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梦》苏以思

3、风雪夜归人（下）

　　唐惜雨没有父母。
　　她是万千生灵信仰汇聚成的“救世主”，天生地养，一睁眼就知道自己是为救世而生。
　　这些年来她摸爬滚打，靠着一些村子里的人的善意长大，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知道“救世主”存在的，都知道她天生仙骨灵脉，知道她眉心的花苞，知道她的宿命。
　　但是，没有人知道，背负着信仰的她，饱受着煎熬。
　　——她能听到生灵内心的悲鸣。
　　离她近些的生灵，只要情绪激动，生灵内心的声音就会不受控制地传到她的脑海，无论她封闭听觉封闭五感都没什么用，只有消耗灵力才能勉强降低音量，做不到完全禁音，而且那极其耗费灵力。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找一个生灵少的地方。
　　唐惜雨经常待在冰原里，这里安静，生灵少，她只需消耗灵力抵御寒冷，在一片空旷中盘膝而坐，冥想修炼就好。
　　时间一久，那越下越大的雪落在她的发梢，肩膀，乃至全身，最后将她全身都埋在雪里，与冰原融为一体，每次她都会在灵力快耗尽时结束修炼，离开冰原。
　　……但是这也是杯水车薪。
　　痛苦是最强烈的情绪，自从秘境“活”了后，曾经死在这里的生灵残留下来的意识一直在她耳边尖叫。为了抵御这些，唐惜雨一直在耗费自己的灵力，又补充不及，这才灵力耗空虚弱。
　　可是，在忉卿云给她输送灵力时，那些声音消失了。
　　第一次唐惜雨以为是自己太虚弱了，还能给自己找个理由，觉得和忉卿云没有关系。
　　可是这第二次，她清醒着。
　　唐惜雨清楚地感觉到，在忉卿云手指触碰到她眉心的那一刹那，那些声音消失了。
　　足足有三秒钟。
　　然而等忉卿云放下手的时候，那些声音又都回来了。
　　凄惨的叫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唐惜雨眼神复杂。
　　要说是巧合，她自己都不信。
　　但是常年养成的警惕心告诉她，这个忉卿云，绝对有问题！
　　可是……她打不过……
　　“想什么呢？”
　　忉卿云清清冷冷的声音唤回唐惜雨的思绪，唐惜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就走吧。”
　　忉卿云还是一贯的冷淡，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哪怕唐惜雨的失态很明显，忉卿云也不问，不管，沉默的如夜色下的深塘，山林中的深渊，扔一块石头下去也听不到声响。
　　唐惜雨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在想，忉卿云真的是为了取得什么东西，才答应来保护她的吗？她真的会在乎那些吗？
　　不过她的思想跑偏也没多久，忉卿云就带着她走过了空空荡荡的宫殿，从宫殿的一个小门出去。
　　外面是一片黑暗，宫殿里的光芒透出来，照亮了一块石碑。
　　石碑看起来挺普通的，但是上面有一道划痕，存留着令人心惊的灵力痕迹，顿时让这块石碑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唐惜雨没反应过来忉卿云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就听她说：“顺着痕迹，用自己的灵力划一遍。”
　　这一路上，唐惜雨安分了不少，听闻此言，也不问为什么，指尖运起灵力，顺着那道刻痕划下去——这一划，她就感觉到一股滞涩的力道阻止她的动作。
　　唐惜雨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体内的灵力在她控制下凝聚在指尖，她越发使劲地往下划，耳畔怨灵的惨叫声也越发大了起来，吵的她心中躁郁。
　　就在这时，她耳边忽然一静。
　　唐惜雨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忉卿云又一次触碰到了她。
　　忉卿云一直在旁边关注着唐惜雨的情况，见她灵力又要亏空，右手直接搭在唐惜雨的肩膀上，为她输送灵力。见她抬头看过来，忉卿云提醒道：“专心。”
　　唐惜雨没说话，有了忉卿云做灵力储备，她也放心大胆地继续和划痕做斗争，同时心里还在不合时宜地想：原来不需要肌肤相贴啊。
　　过了不知道多久，唐惜雨终于将那一道划痕攻克了下来。那股力道让唐惜雨吃了不少苦头，但是有忉卿云的灵力支持，还有消失掉的惨叫声，总是让唐惜雨轻松了不少。
　　即便如此，唐惜雨放松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感觉到一身的疲惫，差点瘫倒在地上，还是忉卿云接住了她。
