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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行至牧家,牧家主亲自前来相迎。

      家主两颊多髯,面容和蔼,一身暗红衣衫,上绣朱雀金纹,增了几分古老庄重之感。

      牧家以前曾是世家大族,如今却隐于小城中,表面看上去也比较普通。家族内部人丁凋落,只有家主,夫人,和零星几位小辈撑着。

      整个修真界,宗门和世家并行,世家自然以家族内部为单位,家族对普通人来说多了道门槛,毕竟不是谁都能出生于世家。

      赫赫有名的世家分布不一,靠东的是洛家;南方是牧家;北边则靠近人间皇城,家族林立;而西面是苍碧海,靠近魔界,仙魔妖混杂,向来比较乱。

      仙门的话,东西南北都有分布,皆不在繁华之地,多在山外或者高处,云雾遮蔽,清净避世,登云梯只为有仙缘者开,无论出身,只要有机缘皆可拜入仙门。

      时下灵气稀薄,又被各种秽息污染,修士并非能寿与天齐,岁月流逝更不是真如飞梭,时间计算也没能达到普遍以百年为单位而计。

      除却闭关,修士对十年光阴的感知和常人无异。这也是宿玉刚醒过来发觉十六载光阴恍然已过,唏嘘不已之缘由。

      话说回来,牧家如今这样,乃因十多年前受了重创,赶上内乱,外界联系被内鬼切断,朱雀羽令陷入沉睡,又遭南荒大妖袭击。

      彼时家主孤立无援,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和驻扎于此,修炼异法,拥有强大力量的陆绝合作,要么被人夺走所有。

      牧家主最终选择冒险,借陆绝力量除外安内。

      那时陆绝自己都是亡命之徒,却能对牧家施以援手,不愧是她的好徒儿,宿玉在心里高兴,再次感叹当年就没有看错人。

      少年行事雷厉风行,靠世人眼中的雷霆手段和所谓邪术镇压住作乱大妖,待平定南荒,开辟无情天后,牧家主感恩不已,将最为器重的儿子,协同朱雀羽令暂时托付给陆绝。

      随后牧家一大半转移至无情天,无情天和牧家,包括云飞方寸,三者相辅相成,几乎都对陆绝心悦诚服。

      牧家主此番亲自相迎,可见一斑。

      陆绝从容上前,简单对牧家主陈述此来目的:“陆某此次来,一则是为了调查些旧事,二则是想借府上芭蕉梧叶一用。”

      牧家主欣然同意,作出请的动作,准备带他去取卷宗。

      陆绝回头叮嘱少女:“我和君折去去就回,你在此处等我。”

      牧家主这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着的蓝衣姑娘,笑道:“东阁那边的西府海棠花开了,我家夫人一直都想见你,小玉,你可以去那随便逛逛。”

      宿玉笑着应下,等几人走远,只靠在廊下栏杆上,百无聊赖盯着水里游鱼。

      她是个路痴,无人带路,怎么敢乱跑。

      没过多久,徐徐走来个中年美妇,美妇来到宿玉身前,仔细端详她的脸,温柔牵住她的手,泣涕欲下:“小玉,多年未见,你可还好?”

      宿玉抬头,不动声色观察了这位夫人,衣着和牧家主差不多,容貌上牧文修像她,于是宿玉莞尔一笑:“我一切都好,谢牧夫人关心。”

      牧夫人意有所指看了她一眼:“随我走走吧。”

      “好。”

      一路上,少女没怎么说话,都是牧夫人在找话。牧夫人隐隐感到少女身上有淡淡的疏离感,不像幼时那么活泼热情,她想大抵是女孩子长大,开始文静而害羞了。

      牧夫人慈爱摸了摸少女脸颊,语气温柔和缓,又有欣喜之意:“小玉你幼时便有离魂之症,如今到了无情天,有陆尊上庇佑,也算是因祸得福,瞧你这脸色,都比小时候好不少。”

