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borium》糖然

7、第七回

　　听到通报的时候，亚瑟·柯克兰，不列颠的皇帝陛下，正在他的私人书房里享受静谧的午茶。尽管眉心稍微皱了一下，还是无法掩饰言语间的喜悦：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高大的蓝眸少年已经带着风尘仆仆的气味走到他的眼前。

　　“记得说过见我之前先洗个澡吧？”眼看着少年大咧咧坐进一尘不染的沙发，亚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是你急着见我嘛。”

　　轻佻的语言和不标准用词，让陛下身边的侍卫官颇为不满。毕竟这是以教化和文明的使者自居的不列颠帝国的皇宫。

　　然而，亚瑟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似的：“有一件重要而紧急的任务要交给你，阿尔，只有你才能胜任。”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ciborium。”亚瑟少见地直奔主题，“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在学射击马术之前，你强行把我进教会学校，”少年心不在焉地挖耳朵，“那死老头发现我和修女接吻之后活活饿了我两个晚上。”

　　“不要再提那些令我蒙羞的旧事，阿尔，在你那漫无目的的旅行之中，多多少少也该听过一些传闻吧？我知道你一直对宝藏很感兴趣，大学也不顾我的阻拦选了考古专业。既然如此，就发挥你唯一的长处，为我效力吧。”

　　“我以为你对主的荣光并没有那么虔诚。”

　　亚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那也要看，他老人家是否愿意站在不列颠的这边。”

　　“如果你想说的就这些，那我就先去睡觉了。”

　　失去耐心的少年打着哈欠站起了身，不顾侍卫官的怒视朝外走去。

　　“去看看马修吧。”亚瑟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他很想念你呢。”

　　如亚瑟预料的一样，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停住了三秒钟。不过在那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不列颠皇帝陛下，以及他的监护人的视线。

　　“冷……好冷好冷好冷！”

　　上下的牙齿止不住地撞击，就算缩在厚厚的外套里面，还是抵挡不住刀锋般锐利的寒风。

　　“现在还是秋天吧？为什么要冷成这个鬼样子？！最可气的是……”

　　看着若无其事、笑容如常的伊万，一股无名火（虽然不能用于取暖）就冲上了少年的心头。

　　“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啊！”

　　“西伯利亚区更糟糕呢，会让你整个人都会陷在雪地中再也不出来了。”

　　“不要说得那么轻松，我可是在阳光地区长大的！还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天气……阿嚏！”

　　“正是如此。”伊万的声音阴郁得如同头顶的天空，“没有人喜欢这个地方，甚至是露西亚的人民，他们没有一刻不在诅咒降生在这里的命运。”

　　“连你也是这样吗？”

　　突然的问题让紫眸的青年吃了一惊；那时候，他才注意到那双永远都在笔直看向前方的红眸，正在认真地望着他。

　　那不是揶揄，也不是嘲讽。

　　只是一直以来，连本人都不愿意去触及的真实——

　　“你也诅咒过自己的命运，憎恨这个国家吗，伊万？”

　　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历尽艰辛也要回到这片没有生机，也看不到希望的土地？是尊严，荣誉，还仅仅是不甘心？

　　你设想过这片土地上会有的未来吗？

　　没有等到对方说出答案，少年转身朝着凄冷的河滩走去。

　　在那里，衰萎的枯草之中不时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穷人的尸体，已经被冻得满身白霜，眼看很快就会被大雪掩埋。

　　“……基尔？”

　　“我……”少年望着铅色迷蒙的河岸，却又仿佛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一片黑树林，有什么人骑着马带我去那里，告诉我每片草地都浸透了敌人的鲜血，大道两边的树上曾经挂满两万名战俘的头颅。”

　　“果然基尔还是更喜欢巴黎吧？”伊万声音的透出一股少见的尖酸味道。

　　“那种地方，不出三个街区就会让你看到名副其实的地狱——其实，整个世界都是地狱，无论是Deutsches，还是france，或者是露西亚。伊万，我问你，如果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那么你首先会做什么？释放奴隶？还是改善贫民生活？”