　　忉卿云本就将手搭在唐惜雨的肩膀上，见势不对直接一把搂住唐惜雨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唐惜雨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美人面，一眼便望进双暗紫色的眼眸里，微光照耀着，她看见了那双眸子里自己的倒影，有些呆。
　　忉卿云道：“做的不错。”
　　唐惜雨心里傲娇地想：那是当然！
　　不知不觉中，唐惜雨已经开始接受忉卿云的存在了，转变速度快得令人吃惊。
　　就在这时，一抹刺眼的白光在身侧炸开。
　　唐惜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失去了意识。
　　-
　　唐惜雨在梦中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女子眼神温柔，容貌秀丽，微微躬身向她盈盈一拜。
　　“你好，我是这处秘境的创造者，素尘。在你面前的只是我的本体遗留下来的一道神念，只能回答你很有限的问题。”
　　秘境一般都会有创造者留下来的神念，所以女子的出现唐惜雨并不意外。
　　唐惜雨刚刚还在想要打死这个秘境的制造者，结果制造者就出现了，虽然只是道神念。所以……
　　“你的秘境挺有趣啊。”唐惜雨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
　　素尘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只是一道自由度有限的神念：“你通过了我留在秘境中的考验，可以兑换秘境中的三样东西。请选择。”
　　素尘手一扬，数道光点出现在唐惜雨的身边。
　　考验？是那道划痕？
　　唐惜雨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划痕是忉卿云找到的，也是忉卿云帮她过的，奖励却是她拿的……忉卿云这是图什么？
　　摇摇头，甩开复杂的心情，唐惜雨伸手触摸离自己最近的光点，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她的手点在光点上，脑海里就出现了几行字。
　　【凤璇弓。
　　上品灵器，适合风系修炼者使用。】
　　然后是一把刻着凤凰花纹的弓静静地漂浮在字的旁边。
　　武器分为灵器，仙器，各自又分为上中下三品。在人间界，灵器并不常见，一个小家族有一把中品灵器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上品灵器，那是拿出去能卖出天价的。
　　“你要选择这个吗？”素尘见她的目光停留在凤璇弓上许久，出声询问。
　　唐惜雨收回手：“不要。”她不习惯使弓。
　　其实，武器什么的，唐惜雨什么都会一些，但是如果只有三个选择的话，她还是要好好斟酌一下。
　　她身上武器不多，等级最高的也就一把中品灵器，还是一把匕首，她需要一个趁手的武器。唐惜雨粗略看了看，这里最低的等级也是中品灵器，最高……她还看到了几把仙器。
　　思来想去，唐惜雨问道：“有剑吗？最好是火系的。”
　　“有。”素尘挑了好几个光点过来，驱散了围绕在唐惜雨身边的光点。
　　唐惜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选了一个。
　　【赤云剑。
　　上品灵器，适合火系修炼者使用。】
　　名字挺好听的，样子也好看。赤色的云纹刻在剑柄上，剑身细长，是适合女子用的款式。
　　唐惜雨往剑上注入灵力，剑身上就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色的火苗，向空中一划，一道火焰便随着剑气荡开很远，划破远处的黑暗，又渐渐消失。
　　“好剑。”唐惜雨赞道。
　　素尘见她对赤云剑爱不释手，问她：“你要选择赤云剑吗？”
　　唐惜雨点了点头：“这剑不错，就这个了。”
　　素尘挥开剩余的光点，又问：“你还想要什么？”
　　见素尘这么耿直，唐惜雨很想给她来一句：我想要这个秘境。
　　这样想着，唐惜雨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还挺贪心的。
　　唐惜雨很快又敛了笑意，想了想，打算给忉卿云带个东西出去，怎么说也是忉卿云帮她有这个机会的，给她带个东西出去，算是还她因果。
　　唐惜雨想起初见面时，忉卿云打着把伞，就问道：“有伞吗？等级越高越好。”
　　能把秘境吓“活”，忉卿云的等级使用仙器绝对没问题。
　　“有。”素尘再次挥来几个光点，比刚才的要少许多。
