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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欲沦 大约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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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我们就知道,想与人长久相处,矛盾不要逃避,误会不要堆积,遇问题解问题,今日事今日毕。坦诚相待,真心一些。
卓晋栩就在深夜编辑了一条微信,内容简单直白:
老师,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对我说。我能为你做的都会做到。你不必格外照顾我。我已经长大了。
最后一句他打的有些迟疑。但最终是一字不落。
发送。
裴诉已经没力气再和他唱反调了,他感觉自己像个立在悬崖边儿上的喇叭,重复着无限循环的警告词“前方凶险,立即返回”,前来的这个游客不聋不瞎,可是就在他的疯狂警告声中,带上全部身家,百米冲刺,跳。
啪。
喇叭感觉自己听到了那人的悲惨结局。
裴喇叭身心俱疲地看了看那段儿发出去的话。他感佩。
勇气可嘉。
!!!——悬崖下果然是阴间作息,安书逸竟然很快回了卓晋栩:
明晚来我家。面谈。
……你知不知道地狱之门已向你大开,死期是明晚,卓晋栩同学。
卓晋栩回道:知道啦!明晚见!
……艹啊。
拜卓晋栩所赐,裴喇叭这夜梦见自己叭身上长出了手脚,专门用来跑过去拉住执意跳崖的游客,但还是同一个男孩儿,笑着冲下去,他拼命去拉,可是却攥不住那人一片衣袖。喇叭悲哀地向悬崖下望去,崖下色彩混沌,一会儿七彩一会儿红黑,间或夹杂谍诞怪笑,像卓怀风,也像安书逸……
裴诉惊醒,感觉眼眶酸涩,枕头上能摸出潮湿的泪痕。
我疯了吧。他心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转眼看见卓晋栩在座位上端正坐着,手里摆弄着手机,清亮窗光载些浮尘映亮少年人的脸,就是天然的高光,光影艺术家正持笔勾勒,笔锋中显尽对这完美面部轮廓的过分偏爱。
裴诉峰值在高中现严重退化的语文水平只允许他想到这么两个词: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不过美则极美,但这画儿一般的帅哥有些不对劲儿啊。
只见帅哥盯着那巴掌大的屏幕点来点去,估计是在输入什么搜索内容,看指动频率语言组织得颇为费劲儿;然后露出困惑,迟疑着点进一个链接,紧接着现出吃惊羞愤,脸上纠结出诡异的绯红,瞪大眼睛当机了不知多久;后来在几次深呼吸后拉回飞魂,又开始变得认真专注,可端庄严肃中又不妨碍时而夹杂糊一脸地傻笑……
……屏幕上绝对绝对是比思春日记不可描述得多的东西。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马赛克世界啊,裴诉又默默躺回床上,决定不惊动对方,不然像某天拍
关日记本那样惊天动地拍手机,岂不无端多一只枉死机魂。
此机频频被这般那般搜索已是忍辱负重,万不应再受无妄之灾。
积极拯救了机子生命的裴诉深藏功与名,自己却现出一脸生无可恋:“长得再帅有什么用,抵不住是个傻的啊……”
……
……
“叮咚~”卓晋栩按照安书逸发的位置信息,用导航顺利找到了老师所住的公寓。位置有些偏,小区还有些旧,可是是名副其实的老师自己家。