      宿玉心下一动,讶然不解,不过她也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在心里暗暗思忖。

      离魂?什么离魂,庇佑?得陆绝什么庇佑。

      尚未反应过来,牧夫人已携她穿过竹林,走过小径,最后至一竹屋前,小屋早落了锁,门上积满尘埃,阳光打过来,细细灰尘浮动在光柱里。

      屋前大片海棠花开,东风袅袅中,一树树迎风绽放,千朵万朵压低枝头。

      牧夫人吩咐身后丫鬟去取钥匙,她一直都拉着宿玉手不放,其中更是不少试探,自然包含有关洛林玉和牧文修的。

      宿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很快丫鬟取了钥匙回来,恰好打断牧夫人问及她是否心有所属。

      她正愁该如何作答,见状内心暗喜,谢天谢地,真是一场及时雨,因为关于心有所属这种问题——严重超纲!

      牧夫人只得接过钥匙,打开屋门,一股久远的潮气扑面而来,牧夫人被呛得咳了几声。

      宿玉顺手打开久闭的窗户通风,屋内空气很快流通起来。

      待空气清新,牧夫人从靠墙妆奁暗格里取出一个半圆形、像镯子的东西,递给宿玉。

      “小玉你拿着,阿珍少时酷爱钻研这些,这个叫什么魂环,虽只是个半成品,也算是……留了个念想,因为你我两家缘故,一直不曾有机会给你。”

      她说的委婉,俄而似是追忆往昔,感叹:“阿珍说,等她找到另一半就会回来。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牧夫人说一半戛然而止,长吁短叹半晌。

      宿玉认真聆听,心说难道林夫人失踪最根本原因,其实是为女儿寻找另一半定魂环,可她一去不返,毫无音讯,又是为何。

      失踪如何会没有痕迹,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抹去,毕竟智者卜出林夫人最后现身在魔域。

      听牧夫人絮叨,原来洛林玉出生之际,她母亲林玖珍难产,陷入昏迷,差点一尸两命,林夫人苏醒之后,发现女儿先天不足,魂魄微弱,且不稳定。

      离魂二者叠加,不仅微弱,还容易离体。

      作为秘术师,林玖珍从来没放弃过寻找法子定女儿神魂,在陪女儿过完八岁生辰,隐晦交代一番后,一去不复返了。

      宿玉琢磨,林夫人失踪不会是被哪个魔修威胁了吧,

      她也是被魔暗算,二者会不会有所关联。

      为何洛林玉会这么凑巧同她交易。

      凡秘术皆为等价交换,连枝那等秘术,洛林玉小小年纪如何能施展。

      同等交换给她的,又会是什么。

      怎么觉得这母女俩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呢,宿玉心中感受一时难以形容。

      算了,慢慢寻找线索吧。

      她又无端想到些旧事,洛林玉作为洛家长女,尚未出世的时候,宴请帖子早已飞满各方。

      宿玉略有耳闻,就算避俗事如她,那时竟也收到份请帖。

      若算起来,她和林夫人有过半面之缘。

      为何是半面呢,那时林夫人难产,莫名躁郁得厉害,宿玉下山路过梦华城,听闻此事后,扮作琴师为林夫人抚上一曲安魂。

      犹记那个女子笼在帐中,透过朱纱帐望向她,目光忧伤而深邃,仿佛有实质。

      宿玉记得那个眼神,心底一惊,但很快她注意到身后的洛家主,心里了然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就起身告辞了。

      牧夫人还在微笑着念叨牧文修和洛林玉青梅竹马,甚至提及二人指腹为婚的旧事。

      宿玉耳朵在听,神思早飞往天外去了。

      “我与你母亲少时也算义结金兰,成婚过后见的少了,可她啊,也不知道去哪了,一封信也不留。”

      宿玉终于回过神来,对上牧夫人同样哀愁的目光,心里动容:“夫人莫要伤怀,我定会找到林——母亲的。”

      也会找回洛林玉。

      牧夫人热泪盈眶,搂着她唤:“好孩子。”

      宿玉和牧夫人继续寒暄了会,找了个理由告辞。

      谁知出门没走几步,又迎头碰上了牧文修。

      嗯?不是在思过么,这么快就能出来了。

      旋即她明白了,思过只是不出府,并非不出门。

      少年拦住她去路,似乎别有深意,笑着说道:“方才听我母亲和你聊天,小时候的事你当真不怎么记得了?”