　　“…………”

　　“不可能的吧……你很清楚的，一旦露西亚开始变得强大，无论多少次，神圣联盟和教会都会拼命压制——就像他们对待Deutsches一样。”

　　“而Deutsches已经实现了统一，并且迅速依赖资源优势成为这片大陆的另一个核心。”

　　“所以说，伊万，你大概会做同样的事。首先全面控制波罗的海，下一个目标就是Poland和Turkey，因为露西亚需要对峙整个大陆的跳板。那样一来——”

　　“这片大陆会变成战火的焦土。”紫眸的青年平静地说，“如果只听刚才的这番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认定你就是Deutsches引以为骄傲的骑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如果后悔来到这里的话……基尔，你随时都可以回头啊。”

　　“果然，你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少年的眉头轻颦，嘴角却微扬起一丝苦笑——他自然不会注意到，这和被摄影师捕捉到的“另一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本大爷许下的诺言绝对不会违背。决定方向从不是我擅长的，我只需要成为锋利的剑。所以，伊万，等你得到想要的东西，再帮我定返程票吧。”

　　伊万正要说点什么，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又是来追杀的刺客？想到这里，基尔本能地挡在伊万的前面。而后者却扶住他的肩膀，以眼神表示不用担心。

　　因映入了大地的凄凉而染上些许伤感的紫色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锐利和深邃。

　　“不用担心，我怎么会毫无准备地回到这里来呢。”

　　少年迷惑地眨了眼睛。就在那时，一骑红色制服的士兵已经赶到近前。为首的一个快速跃下马，在衣着朴实的高大青年面前跪了下来。

　　“我们是来迎接你的，陛下。”

　　基尔自然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以及露西亚未来的沙皇，在巴黎的滞留期间利用France的秘密通信线路向亲信下达了命令。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人还向巴黎的Deutsches间谍透露了一个讯息，就是露西亚军方捷足先登找到了失踪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目前，摄政女王正策划着把他交给神圣联盟来换取波罗的海的权益。

　　而之后的发展就如伊万预料的那样，神圣皇帝果然向政局不稳的露西亚排出使节和密探。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摄政女王必须耗费精力和前来质疑的外交官周旋。而在这期间，她的亲卫队则会接到一个秘密的集结指令——以他们效忠的女王的名义，到他们的处刑之地。

　　最终成为宫廷斗争以及对外扩张战争胜利者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那滴水不漏的计划，却阴错阳差地给另外一个男人创造了登上历史舞台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坐在因反抗神圣皇帝而遭到软禁的旧贵族——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会客室里。

　　他穿着极少上身的笔挺西装，尽管没有贵族那般彬彬有礼、拘谨恭敬，但胜在态度坦诚，谈吐不俗，浑身上下充满活力，天然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这一切，还不足以令一个深谙宫廷斗争的女士心悦诚服。

　　“琼斯先生，”她那近乎神经质的礼貌，小心翼翼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只是一个获罪被囚的可怜女人，又怎么值得不列颠高贵的使者亲自探望？请不要再增加我的罪孽了吧。”

　　“如果让您感到不愉快，那还真是抱歉，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不过我既不是不列颠人，也不是France人。”少年毫不在意地拉松还没戴习惯的、一本正经的领带，“您看，我的出身是殖民地，这次也是经由spain大使馆的介绍，纯粹以旅行记者的身份向您请教一些问题的。”

　　“哦，还真是辛苦您了。不过我的确没有什么好谈的。”

　　阿尔弗雷德丝毫不气馁，也不管对方的脸色有多难看，就自说自话地掏出了笔记本：

　　“您看，事情其实很简单，不会浪费您多少时间。就是……关于神圣皇帝陛下派他的皇兄去圣地寻找ciborium这件事，您一点兴趣都没有吗？整个西之大陆可都在议论纷纷呢。”

　　“我唯一想说的，”伊丽莎白的口气更加冰冷，“就是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令她失望的是，阿尔弗雷德好像根本没听出话中的逐客之意似的：

