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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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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四年六月,宪宗令汪直领通事百户王英,往辽东处置边务,并赐汪直敕曰,遇事可便宜行事。
现年十八岁的督公带着天家恩泽,前往辽东。
马车的案上放着一串绿松石手串。
汪直依稀记得他与裴长音回来的路上,他问裴长音——想不想离开教坊司。
这是很郑重其事的一句话。
权柄与手段信手拈来的汪直,也许也要费些心思才能去做成……但他能办到。
纵然那是自己唯一的肌肤之亲,却仍然纾解不了他心中等待的盼望。裴长音在情事上太从容也太清醒,他手中把握的万千,却难真的叩中她的愿景。
汪直从来就没有搞懂,她想要什么。
因为裴长音从不向他索取。那只玉蝴蝶还挂在她腰带的香囊之中,从未被她握在手里向他递去,但只要还在她身旁,汪直就没由来地感觉到安心。
他从未与她朝夕相处,来去匆匆中电光火石的经历已然有很多,他想……
神色端凝的少年督公听见自己说:若她愿意,他甚至可以带她回辽东一看——
裴长音却没有说话,抬手一解多宝绿松石串,青丝应声而下,纤长的十指攥着发凉的绿松石珠子就捧上汪直的颊侧。
她蜻蜓点水般留下一吻。
汪直刹那神情也不仅躲闪,短短一瞬就暴露了他的慌张。即使轻车简从,他也知道车外跟着心腹的番子,是极近的距离。他抑制不住地慌张,脖颈滚烫时不知有没有发红。
“你以为我愿意是因为索取?还是情意?”裴长音与他离得很近,笑得很肆意,流露出一副骨中的艳情来,“督公,二者都不是。”
“我是想让你开心些。生活千般难,及时行一乐。”她说道。
裴长音婉拒那串绿松石,是答案。
于是汪直还是触摸不到那个疑问。他在马车中自己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蹙起眉眼的少年挑起马车上的帘子,望着京城长街一派繁荣的生机勃勃,有些感慨。
路旁卖豆汁儿摊主的女人从逼仄的街巷中匆匆走出,递给丈夫一应摆摊用的物件儿。他们的孩子在摊子边上转来转去,往往来来的工人与生意人都颇为和蔼地去摸那孩子的头顶。
孩子还未到父亲腰高,神情却是街市熟稔的机灵。
他笑得很乖巧,尽管眼角眉梢都是贫穷留下的痕迹,但依然有着只属于儿时的快乐。
汪直有些恍惚,自己和那小孩子一般大的年纪……这个年纪他辗转了大半个明国,到了京城,就此永别了故乡。
不知是何故,他对孩子格外亲近和温柔。或许那是少年人自恃成长的关爱,或许那只是一种本能。
断送在他手下的亡魂里,他大多时候很平静却很郑重地承诺祸不及家眷。即使也曾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他也都靠谨慎一一化解。
这世上怕是只有很少人知道,手段狠厉如西厂汪直,暗中照拂收拢京城流窜贫苦少年儿女,是他自己隐秘的消息网。十多年宫闱,他知道寄人篱下的窘迫,而一份差事所带来的感觉名叫被需要,最能抚慰苦痛的童年。
他是这世上不可或缺的一个人。
他的脑子还浮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那与裴长音有关。在他所认识的这群流窜少年中,他是很靠得住的一个。
汪直欣慰地拉上了帘子。马车适时地停下,原来已经一路到了安定门外,同僚来送他。
督公几步稳稳下车,扬眉看向韦瑛等人。
“汪某多谢诸位相送,天地辽阔,重逢有期。”
裴长音那时有句话,不忍去问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呢?”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极其凉薄,她心知肚明。
他只是个少年。她见过他们的变化莫测,如温玄这般风流浪子,多年如一日舞乐场上客,也说不得他会把一个女子放在心上。
那是关怀还是宠爱,会不会今朝情浓明朝冷,都不是她一个人能捉摸得透的。在辽东时她还是会在教坊、在后宅针锋相对的性子,一事不平便闹得满场风雨,到了湖州读了书之后,反倒性子变淡了。
或许是期盼变冷了,但生活却过得更有力气。
她少时便登花魁,于她来说……从来都没有过榻上的沉沦。所以汪直或许比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男人,要更像一个与她共情的人。他是宦官,她不介意。
可以稀里糊涂地享受爱一个人,便不问朝夕罢。
至少要不相欠。
这半个月云若堂的后墙时常有响动,裴长音习以为常。汪直在西厂惯用的人都随他北上,余下与她通信的人,都是一些半大的孩子。
她第一次见到还觉得震撼,汪直连市井小道都一清二楚的缘故,不是什么出入无声的番子,而是真正大隐隐于市的这些小孩。他私下笼络这一张网少说也一年多,显然是刚成立西辑事厂就开始的手笔。
裴长音有些感慨,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宫中到底耳濡目染学了这一身的本领,真是不可小觑。
来给她送信的是个男孩子,第一次混进来的时候穿的花匠衣裳,第二次混进来换了身厨子学徒的衣裳,周而复始,回回不同。他叫林吉,大小就在京城长大,父母却是辽东人。
她摸摸他的头表示感谢,请他吃教坊司的茶点,他也毫不扭捏地坐下。
到底是小孩子,比丁容自在多了!