他总算有一处可去。
安书逸打开门,便被一阵馥郁花香包围。入目是一大束红玫瑰,朵朵紧靠盛放,热情的色在稍黯淡的走廊中显得格外鲜妍耀眼。
“送给你,我亲爱的老师。”
安书逸淡笑着接过:“很美。谢谢。请进。”
卓晋栩探进头:“有点紧张,家里没别人吧。”
安书逸笑容淡了些:“你觉得呢。”
哎,真是紧张到不会说话了……老师孑然一身,家里能有谁呢。心里默默给自己俩嘴巴子,跳进屋中,看清了这个单身公寓的全貌。
是简约到极致的装修风格。黑白色系主打,简极却也是单调至极;家中纤尘不染,净极却也是冷清至极。一词形容,毫无人气。
果然只是一处可去的地方,不像一个家。
卓晋栩心中疼了一下,转身看到安书逸在找能放玫瑰花的容器。——温妍喜欢在家里摆插各种鲜花,家中从来馨香不断四季如春。以至于他都忘了,并不是每个家中都是芳菲明满,并不是每个主人都会留出专门插花的花瓶。
卓晋栩觉得自己可能又做错了件事,有点儿沮丧开口:“老师,你不嫌弃我送花给你吧。”
安书逸莫名道:“怎么会嫌弃。”
“呃,不实用?女气?矫情……”卓晋栩越说越小声。
安书逸又笑了,只是这个笑带着些许不同寻常,桃花眸竟被点动秋波一现弯月,仿若拢烟含情似是迷离暗送,轻易而漾乱心神。
卓晋栩直接看呆了。
刚才若不是眼花,他从不知世上竟有这般绝色笑颜,竟可催动人间四月天。
安书逸还是没找到花瓶,从容将花束抱在怀中,微偏头看着他:“怎么?”
“老师,你笑起来真好看。”
这话说得,倒像难得一见,安书逸想了想:“如果没记错,我似乎挺爱笑。”
卓晋栩道:“不一样。”
方才一笑,寤寐求之。
安书逸走到卓晋栩面前,微微抬眸,与他四目相接:“所以,现在相信我并不嫌弃心中欢喜?”
卓晋栩连花再人拥入怀中。
……
玫瑰花被摆在卧室床头,位置没有摆正,因为屋中人有些顾不上它。
它的花语是“希望与你泛起激情的爱。”
卓晋栩亲吻着安书逸,恭喜某少年吻技有所进步,这个吻激情而不乏温柔,毛躁而耐心绵久。安书逸由着对方亲,直到卓晋栩将手伸进他的衣服,被安书逸一把按住。
卓晋栩小心翼翼抬头看他,亮晶晶的大眼中闪现着期待。
安书逸看看某人某处。嗯。
失策。不该轻易把他请进家。唉,这孩子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安书逸只是拿出手机示意卓晋栩:“小卓,还记得你昨天给我发了什么吗。”
卓晋栩并紧腿坐直:“记得的。老师说,我听着。”
安书逸无奈,这样就强行结束是有点儿不大道义。
罢了,至少留个纪念。
下一秒,安书逸将手机放到一边儿,按着卓晋栩的肩将他放倒床上,卓晋栩绷直身体,下意识将手攥上口袋。
安书逸轻声道:“我们还是先解决眼下问题。”
卓晋栩将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抓紧裤兜里的什么东西。
安书逸沉默一下,将手覆上那握紧的拳:“你藏了什么。”
卓晋栩嗫嚅:“没……”手倏地松开——一些方形小包装掉了出来。
“……”
真贴心啊,各种尺寸。
安书逸又笑了:“给我准备的?”也只能是这样了,毕竟要是自己用不会不清楚。不必买这么全。
……是倒是,只是其实我没准备好让老师您用,所以不想让您看到……都是被裴诉带偏的……卓晋栩心里想着,默默拿手臂盖住脸。
但如果老师要用,我……卓晋栩正在心中强烈纠结要不要说出这句话,毕竟需要太大勇气,可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便感到某处被一只略凉的手包住。
他就要叫出声来,却被以吻封缄。