　　唐惜雨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选择了一个中品仙器。
　　【白蛇伞。
　　中品仙器，适合水系和变异冰系修士使用。
　　注：白蛇伞上任主人受心魔所困，最终堕魔，白蛇伞遗落在外被秘境主人拾取。受前主人影响，白蛇伞难以重新认主，慎重选择。】
　　唐惜雨眼前一亮：好了就它了！
　　唐惜雨可是记着自己被秘境“吓”得直接送到忉卿云身后的仇，这柄伞难认主，唐惜雨抱着想看忉卿云狼狈模样的心思选了这柄。
　　当然，也有觉得其他伞不合适的原因在里面。
　　唐惜雨不知道忉卿云是什么系的修士，但是看她冷冰冰的样子，下意识地觉得她应该是冰系。
　　“你还可以选择一样，”素尘提醒道，“请慎重选择。”
　　唐惜雨想了想，问道：“你这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素尘笑眯眯地反问：“怎样算有意思的东西呢？”
　　唐惜雨也觉得这是个好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道：“那就来壶好酒吧！”
　　几个光点从远处被招来，唐惜雨又是挑拣了一番，这才向着素尘躬身一拜，道了谢，“多谢前辈赐宝。”
　　素尘神态却变得有些生动，不像是一抹神念能够达到的程度，笑得颇有深意地道：“不必多礼，我们会再见面的。”
　　“……什么？”
　　不等唐惜雨细问，她眼前一黑，从梦境中醒来了。
　　还是在那处冰原，雪却小了许多，醒来时天色已暗，一枚发着光的珠子漂浮在半空，照亮了周围的情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唐惜雨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厚实且毛茸茸的毯子里，被裹成了个花卷，一时有些呆。
　　唐惜雨在村子里见过老婆婆做花卷，老婆婆有时候会在花卷里夹些核桃仁，芝麻一类的东西，让花卷更好吃，她也很喜欢吃夹心的花卷，而现在……她就是花卷里的夹心。
　　再一抬头，忉卿云就盘膝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发现她已经醒来。
　　唐惜雨动了动手指，摸到了剑柄，又费力摸索了一番，在剑柄旁摸到了伞柄和酒壶。
　　很好，东西都在。
　　现在问题来了，她怎么从花卷里出来？
　　滚上几圈是能滚出来，但是太不雅观，让唐惜雨感觉自己弱了几分。用灵力解开吧，她现在灵力还是处于亏空状态，用不了。
　　忉卿云那边还是没反应，唐惜雨也不急了，身上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灵兽的毛，这么暖和，不用她消耗灵力抵御寒冷，唐惜雨就直接以这个姿势修炼起来。
　　待她恢复几分实力，指尖掐诀，让自己从花卷里出来，出来后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伞，银白色的酒壶挂在腰间。
　　忉卿云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道：“拿到了什么？”
　　果然是让她进去拿东西的。唐惜雨也不矫情，将白蛇伞递给忉卿云，道：“乘你好意，这伞是中品仙器，叫白蛇伞，给你的。”
　　忉卿云怔了一瞬，没想到唐惜雨会给自己带东西，很快她回过神，将伞接了过来。
　　白蛇伞不愧是叫白蛇伞，它的伞面覆有一层白色的细磷，摸上去还有些弹性，似乎是白蛇的皮。伞骨莹润如玉，入手泛凉，有骨质感，似乎是白蛇的蛇骨做的。
　　忉卿云在伞柄处按了按，竟然抽出来一条骨鞭，骨鞭本来是短短的一条，尖端锋利，像剑，但是等忉卿云注入灵力进去，那骨鞭的骨节寸寸拉长，变做了一条骨鞭。
　　忉卿云眨眨眼，有些意外。她顺使鞭子，这骨鞭确实合她，也不知道唐惜雨是什么手气，竟然挑出来一个适合她的东西出来……不过，这上面竟然有魔气？
　　唐惜雨也对于骨鞭的存在有些意外，但是见忉卿云表情都没怎么变，心里有些紧张，怕自己挑出来的东西不合心意。
　　忉卿云抬手在骨鞭上轻抚，那缕魔气动了动，乖乖地钻入她的手心，消失不见。
　　没了魔气，忉卿云很快就将神识烙印在白蛇伞上，让白蛇伞认了主。
　　忉卿云收了骨鞭站起来，撑起白蛇伞，道：“多谢。”
　　唐惜雨：“……”就这样？
　　不惊讶，不惊喜，也没有被难倒的样子。唐惜雨有点失望。
　　不过也就是“一点点”。
　　于是接下来，唐惜雨选择先发制人，誓不让自己再被忉卿云牵着鼻子走！
　　所以她说：“那走吧，跟我回家。”
　　忉卿云：“……”
　　唐惜雨：“……”
　　等等！好像有些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