“吃慢点儿,我这儿真没什么人来,不急。”裴长音笑着打趣他。
林吉慢慢翻了个白眼,又收敛回去,惜字如金地说:“我急。”
“急什么?”
“不能说给你听。”
“为什么?”
林吉被她撩拨得很是无奈,在江湖漂泊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这么兴致勃勃地把他当小孩看,真是无法忍受,于是他说:“督公给你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知道说我。”
好家伙,灼灼有神的眼睛潜台词就是——再这样回头我就告状。
裴长音心里乐疯了,在教坊司人人都是收敛性子活的,好容易来了一个可以畅快聊天的小孩儿还说不过她,真的非常快乐。
她漫不经心地打开汪直的书信。
说到底,汪督公虽样样精通,到底不是那识文断字的状元,写起东西来十分简约。——辽东一切很好,当地人说格桑花将开了。展信安。
裴长音读完了,又见林吉从身上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布袋,掏出一枚扳指,搁到案上。
“督公让我照着他那枚找师傅刻的,说给你。”他说,“昨天那师傅才刻出来,没赶上督公离京。”
那是一枚玉扳指。玉料很普通,不太像汪直别的用器的手笔。
但裴长音神色一怔。
“他那枚?”
她认出这是射箭用的扳指,但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一时语塞。
“……我没见他射箭戴过。”
“你怎么见得着,督公那枚不戴在手上,是放在身上的,宝贝得紧。”林吉又在释放他语气中的无奈和嘲笑,似乎觉得裴长音脑子不太灵光似的,“你怎么做的他女人啊,衣服脱了都不知道。”
“别吃了你!”她眼前一黑,一巴掌不轻不重挥过林吉的脑袋,“不许这么说话。”
林吉闷闷地说了声好,在他眼里还是点心比较重要。
裴长音摸着那个扳指,有些犹豫,最后试探地戴上了右手。
小男孩的嘴又闲不住了,他觉得送这种护具给裴长音纯属白瞎,但还是开口指点说道:“中指,戴中指。”
“你会射箭?”
他忽地用蒙古话说了一个词。飞云弓。林吉重复了一遍,说辽东用飞云弓的人大都用这种扳指。裴长音皱着眉头,在扳指的内侧,找到了雕刻的一只蝴蝶。
刹那间,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蝴蝶……智罗帮。
“林吉。”裴长音感到眼前晕眩,隐隐发黑,让她在记忆中沉溺的感觉涌来,她逐渐看不清林吉的样子,“督公他……他哪里来的这个扳指?”
林吉表情有些迷惑,但他回答得上这个问题。
“姐姐,不是你送给督公的吗?”
他只看见裴长音目光失去焦距,面容怔住,神色寒若冰霜。
辽东的夜晚空气中渗透着寒意。
汪直巡完营,已是天色很晚,他轻车简从回了驿馆。
汪直与丁容坐在车中,望着已经冷掉的酒无言以对,只恨自己出门穿得太单薄了。
马车忽地发出异响,随即停在了路上。车夫在外头的声音慌慌张张:“督公,这儿的路不太平,车轮子陷进去了……”
“一起推罢。”汪直叹了口气,无奈地对丁容笑道,“咱们的车算好的了,看来是路的错啊。”
路上已经人丁稀少,偏生从浓雾中走出一个穿着深褐色袍子的魁梧男人,用不太纯熟的官话对他说:“要帮忙吗?”
单论蛮力,他一个人的气力约莫就能抵上两个车夫,现下四人分立起推——马车很快就走出路上的凹陷。
这位热心的男子其实长得偏向凶神恶煞,偏生笑起来显得憨直,他见汪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尽管身量比自己矮一头却气势凌人,并不落于自己之下,倒显得自在从容,心下先有了敬佩。
汪直说道:“多谢壮士相助。”
那男子回答说道:“甭客气,我叫喀尔勒,家就住这附近,平常这地儿有什么困难我都要帮的。”
他先自报了姓名。
汪直不动声色,浅笑着点了点头,“敝姓汪,改日定然登门拜谢。”他的长相本就是南方人,在辽东地界说话不用照着当地来,这反而显得坦诚。
汪督公站在原地别了那名叫喀尔勒的男子,回过头神色轻松地上车,擦了擦方才因为推车所渗出的汗,才拨开帘子对站在车旁的丁容低声说道:“这些个辽东人啊,做事风格可真够直的。”
少年忍不住轻笑:“百闻不如一见,在这儿,“结交”一词——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