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执迷 不要执迷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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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书逸把玩着手中茶杯，斟上一杯茶，倒掉，再斟，垂眸轻轻吹散杯上白雾，杯中浮尘，细品细感——衣染梅香，茶带幽醇，嗅味兼美。
独自一人。
倒也不算独自一人，因为房间地下室中隐约传来惨叫，自空旷夜色里传出，听来格外瘆人。
还有个疯子。
安书逸似乎不受影响，用茶则又取了茶叶添入壶中，热水注满，静看新茶在发褐色的液体中浮沉。眸色深深。
这杯茶浓得发苦，然而安书逸不以为意，静静喝完，伴着瘆人的背景音，洗净茶盏茶具归位。竹制的“茶道六君子”雅观讲究诗意画境，可不巧，它们能束君子，难约小人。
安书逸看着那茶则想：我实非君子，竟也用之无愧。
他一步步踏入地下室的楼梯，不同于二十年前，那时的他步伐总带着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惧意，而现在，他的脚步平稳甚至悠然，也带着惧意，对象却换了他人。
地下室中的惨叫声陡然清晰起来，间或夹杂一些疯言疯语：
“……安少爷，放过我……”
“让我干什么都行，别杀我……”
“求、求求您……”
安书逸就在门外隔间听着，一边听一边戴上医用手套，拿起一个剂量药瓶，取出一根注射器，缓缓抽取了满满一针管药液。透明地药液自针尖滴出，借地下室微弱的光，映衬出安书逸那张过于苍白而略显可怖的脸。
他推开了里间的门。
被关着的人披头散发，脸颊凹陷，骨瘦嶙峋的身上间或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神志不清，语状癫狂，时而将铁门撞的震天作响。
可他见到安书逸，本能地停止了一切动作，身体的颤抖肉眼易见。
他哆哆嗦嗦开口：
“安少爷，放过我……救救我……”
安书逸俯视蜷在地上的人，轻轻一笑，开口：
“你配吗？”
地上的人见到明晃晃的针管，不知又产生了什么幻觉，拼命叫道：
“安书逸！杀人犯法！！求你不要乱来！”
“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安书逸丝毫不受威胁，抓起对方伸出铁栏的手，皱皱眉头，找准了位置将针管刺穿这具行将腐烂的皮肉。
血液回流染红药液，又被带着手套的手推入静脉。对方在安逸松手刹那撤回自己的手，虽发现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眼中仍尽是惊慌，涕泪俱下起来：
“安书逸安少爷，千错万错都算给我，您高抬贵手，宽宏大量饶过我吧，我，我给您磕头……”
然后他当真磕了起来，一下一下扣着血迹斑驳的地板，感觉不出疼似的，断续说话：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放过我……”
安书逸将针管扔进垃圾桶，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闭嘴。”
对方卑微地仰头看了眼他，果然不再说话。又一句“救救我，放过我”只嗫嚅出口型。
安书逸摘掉手套也扔掉：“真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宽宏大量。”
既不会救你，也不会放过你。
他言毕锁门离去，拿出手机拨打一家装修公司的号码：“你好……上次的隔音罩效果不错，只是病人症状反复，实在吵闹，我想再建一道隔音效果更好的。”电话那头应是提出了什么方案，安书逸眸色暗了暗，“对，我希望一点儿声音都不要有。”
……
“呦，还知道回来啊。”裴诉从一堆学习资料里抬起头，“期末月还这么浪，想挂科啊。”
卓晋栩将背包放下，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挂科有什么不好。”
将经济法挂掉，下学期接着上安老师的课，一室相处，默默暧昧，多好。不然他们的相处机会要减少很多了。