安书逸将少年安抚住,再清冷的音色也要染上暗味,耳畔低言:“不用这些。”
……
红玫瑰芬芳内敛,带怯含羞,被一只修长微凉的手抚动,花瓣轻绽轻合,褶间晶莹初现剔透;
红玫瑰芬芳馥郁,娇艳欲滴,那手托花点蕊,攀茎弄枝,花瓣肆散飞扬,露水湿手流芳惹满室生香……
大约醉人。
……
安书逸独自走进洗手间,将水龙头的水调到最冷。冬日的南方室内普便不提供暖气,安书逸家并不例外,阴冷潮湿的低温中再以冰水洗手,刺骨凉意可想而知,可他似乎不为所动。
手上满是凌乱的玫瑰花瓣,黏腻而靡丽;折枝时被玫瑰花刺伤了手,本也没觉大碍,这会儿却不知怎的血流不止,花瓣暗红衬着血色猩红,接着冰流溅上瓷白池壁,于是朵朵残花绽开血雨,竟有些触目惊心。
安书逸在血色中洗尽手中花瓣,低声在无人处开口:“对不起。”
卓晋栩虽然头一次接触“实践课”,好在“理论课”基础扎实,也有在“积极预习”,这会儿已经勉强将叫嚣上天的心跳按回胸腔,驱散脸颊的红晕。看到床头上未拆的小包装,飞起一把装进口袋藏严。发誓它们再无机会重见天日。
如果老师要用,我……就求老师让给我。某得寸进尺的少年攥紧口袋,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这样敲定在脑海。
如果老师不同意,我……哎不同意怎么行……某大逆不道的少年决定“加强预习”,势必软磨硬泡达到目的。
慎独啊!卓晋栩同学!
就在卓晋栩血液细胞集体喧嚣造反头头儿还美滋滋推波助澜时,卓晋栩接到了一个电话。
象牙塔之所以多用于比喻高等学府这样脱离黑暗现实的理想圣地,多半是因为待在其中的人所触所感皆过于美好,偶有困顿挫折,不过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一场江南早春的雨,是有些微寒意,更多的却是微雨送晴后的花影葳蕤芳华生机。
卓晋栩生长其中,从容游赏,看到青山那边烟霞烂漫虹光似锦,兴高采烈一路追去,踌躇满志不久的将来就能将那七色霞光尽数收进怀里。看,我就是这般无所不能春风得意。
可他竟不知那青山上尽是悬崖绝壁,就在山顶的采光竟是如此遥不可及。况且那绝色的璀璨更不过是暴风雨残留的幻象迷离。
他将将坚定决心再续斗志,一个电话便撕开他所处青天的一个小角,卓晋栩得窥天外倒灌而入的腥风血雨。
原来,他觉得已是困难的攀岩寻光,竟只是被精心美化过的一场游戏。
卓晋栩挂断电话,安书逸已经端了洗净充当花瓶的瓶子走过来来。
“老师,我家中出现了些紧急状况,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安书逸将玫瑰往盛满清水的“花瓶”中一枝枝投放,闻言攥了一下花枝,才不动声色道:“这样急。”
“是,”卓晋栩对共处一室的约会时间就这样要结束颇为遗憾,抓紧时间多说两句,也丝毫不避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半开玩笑道:“是关于我爸公司问题。老师啊,你说我爸企业倒了,我就成家道中落的穷一代了,你还要我不?”
安书逸没看他。
安书逸依然在静静地摆弄花朵,他应是一点儿也不懂插花技巧,却已经摆弄出半件艺术品
来。一些多余的花瓣花枝被剥落,间或零星血迹。
卓晋栩看见,慌忙走上前,握上安书逸的手时对方不易察觉躲了躲。
卓晋栩看着那些伤口顿时无暇他顾,心疼得直皱眉:“老师你在走神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又觉得似乎也不像,这么完美的花艺没有一定的专注度是完成不了的,他连花枝上不多的刺也不知道避一避吗?还是……故意的?