　　“不过呢，据我所知，伊丽莎白小姐之所以被软禁，就因为袭击了带着ciborium秘密归国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而那个人，以及传说中的秘宝，在遇到您之后一直去向不明，无论是谁，恐怕也不会相信您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少女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无论被怎样追问，只要这边保持沉默就永远不会泄露秘密。无论如何，这个以友好使者身份出现的陌生人也不可能使出强迫手段。

　　就在伊丽莎白这样笃定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却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伊丽莎白小姐，您觉得ciborium到底有什么价值，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您认为那仅仅是信仰的理由吗？”

　　说着，少年忽然向前倾身，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请允许我大胆地揣测一下：小姐您也依贵国风俗参加过军事训练，但毕竟不是会第一骑士的对手，也不可能真能伤得了他。那天晚上，你去见基尔伯特的目的绝不是杀掉他，可如今，您却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处罚，莫非，您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无法把真话说出来？”

　　如果这时候，伊丽莎白的眼中没有出现一瞬的动摇，阿尔弗雷德或许就要无功而返。但少年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破解的讯号。

　　于是，他故意起身确认门外没人在偷听，然后神秘兮兮地走回少女面前，顺手脱下不习惯的西装外套。

　　就算是聪慧的伊丽莎白，也无法预料到这个人下一步的行动。正在困惑，就吃惊地看到少年摘下领带，还在解衬衣的纽扣。

　　“请允许我说一句，先生，您这种行为……”

　　因愤怒和矜持站起身的少女，突然停住了离去的脚步。那双坚韧而镇定的碧色眼眸终于彻底崩解了冷漠和平静——当她看到少年露出左肩一个红色刻痕。

　　“为见到您我费了很大力气，”少年诚挚地说，一边道着歉一边赶紧穿好衬衣，“我想，如果您没看到‘标记’的话，大概是不会相信我的。”

　　少女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扶住了椅背才没有晕厥过去。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旧约·出埃及记》中关于死亡天使降临的篇章：神的子民以血的记号来表明自己的身份，从而在上帝的惩罚中逃脱。

　　这正是发誓从世俗权力中保护ciborium的隐修会，给予他所有忠实信徒的记号。

　　“……也许您不会相信。”重新坐到椅子上的少女幽幽地说，“当我看到基尔伯特殿下时，感觉很不可思议……时间是不绝可能逆转的……但事实就在眼前。那个人不知何为相当慌乱，所以没有发现……但我注意到，他头上的血迹……不像是其他人的，可我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一个可怕的预感产生了，我不得不认为……”

　　几个小时后，结束了对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访问，阿尔弗雷德一身轻松地走上鲁尔区的大道。

　　他感觉自己真的饿了，于是直奔最近的热狗摊一口气叫了两个，然后将西装搭在肩头，靠在路灯上享用他的午餐。

　　“抱歉，先生。”

　　一位路过的绅士全神贯注地看着报纸，一不留神蹭过少年的肩膀，赶紧停下来道歉。

　　阿尔弗雷德挥挥手表示根本没事。不过绅士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光景。

　　“先生……您……正在流血。”

　　哦，真的是那样呢。

　　少年侧眼去看自己的衬衣，肩头的部分果然出现一片猩红。

　　“没什么关系啦，”阿尔弗雷德用不纯正的德语安慰那个慌张的男人，“这是染料啦，染料。”

　　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少年掏出手帕将用乳胶和人造血浆做成的伤口擦了下去。然后，微微一笑，将弄脏的手帕和热狗包装纸揉成一团，一起丢进最近的垃圾桶。

　　“果然没有白来一趟，还真得感谢那个虔诚而又慷慨的大小姐呀。”

　　蹭去嘴角的酱汁，阿尔弗雷德从裤兜里掏出一枚货真价实的帝国名誉勋章。只要有了这个，无论是谁，都可以使用帝国军人的身份，在相应的领域畅通无阻。

　　微微一笑，少年将勋章向上抛了出去，再牢牢接住。

　　“真希望早点见到你啊，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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