裴诉知道他什么意思，忙道：“你可别，还是好好考啊！再说，坐台下在人群中默默yiyin多没意思，哪比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共处一室。”
卓晋栩叼着棒棒糖，不影响说话：“我求你脑子里留点儿纯洁的颜色吧。”
裴诉不以为意：“怎么瞅着你有点儿没精打采的。约会归来不该是满面春风？果然安老师和想象中不一样吧。”
室友向时越也知道了卓晋栩谈恋爱的对象是安书逸，独自消化了一阵子，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会儿只冒出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就是就是。咋样呐，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晋栩同学还有没有完璧之身——哦豁你身上好浓的腊梅花香味，去哪儿约会了？”
卓晋栩闻了闻没闻出来，怀疑自己感受了太浓烈的“梅花香”，嗅觉已经变迟钝了。避重就轻道：“就在学校附近随便走走。”
“‘走走’！……”向时越悲叹道：“寒冬凛凛，暧昧雪夜，你们就逛！大！街！压！马！路！？”
卓晋栩干咳一声，心道不是大街是小树林性质的小梅园，嘴上却道：“不然还能干什么。”
向时越胡诌道：“自然应该选一个暖气充足的情侣酒店，双人大床，缭乱花样，然后二人漫不经心的欣赏一下窗外雪景，之后四目相接，干柴烈火，在落地窗前便迫不及待的进入正题……”
“咳咳咳……”卓晋栩这回被自己吃糖的口水呛个半死，真真剧烈咳嗽起来。
向时越拍着卓晋栩后背：“这才是正确的赏雪打开方式，你咳什么啊。”
卓晋栩边咳边想：没什么，就突然觉得自己干的事真好纯洁……
向时越还在说：“你们还真就在雪里走啊，冰天雪地的，还待那么久，让我摸摸手……嘶，果然透心凉。”
“没事不冷，”卓晋栩抽回手抵额笑，“你们也只会说说而已。”
“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理论很多了，晋栩，实践任务只能交由224唯一脱单的你完成了！”
卓晋栩强忍笑：“不敢当不敢当。”
“那可不行！你这进展要加速！加速懂吗！哎呀你得会学习知道不，小电影有在看吗，我有珍藏版发你啊，不行我那些类型不对……诶你害羞什么……”
裴诉却戴上耳机，丝毫没有配合向时越的吵吵嚷嚷，重新拎起笔：“也不急，这不迟早的事儿，安书逸嘛，呵。”
向时越压低声音：“有没有感觉裴妈阴阳怪气的。”
裴诉指指耳机：“这里面还没声儿呢。”
向时越挑眉噤声，改给卓晋栩发微信：
崩塌的信仰：你约会忙都没发现，裴妈自从知道你在追安老师，脾气差了好多。啧，有点儿像极度不满子女婚事儿的妈。
JX：【苦涩】大概觉得我所托非人？
崩塌的信仰：不至于啊。我觉得安老师，呃，是非常好的老师。
JX：其实，……你也不看好我和安老师吧。
崩塌的信仰：……不至于。怎么说，真爱至上，其他都是小事儿，我绝对祝福你们！
JX：谢了啊。
崩塌的信仰：谢什么真心话。算起来这是你和安老师的事儿，裴妈怎么反应这么大？
崩塌的信仰：咦，他不会吃醋了吧！
JX：呃，你想多了吧。
崩塌的信仰：别急让我盘点盘点“裴妈反常108态”……
过了一会儿，二人手机同时一震：
【群主】我心瞎：我不瞎，注意影响，这是宿舍群。
……
……背后不可语人是非。⑴
啊，星纯小天使怎么不提醒一下！哦，人家去自习室或图书馆自习时非必要不带手机！
向时越从床上探出头望去，果然看见沈星纯的手机孤零零躺在主人桌子上，被暂时遗弃了。
二人一人发了一个“我错了”“饶命”的表情包。不出意外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要命。幸亏裴妈大度，二人也没有太紧张。
向时越试图转移话题：“这么晚了，星纯怎么还没回来。”
裴诉果然被话题带跑了，皱眉看了看手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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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还不忘刺卓晋栩一句：“你和安老师可真能约啊。”
向时越打圆场：“哎，卓晋栩的约会内容也就是逛校园压马路聊人生谈理想忆旧事bulabula。”
