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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从心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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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还真有观众已经就位了。
「知道啊知道啊,要是李传韶不走,国内现在的假名家能少一半」
「谁啊,完全没听说过」
「我是主播的粉丝,主播的琵琶是我唯一能听下去的,感觉到了年纪传统文化血脉觉醒了。主播今天弹点什么哇?」
「不知道,我的曲情很曼妙。」
「行,钱老这直播真有路人在看。」
「你们喜欢钱老的话应该也会喜欢李传韶的,因为……」
“李传韶是我亲师兄。我们当年在老师家里同吃同住的关系。”
「妈耶,主播是什么来头。前面一句琵琶圣手,后面就来一句亲师兄」
「我以为你们装不认识钱老逗他玩呢……你们真不认识啊?」
“当年李传韶从上海去香港的时候,一身家财分文未取,尽散给相熟的演员剧团,只带了这把琵琶过深圳河。”
“随后一曲《霸王卸甲》名动香江,自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连李弦望都是头一回听说这桩趣闻。
以往她缠着爷爷奶奶讲那时怎么决定从香港到美国来更多,她还从不知道原来他们从上海去香港时也有如此精彩的故事。
她发觉钱爷爷提起她爷爷时满是欣赏,甚至可以说是以一种崇拜的口吻在讲述。
李弦望扫弦,弹了一段《阳春白雪》。
张知休坐在直播的手机前,一字一顿将新评论读出来:
“『小姐姐手真好看』对,我也觉得弦望手特别好看。”
“『肯定是个美女,镜头往上移一移呗』好的。”
“『哇!下出轮还弹得这么稳。小姐姐专业啊,钱老,这是李传韶爱徒吧?回国啦?』下出轮我知道,这是弦望的家学。”
“张知休,你知道大家能听到你说话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弦望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钱爷爷果断出来打圆场,“奥运冠军给咱们直播间做解说呢,你看解说得多好,我们房间蓬荜生辉。”
又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现在这琵琶呢,李传韶把它传给了亲孙女李弦望。弦望今年回国又把琵琶带了回来,于是琵琶圣手的琴阔别中国半个世纪,终于又回到了中国。”
钱爷爷解释完琵琶的来历,直播间弹幕一个接一个飘过去。
「小姐姐好漂亮!又甜又美」
「好琴配美人,简直了」
「这琴得多少钱啊?肯定老贵了」
「原来是孙女,难怪颇得李传韶的真传。准备回国发展了吗?什么时候开独奏会,在上海吗?一定来支持。」
「啥奥运冠军?」
「老头,你家姑娘有没有账号?想关注一下」
李弦望一露脸,直播间的热度蹭蹭往上涨,许多新进直播的观众见李弦望抱着琴,纷纷起哄让李弦望赶紧来一段。
“弦望弦望,你弹你最拿手的,刚才说你爷爷名动香港的那首。”
张知休一见有人想要李弦望表演节目,可激动了,马上跑出来给李弦望支招。
“你今年短节目的背景乐。”张知休一时想不起曲名,急得手舞足蹈的。
李弦望会意,说道:“《霸王卸甲》。”
“对!这个好。”钱爷爷当即拍板就让李弦望弹这首,“给大家瞧瞧咱们浦东派的风格,与市面上的大路货都不同。”
在场若有懂行的,从李弦望第一个音下去就能听出门道来。
《霸王卸甲》一曲虽讲楚汉之争,但李弦望的演绎并非强调激烈的战况,而更注重刻画人物的情感,以细腻地描绘出项羽在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之时,内心的压抑、无可奈何,以至于彻底绝望。
哪怕到了最激烈的段落,李弦望的琴声依旧是颗粒分明,这是技法上的至臻,更是一种高明的克制——
项羽的形象因此显得非常有尊严,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刻,他也是三军统帅、江东英杰。
曲至别姬,李弦望的轮指绵密、柔和且均匀,其旋律有明显的线条美,叫人仿佛能看见虞姬剑舞。
李弦望将别姬弹得极慢、极静,恍惚间听者几乎要忘了这是一支武曲。
这不是浅显的儿女情长,而是英雄末路对人间真情最后一点温存眷恋。
李弦望扫弦收音,琴曲段得干脆,却余韵悠长。
直播间内外都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少时,主播钱爷爷才开口评价道:
“哀而不伤,怒而不狂,情深意雅。情深是浦东派的名片,意雅则得李传韶真传。你爷爷把你培养得很好。”
张知休一个劲儿鼓掌,一个人闹出来室内乐整个观众席的动静。
“钱爷爷说得对!弦望特别特别好。”
李弦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依她对张知休的了解,钱爷爷那的长难句都不知道他一半有没有听懂。
还“对”起来了。
不知道在“对”个什么劲儿。
李弦望俏生生白了张知休一眼,叫他少来。
「好好听,小姐姐常来看看钱老头啊」
「感觉今天直播间好热闹」
「热热闹闹的多好,常来常来」
直播间那个懂琴的观众听完李弦望的演奏一直没说话,此时默默在钱老直播间砸了两个雷。
「钱老,李传韶高徒以后想办演出联系我。我一定帮姑娘把前后都安排好。」
「我是音乐学院的胡钦」
张知休念完评论,钱爷爷朝摄像头道了两句有劳。
李弦望羞得直接从镜头里跑开了。
她弹琴不过是兴趣使然,陶冶性情,培养些艺术审美。
让人买票来看她的演出?