然而安书逸没有回答他,挣开他的手,冷淡道:“没事,小伤。”
卓晋栩看着那猩红的血迹,昏暗的灯光微弱照上书逸低下的脸,眉眼尽数淹没在灯光映射不到的阴影里。不禁想起裴诉那夜在楼梯间和他说的话“安书逸心术不正,在盘算一些对卓家不利的事儿”,还有电话中负责人压低声音的告诫“少爷竟在和安书逸交往吗,卓总气坏了,您最好立刻断干净啊。安书逸实在太危险……”
又是蔓延心间的陌生感……
可明明就在方才,他们还亲密无间。
卓晋栩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开口问道:“老师,家里有止血用的药和纱布……”
安书逸打断他的话,抬头直视卓晋栩:“我说不用。你家人叫你回去,还在这里干什么。”
“老师……”
安书逸起身,将卓晋栩的外衣递推过去:“快走吧。”
卓晋栩抱着衣服,竟觉得他这样一走,他们之间某种联系就彻底断了。急急开口:“老师,我们不是还有事情要说。”
安书逸似乎冷笑一声:“有人替我说。倒是省时省力。”
卓晋栩道:“书逸。”
这一声使两人都奇迹般冷静一些。
卓晋栩重新接近安书逸,安书逸却退开距离,卓晋栩目光倏忽黯淡,停步,低低开口:“书逸,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安书逸张了张口,却发现不忍直说。于是沉默。
卓晋栩笑笑,认命一般:“是什么都行,我想听你说。”
沉默。
“我不想回去听他们说你的坏话。”
又是良久沉默。
真的是良久。
安书逸终于开口回答,音色已仿若山巅幽冥深处的寒潭,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冷淡:“不是坏话。是实话。”
卓晋栩痛苦地闭了闭眼:“我接近你……”
“是我接近你。”安书逸终于迫使自己成功换上了刻毒恶薄,“我有D大教务系统权限,加你一个人进班轻而易举。”
卓晋栩身体颤抖一下,目光一时竟失去焦点:“……为什么?”
安书逸明确道:“利用。”
“……利用?我?”
安书逸似乎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儿,真的笑了笑,霜雪般的冷意,迫人:“不然呢。我要对付卓怀风,怎么能少得了你。卓怀风别的不行,倒是舐犊情深。有你在,我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事半功倍。”
卓晋栩脸色苍白:“书逸,你在说什么。”
安书逸按了按胸口,缓了缓,低声:“别叫我书逸,我其实很不喜欢被你这样称呼。”从内容到语气表现出的竟尽都是明明白白的厌恶。
卓晋栩感觉到耳畔轰鸣,缓缓矮下身子:“可你说过……”
安书逸又是良久停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语带嘲讽,最终,照做。
勾唇一笑,饰演完美无瑕,开口:“我说过什么。”
他的确什么承诺都没说过。
“就算说过什么,游戏中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安书逸拿起剩下的玫瑰花,心脏已隐现绞痛,却是,当着卓晋栩的面儿将花扔进了垃圾桶:“哦,这两句是真的:第一,我不喜欢花,第二,”安书逸居高临下看着卓晋栩,“我不喜欢男的。”
少年眼中覆上了一层阴影:“老师,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卓晋栩的手机又响了,是接卓晋栩的司机到了,卓晋栩没来得及接,安书逸替他挂断,留言“稍候,就到”。
卓晋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留言需要屏幕指纹解锁,安书逸的指纹可以解开,是卓晋栩缠着录进去的,可少年没想到,自己的恋人,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做的事却是将他们推向决裂。
安书逸捡起外衣要替卓晋栩披上,少年第一次不再稍带惶恐的顺承接受,强行扯回了自己的外衣。看向安书逸的神色变得有些深。
安书逸的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缓缓,缓缓,收了回去。
卓晋栩起身,看看那半成的工艺品和满地的残花,转身,离开。
冬夜的冷风,透过洞开的屋门灌入室内,安书逸看着无边的夜色,阴暗的一层楼连星光都透不进一丝,寒夜就这样毫无悬念将安书逸吞噬。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切实的冷。
他终究是不配得到玫瑰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