还挺对。卓晋栩想到自己缠着安书逸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安书逸还是语焉不详的带过，自己回宿舍的路上却顺着安书逸的三言两语复苏了一段经久却未曾湮灭的记忆。
他记起自己三岁生日宴帮助过一个男孩儿，男孩儿却摔了他的糖，给他了很臭的脸色，冷言冷语很是伤他的心。
可他记得男孩儿后来又来到他的家还了他许多棒棒糖，还答应做他的好朋友，他们还拉勾定了“一百年不许变”。他高兴坏了，一发不可收一颗欢欢喜喜的心。
可男孩儿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别十五年。他已过人生的绝大半。
裴诉说他“没精打采”，看出来“果然安老师和想象中不一样吧”都是对的。安老师，可能的确和他看到的不太一样。
不然上一秒他们还欢欢喜喜定下“百年之约”，怎么他去上了个英语班回来，男孩儿就消失得彻底呢。
他在补习班归心似箭，被老师提醒几次也没用，盘算着一会儿下课要给安哥哥看海贼王手办，和安哥哥看动画片儿，让安哥哥给他讲故事，当然不讲他也不会生气；他还要请安哥哥和他一起吃晚餐，他要再求妈妈做一个蛋糕，拉上安哥哥一起做各种点心，他要送哥哥许多好吃的东西，好玩的玩具，临走前他的哥哥一定满载而归，他会扬起笑脸，说：“哥哥，明天见！”
他从此多了一个珍惜的人，他们的故事会提早开始。记忆最初的人也是相伴一生的人。
通通是幻想。
事实是他回家后安书逸已离开，临近年关他被拉去参加各种活动，过完年后急急找上安书逸的家，却得知安书逸已经开学了。
卓晋栩吃惊：“这么早？”
安家管家中规中矩回答：“少爷转学，走的早。”
卓晋栩急到：“他转哪里啦？”
管家回答：“XX学校，B市全日制寄宿学校。”
什么学校他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外省市的全封闭学校，一年到头也不一定回家一次。
“为什么？！”他记得当时自己心里难受极了。
“少爷执意要去，我们劝过，没有用。”
当时的卓晋栩不懂，有家有亲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他的哥哥才那么小。
后来他明白了，其实，安哥哥真的有家吗？他无父无母，和他生活的只有叔叔安比容——这个连卓晋栩都莫名厌恶的人。他的家是安比容抢了兄长的遗产购买的，从来不是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
他早已无所留恋。
后来自己辗转要到了安书逸的联系方式，却总是打不通，唯一的一次接通，他没来及欣喜，安书逸就道：“学校不方便用手机，以后不必打给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脱口。
那边顿了顿：“我不会回来了。”
“……你不要我啦？”他音色有些哽咽。
安书逸顿了顿：“你不必有我。”
“可我们是朋友！”
可我们，拉过勾。
“……我食言了，我是大坏蛋。”
卓晋栩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你凭什么！”
那边又沉默良久：“我们，就这样吧。
谢谢你帮过我，我接受你的好意。我很感激。”
“我才不要听这些！”
“我没别的要说。”
卓晋栩抓着最后一丝期待：“……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去找你。”
那边给他的只有否定和伤害：“对你，我永无时间。”
卓晋栩就这样僵住了，原来，原来。
卓晋栩轻声道：“安书逸，你是大坏蛋。”
那边静了良久，安书逸挂断了电话。
原来，他万千宠爱，却不得一人心；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能绝情至此。
原来，竟都是一厢情愿？
卓晋栩坐在昏暗的楼梯间台阶上，裴诉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身边，还给他披了件衣服。
“想起来了？”裴诉点燃一根烟，这回是有打火机的。
“想起了点儿。”卓晋栩闷闷道，“别抽烟。”
裴诉看他一眼：“那给你？”
卓晋栩便接过，没放嘴里，弹着烟灰：“星纯回来没。”
“回来了，放心。都比你让人省心。”
“我没事。”
“真的？”