      宿玉不明白少年这话什么意思,只能四两拨千斤,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你的意思是,我该记得什么?我又不记得什么?”

      他和洛林玉青梅竹马旧事,她如何会知道。她也不想知道,才会走神。

      “没什么。”少年目光黯然下去,真是个冷淡的回复。

      宿玉点头:“我还得去找尊上,先告辞了。”

      少年盯着少女离去背影深思,她走起路来步子急切,轻快如风,明显有逃避之意。

      牧文修心头某种呼之欲出的猜测愈发强烈。

      这个洛林玉对许多旧事一无所知。就算选择性遗忘,也不该连自己母亲并未留给牧家定魂环都不知道。

      定魂环其实是他从云飞方寸买回来的。

      而且洛林玉以前最喜欢东阁的海棠了,怎么这回会毫不留意,那么平静离开呢。

      她甚至把自幼佩戴的玉佩作为交易,押给智者。

      若宿玉知道,智者其实早被牧文修用朱雀羽令买通,那她必然会抓狂,绝不会不赞同陆绝惩罚牧文修的。

      少年心里波澜起伏,捏着玉佩的手忍不住颤抖,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难免又回忆起一些细节。

      那天晚上,小玉妹妹找他喝酒,少女两颊坨红,醉后胡言乱语,说得半真半假,模棱两可:

      “修哥哥,如果你将来发现我变得奇怪,不是你认识的小玉了。请你务必不要管,不要过问。你要知道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找到我阿娘。”

      若小玉妹妹为了寻找母亲,当真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交易,又该如何是好,她们母女皆是秘术师,一脉相承的做事特立独行,铤而走险。

      牧文修忍不住难过起来,他不知该怎么办,陷入无尽迷茫。

      她真的是洛林玉吗,如果是,为何对他那般疏离,如果不是,她又是谁。

      另外尊上的态度也不同,以往尊上根本不曾管过洛小玉,为何近来屡次破例,连他都感到不对劲。

      不如去试探一下看看,尊上想必会解他疑惑的。

      少年旋即抬头望向天边,但见赤色鸟影盘旋,而后闻凤鸣九霄,绿叶纷飞飘至湖面,湖水流速变缓,直到慢慢凝滞。

      牧文修一时呆住。

      是朱雀羽令,他上回偷偷催动它,从智者那冒失套话,谁知不慎烧掉智者胡子,差点惹祸,殃及整个云飞方寸。

      暂时只有尊上能催动朱雀。

      于是少年沿着光影方向,快步行至湖边。

      赤影如一团火伏在青年掌心,他又从纷飞绿叶中取一片收好。

      很快赤影消散,化作朱雀图案嵌入湖心。

      陆绝闲闲坐在水中石岛上,衣摆沾水,手执刻刀,膝上平摊着关于溪川镇上的卷宗。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挟着水汽,从湖心雾蒙蒙地飘过来。

      “尊上,弟子有些疑惑不解。”

      陆绝收好卷宗,站起身来,水珠一滴滴滚进池子里,他敛去异样,从湖心掠至岸上。

      他抬眸轻轻瞥少年一眼,手中动作却不停,仍用刻刀雕着什么东西。

      “何事不解?”

      “我有个朋友。”少年斟酌着说辞,“我这朋友体质特殊,魂魄容易离体而去,是罕见的离魂者,近来我发现她变化诸多,我想知道,如何能辨别她是否是她,还是被夺舍了?”

      陆绝听完,反而问了个不相关的:“你方才见了洛林玉?”

      离魂者自幼体弱多病,易沾妖邪,克之得有上古朱雀残影庇佑。

      他同洛林玉说完话,就这个样子了,牧文修素来掩藏不了情绪,这个朋友莫非说的是洛林玉?

