,都是我先前亲自挑回来做新衣裳的。
暮雪缄默了片刻,说道:“常婶说,主上挑的那些布料都是上好的,每次做完衣裳都剩了不少,扔了可惜,便都留下攒着做成了男子的衣服,日后若是……”她抿了抿唇。
“若是什么?”
“若是主上带回了心仪的男子,便可以给他穿。”
“……”
气氛空前尴尬。
我向来知道常婶操心我的终身大事,却没想到她操心到了这般地步,按她这架势,恐怕偷偷把我的喜服都做好了。
我端着碗,仔细打量着段如尘这身素净儒雅的装扮:“可这未免也太合身了……”
暮雪再度沉默。
她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看起来颇有些为难:“就是照着他的身形做的。”
……我不禁开始怀疑常婶会不会做了不止一套喜服。
段如尘唇角上扬,俨然是接受了常婶的这番“好意”。
“笑什么笑?”我抓起一根筷子就扔了过去,筷子从他的颈边擦过,直插在他身后的门上。他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脸上也笑意不减。
怪了,他当真不怕?
只要我刚刚偏了哪怕一厘,他此刻已经躺在地上等死了,即便是最了解我的司宁和暮雪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冷静。
这么一闹我的胃口没了,困意也上来了。
我放下碗勺,看着坐在我对面埋头苦吃的司宁:“你怎么一晚上都不说话?”
“我,我太饿了。”她碗里的菜堆得能遮住她半张脸。
“小心撑着了。”我起身,“那你继续吃吧,我先回房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下来,侧身盯着段如尘的眼睛,他也直勾勾地回看着我。我抬手将他的衣领拨正,轻轻拍了拍,温柔地笑道:“别搞什么小动作。”
我提前叮嘱过暮雪,务必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到自己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久违的大床、软榻、香枕、罗衾,我快活得一觉睡到了翌日晌午。
梳洗更衣后我便准备去膳房看看,探视一下受了伤的非衣,顺便找点东西吃。
一打开门就见到了许久未露面的秦守卫。他神情庄重,满面忧思,想必家中之事没少令他烦心。
“你母亲身体如何了?”我关切道。
秦守卫向我躬身:“多谢主上关心,家母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没事就好,有困难尽管跟我说,你若是急用钱的话可以去账房多支半年的月钱。”
“谢主上!”
我饿着肚子长途跋涉,到了膳房却连非衣的影子都没见着。
“阿檀来啦!”金婆婆喜出望外,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到门口迎我。
金婆婆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这么多年我的餐食几乎都是她亲力亲为,从不含糊。
她在世上早已没了其他亲人,一儿一女都死在了战乱中,她侥幸苟活,孤苦无依地过了小半辈子。后来有一回,我娘偷东西偷到了她家里,是一块饼和几枚碎银,她发现后不但没指责我娘,反而还做饭给我娘吃,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起了相依为命的生活。直到我娘嫁给我爹,住进了幽鸣谷,金婆婆也就跟着搬来了。
我娘是孤儿,所以于我而言,金婆婆就是我的外祖母。
“主上。”暮雪提着食盒站在灶台边。
“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担心主上醒来太饿,原是想提前将饭菜送过去的。”
暮雪虽然整日不苟言笑,心思却很是缜密,我不在时教中事务总能放心地交由她打理。但也正因为她这种冷漠的性子,这些年她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除了我和司宁,没什么人敢主动跟她说话。
我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又把膳房的各个角落都瞄了一遍,依旧没看到非衣。
“婆婆,非衣不在吗?”
金婆婆也跟着四下张望,犯起了嘀咕:“怪了,这孩子刚才明明还在这儿……”
“刚才?”
“是啊,你来之前我看他正和暮雪说着话呢。”
在我狐疑之时,不经意瞥见紧闭的膳房后门外有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