卓晋栩把烟在地上戳灭：“真的。”
裴诉看着折掉的烟，“嘶”了一声：“浪费。”
“小时候的事儿，都过去了，不作数。”
裴诉一笑：“现在长大了？”
卓晋栩迷茫：“快十九了，长大了吗？”
裴诉一拍他肩：“不是年龄。”
我是问你，现在你长大了吗？现在你说的话做的事，能作数吗？
你可有勇气底气承担所言所行的后果？你可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可能择一道步履从容，虽千万而吾往，至绝渡亦重生？
卓晋栩懊丧道：“没有长大。”
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可他现在既不感到“骄”，也不想当“子”。
他怎么迟迟长不大，时时需成长？
“哦，原来某人之前和我拌嘴，都是大言不惭。”
“我说过什么？”
“我想想…‘我就是喜欢安老师，我不管老师在不在乎我，就算他一直对我视而不见，就算他作践我的真心，哪怕有一天我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他会害我，会抛弃我，我也愿意。’可是这样说的？”
卓晋栩撇嘴：“你怎么记得这样清。”
裴诉摊手：“我小心眼儿啊。记仇啊。你那天气死我了。”
卓晋栩下巴抵膝看着眼前延伸的台阶：“我还后悔那天道歉了呢。”
裴诉捶他一拳：“我警告你啊，浪子回头金不换，迷途知返方为正道。”
不要执迷不悟。
卓晋栩姿势不变：“我就执迷不悟。”
“呼，想打人。”
“老师对我不是没有感情，我感觉得出来。”
“你就没感觉出点儿别的？”
“比如？”
“比如他就是陪你玩儿。”
“可我不是在玩儿。”
裴诉摇头：“你看清他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卓晋栩抓住裴诉：“你知道什么告诉我，要不就别乱说。”
裴诉仔细思考一下：“我有什么不能和你说，其实是你父亲，他和我说过，安书逸心术不正，在盘算一些对卓家不利的事儿。让我看着你离他远点。容易牵连到你。”
“父亲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裴诉耸耸肩：“你爹最惯你，这些商场上的纷争自然你知道越少越好。”
“这是真的吗？”
裴诉回答：“你爹总不会害你吧。”
卓晋栩没法儿反驳。
低声：“老师不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裴诉真是服了他了：“你怎么这么了解你的老师。啊？”
“卓家，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安老师的地方吗？”
“真好，遇事先考虑自己的问题。”裴诉顿了顿，“树大招风；还有天下熙攘皆为利，这两点儿够吗。你爹说的，我挺赞同。”
卓晋栩不吭声。他生于乌托邦，长于象牙塔，富裕之家的贵子，命运眷顾的宠儿。这十八年过得格外顺遂，且未来可期前程似锦：他会再安心读几年书，然后到他爸的公司实习，由专业人士指导帮助自然容易出众，他很快就能成为晋峰集团的新一任继承人。父母所言不虚，卓晋栩的一生都会繁花盛开康庄平坦。他心想事成，他无所不能。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卓晋栩。
那些争名逐利蝇营狗苟的人，卓晋栩无法理解，可他无从否认。
太多这样的亡命徒了。
他专心在这里求一份纯粹的感情，在一些人眼里只会显得多么无聊愚蠢且可笑。
裴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想通了，颇为欣慰地开口：“好了卓少爷，天涯何处无芳草。和安老师断了吧，啊。也不费劲儿，你发个微信，立刻就能断的干干净净。当然我指感情，感情之外的事儿要相信你爹的能力。”
然而卓晋栩摸出口袋里的糖，五彩斑斓的色彩鲜妍璀璨，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眼眸中，如蔚繁星坚定恒久：“书逸，他不一样。”
天下营苟之人实繁，而未有一人名安书逸。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执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