能有人买账吗!
好在言奶奶及时出声,打断了兴致正高,已经在直播间和观众聊天,进展到安排演出细节的钱爷爷。
“老头子还在弄什么东西?今天弦望是跟我约了要帮她设计身段的,你好让开了。”
李弦望像找到了大救星一样粘上言奶奶,勾着她不撒手了,任由言奶奶又把她拉回镜头前。
“不能光让这老小子得意,咱们也直播一回。”言奶奶赶走了想上来关掉直播间的钱爷爷。
李弦望这次一下高铁就赶来爷爷的老友家,还真就是来找言奶奶救急的。
自从和俞瑶老师见过一面,李弦望心下知道中国杯的资格十拿九稳,只等官宣。
那更急迫的问题马上被摆到眼前。
李弦望今年还没有设计好自己的表演滑。
她在休赛季有一个想法雏形,录像过两遍,却发现成品即兴的风味过浓,急需归置打磨。
可她想展现的风格,国内教练大多还不如她懂。
思来想去,身边人里只有言奶奶此时最能帮到她。
于是刚才上午紧急约上了言奶奶,试图和她一起头脑风暴一下。
言奶奶是位戏曲演员,尽管已经从院团退休,但无论举手投足的腔调,还是耳濡目染习得的艺术审美都相当高级,风采不减当台柱子的那些年。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言奶奶身高一米七有余,在她那个年龄段比大多数男性都高,所以分科时被分去唱了小生。
言奶奶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李弦望手机上放的视频。
这套半成品之前给滑人们展示的的时候,无论真心或假意,收到的总是成片的赞美,因此言奶奶的沉默让李弦望相当紧张。
难道她身上的动作在行内人眼里,已经是不忍心细看的程度了吗?
“身上不错。”言奶奶微微点头,“对人物的理解也是有的。”
李弦望心下更加紧张。
这样开头夸奖她,想必后面跟着的都是问题。
不过也无妨。她本就是来找言奶奶发现问题的。
“弦望你想把一场四十分钟的『寻梦』放到三分钟的节目里,整体上情绪的转变怎样去安排,这个是你要自己去考量的。”
李弦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她原本只是照本宣科表达了每个音乐段落所对应的感情,却并未从整体上统筹安排。
言奶奶一问,直指问题的关键。
“你想怎么表达,自己去安排,但有一点你记好,要『从心出发』。”
“你把人物的心境抓对了,再怎么去表演都是对的。”
“现在人物的情绪上还欠缺一点这个。”
言奶奶和钱爷爷倒是一样,具体的身段技法谈得很少。
随着她在艺术上和弦望越谈越深,直播间的人是越来越来少。
别说那些本来就只是打算刷手机放松一下的观众们不爱听了,连张知休这个同行都趴在椅背上偷偷打起了瞌睡。
“言奶奶,你再给我讲讲杜丽娘寻梦的时候,她的情绪到底应该怎么去表演吧!这书我都读得烂熟了,可钱奶奶也总说我演出来差了那么点意思。”
李弦望缠着言奶奶给个明示。
总说这“从内心出发”的话,实在是玄之又玄。
她从小跟钱奶奶学戏的时候,不知道听钱奶奶跟她讲了多少遍“要从内心出发”。
可回头一遍遍练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进步。
这对于以运动员身份自居的李弦望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
言奶奶本不愿意说,实在被李弦望撒娇撒痴缠得没办法,只得继续说道:
“你是我小姑的学生,旦角又不是我本工,说起来我是不该和你讲这些的。”
老一辈戏曲演员大多对于戏班师门规矩看得很重。
“你爷爷和我们提起过你,是一个敏感细腻的小孩。这两个月我和你钱爷爷也非常赞同你爷爷的评价。”
“很多事你不用去经历,你的灵气就会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告诉你被卷进来的每个人会怎么想。”
“这是艺术家的天赋。”
“也是艺术家的诅咒。”
艺术家的诅咒。
这句话李弦望太熟悉了。
她爸爸总抱怨着:“所谓天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罢了。”
爷爷也偶尔会说:“如果你感到痛苦,那你就在创作。”
尽管李弦望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既然家族中几位公认的艺术家都持有相同的观点,恐怕不是自己天赋不够,就是经历所限了。
张知休已经一觉酣眠,此时悠悠转醒,看着因言奶奶一席话,皱眉陷入沉思的李弦望。
言奶奶继续说道:
“你看过书,理解其中文字,你就觉得自己都懂了。你见到他人相爱又分别,你就如同切身尝过其中滋味一般。”
“弦望,你问我如何『从心出发』,自己欠缺的是什么。我告诉你。”
“你缺少的是体验。”
张知休闻言,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