      陆绝很快将一切联系起来,难怪洛家开始和牧家有婚约,可后来朱雀沉睡,而他机缘巧合下摧动了此令,洛林玉找上他,也是为了保命。

      牧文修惊道:“弟子说的不是她。”

      陆绝目光如炬,少年顿觉无处逃遁,他又不擅长撒谎,最终承认:“弟子说的,的确是洛师妹。”

      陆绝点点头,不动声色提醒:“夺舍乃恶灵所为,离魂不受恶灵,明白吗?”

      “我明白了。”少年神情哀戚,整个人都蔫蔫的,他喃喃道:“那也就是说是你情我愿,双方都同意了。”

      “应是这样。”

      “多谢尊上解惑。”

      少年很快想通了,在心里安慰自己,小玉妹妹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她能相信那个孤魂野鬼,而他相信她,也愿意相信那个“她”。

      希望二人都能得偿所愿。

      陆绝沉吟片刻道:“此人绝非恶徒,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文修遵命。”

      待少年离开之后,陆绝打量手中雕刻打磨好的兔子木雕,陷入深思。

      牧文修无意中透露出这么关键的消息。

      流光剑颤鸣,魂火复燃,玲珑飞出璇玑门,朱雀令方才又一次异动。

      洛林玉那封奇怪的信,剑生风雪是剑生系列剑法,为衡潇仙君独创。

      第六招是“见微”

      见微,见微。

      人再如何伪饰,小的习惯改不掉,带给熟悉之人的感受也决然不同。

      洛林玉既生来魂弱,可月圆那夜,他将叩心送入她体内,很明显她体内魂力不仅不弱,反而十分稳固。

      只是那道神魂似乎受过重创,莫名稀碎的厉害,又被某种力量大致拼接好。

      也就是说,如今在洛林玉身体里的魂魄,并非洛林玉本人。

      离魂,离的是整个神魂,接替的自然也大致完整的。

      早该发现端倪的,他直觉素来就准,近来频频失常,此行也是更加确定,他最开始怎么会疏忽,甚至视而不见的。

      牧文修一番言辞,更加作证了他刻意忽视的那个猜测。

      他一叶障目,竟不及少年勇敢,难怪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会莫名其妙,不受控制被洛林玉吸引注意力。

      原来是故人归。

      周遭一切仿佛凝固,陆绝眼眶瞬间泛红,身体不受控制摇晃,踉跄着后退几步倚到墙上,他按住胸口,感受着这颗许久不曾热烈跳动的心脏。

      他喘着气,努力平复这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

      似是想到什么,陆绝徐徐从怀中抽出一枝淡青的,褪皮的柳枝。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明日城东柳树下来寻我,若是不愿,我这魂力认主,这柳枝余生可代我护佑你三回,我便先祝你余生顺遂,无愁无忧。”

      “若我愿意见你,天涯海角你都可以找到我,若我不愿,那自然事出有因,尊重我一下?”

      言犹在耳,他抚摸着这根柳条,徐徐往其中灌入灵力,它们终于抽开枝条,生出嫩叶,叶上最尖锐的一片,脱枝而飞。

      柳条燃烧到一半,几片柳叶循着洛林玉穿过的那件披风盘旋,好似不怎么满意,继续不断飘往前方。

      是她,真的是师尊,她还活着,她完整的回来了。

      一切都不是梦。

      陆绝心里那股灭顶的狂喜更甚,身体不自觉轻颤,他强行压制住强烈的感情,跟着柳叶疾走,直到瞥到廊檐下那片蓝色衣角,迅速将快冲上前的柳条掐断。

      她还如以前那样,一个人静静坐着。

      明明近在咫尺,陆绝先望而却步,他叹了口气,将掌中那个木雕收好。

      师尊的一举一动并不似失忆模样,她是愿意见他的,可她却不与他相认。

      想来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不能去戳破。

      如此,他耐心等着就是了,等她愿意与他相认,不能逼她。

      若她一辈子不相认,他就一辈子守护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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