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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姐,这就是江湖(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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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将翠翠搀扶下车后,忍冬牵着骡子正要转身离开。
那老仆却上前一步拦下忍冬,垂首道:“姑娘请留步。天色已晚,此时启程恐不安全。我家老爷想请姑娘在府上歇息一宿,还有些事要请教姑娘。”
忍冬看了眼天色。
暮色正从城墙那头漫过来,将官道染成暗青色。她想起药铺老大夫的话,又想起这一路遇到的追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叨扰了。”
【12】
翠翠外祖家是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青砖灰瓦,门口两座石狮子,瞧着气派,却也透着几分旧宅特有的沉郁。
忍冬跟着老仆进了门,穿过前院,在花厅里等。
丫鬟奉上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她喝不出好坏,端着茶盏一口闷下先解了渴,然后打量起厅里的摆设。
不多时,一位穿着赭色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他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眉眼间与翠翠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肃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听下人说,是你一路护送翠翠来的?”
“是。”忍冬放下茶盏,“威远镖局镖师,忍冬。”
“路上可还顺利?”
“遇过袭击。”忍冬说得简单,“解决了。”
老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可知道是什么人?”
“翠翠小姐说是她姨娘派来的。”忍冬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一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旧药方,放在桌上:“这是翠翠小姐随身带的药方,说是她父亲给的。我们在镇上的药铺请大夫看过,大夫说这方子有毒,长期服用会伤及脏腑。”
花厅里骤然安静。
老爷拿起那张药方,手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很久,忽然重重将方子拍在桌上,茶盏都震得一跳。
“混账!混账东西!”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半晌才平复下来,看向忍冬时,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姑娘告知。翠翠这孩子……命苦啊。”
他摆摆手,对身旁的老仆吩咐:“给忍冬姑娘收拾一间上房,好生款待。明日一早,我再当面重谢。”
“不必重谢。”忍冬起身,“分内之事。”
【13】
忍冬的客房被安排在宅子西侧,是个清静的小院。
忍冬检查了房间,推开后窗,看见隔壁院子的二楼亮着灯。
那是翠翠的住处,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不高的院墙。
丫鬟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忍冬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衣裳,将那把厚背刀靠在床头。
夜深了,宅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忍冬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沉。这是多年走镖养成的习惯,她在陌生环境里总是格外警觉。
窗外的风声、虫鸣、更夫的梆子声,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子时刚过,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忍冬猛地睁眼,抓起刀,翻身下床。她推开房门,足尖一点,轻盈地翻过院墙,落在隔壁院中。
翠翠的房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两道黑影正缠斗在一起。
不,不是缠斗。
其中一个身形纤细,正踉跄后退,另一个则手持短刃,步步紧逼。
忍冬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的情形让她瞳孔一缩:翠翠跌坐在地,发髻散乱,正徒劳地向后挪动,黑衣蒙面人在她面前举着刀,眼看就要刺下。
“狗贼!”忍冬吼了一声,刀后发先至,厚重的刀身撞上短刃,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黑衣人被震得连退三步,抬头看见忍冬,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转身就要跳窗。
忍冬怎么可能让他走,连忙欺身上前,刀背横拍,重重击在黑衣人的膝弯。
黑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短刃也跟着脱手。
忍冬一脚踩住他后背,扯下他蒙面的黑布。
是个面生的男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谁派你来的?”忍冬的刀尖抵住他咽喉。
黑衣人咬着牙,一言不发。
忍冬不再多问,把他蒙面的黑布塞他嘴里,又扯下床帐撕成布条,将人捆了个结实,扔在墙角。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去看翠翠。
翠翠还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摸索着抓住忍冬的衣摆,像抓住救命稻草,整个人都靠过来,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
“姐姐……姐姐……”她声音颤得不成调。
忍冬蹲下身,扶住她的肩:“没事了。”
把翠翠扶到床上坐好,她把黑衣人压出去交给赶来的家丁。
跟丫鬟嘱咐了两句,刚想抬脚离开时,屋内传来翠翠的喊声:“姐姐别走!”
忍冬脚步一顿,思考片刻,只好折返回去。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过,看见桌上摆着个油纸包,里面是那串剩下的糖葫芦。糖衣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边缘却已经有些融化了,糖汁慢慢渗出来。
“还不吃?”忍冬问,“都快化了。”
翠翠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姐姐送我的,我不舍得吃。”
又过了许久,翠翠的手仍旧抓着她不放,她坐得脚麻,刚活动一下腿,翠翠便抓得更紧了。
“我害怕……”翠翠小声说,空洞的眼睛望着忍冬的方向,“姐姐,我睡不着,你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忍冬看着她苍白的脸,点点头:“我守着你睡。”
【14】
翠翠躺下了,手却还紧紧抓着忍冬的衣袖。
烛火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翠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忍冬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目养神,却感觉到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顺着她的手臂慢慢上移,很轻,很小心,最后停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贴上她的掌心。
十指交握。
忍冬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抽回手。
忍冬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翠翠均匀的呼吸声,竟也渐渐有了困意。她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在她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之后,本该睡着的翠翠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本该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清亮如星,正专注地看着忍冬的睡颜。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忍冬脸上。
她睡着时眉头也是微蹙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就连睡梦中都带着防备的姿态。
翠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忍冬掌心的厚茧,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将脸埋进了忍冬的掌心。
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那些粗糙的纹路里。
“姐姐,我骗了你。”翠翠低声说。
【15】
记忆在黑暗中无声漫上来。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翠翠记得那天是庙会,街上人山人海,彩灯挂满了整条街。爹娘难得一起带她出门,她骑在爹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个糖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人太多了,她和爹娘走散了。
她站在街角,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扁扁嘴,想哭,又不敢哭。
这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婶婶走过来,蹲下身笑眯眯地对她说:“小丫头,跟家人走散了?来,婶婶带你去找爹娘。”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放到翠翠眼前。
翠翠记得那个婶婶身上有股很浓的脂粉香,熏得她头晕。她犹豫着,正要伸手,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那是个模样英气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丫头,那是个人贩子!”少女说,声音清凌凌的,像碎冰撞在一起。
翠翠懵懂地看着她:“可是那个婶婶给我糖吃。”
少女皱眉,蹲下身与她平视:“不是每个给你糖吃的都是好人。她是要拐走你,卖掉你。”
卖掉?
翠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少女看她这副呆样,叹了口气,站起身,牵起她的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饿了。”翠翠说。
少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她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买了一串最大的递给她。
翠翠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她仰头看着少女,忽然傻笑起来。
“笑什么?”少女问。
“我其实挺聪明的。”翠翠含着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姐姐跟那个婶婶一样,给我买了糖葫芦吃。但我知道,姐姐是好人。”
少女愣了下,随后弯了下嘴角。
她牵着翠翠,沿着长街慢慢走。翠翠告诉她,她家住在城西,门口有两座石狮子。
快到一处僻静巷口时,少女忽然停下脚步,将翠翠拉到身后。
巷子里,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一个是翠翠的爹,另一个是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年轻女人。
翠翠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姨娘,姨娘当时还是爹养在外面的外室。
“……我受不了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等夫人病故就接我进门,这都等了三年了!我不管,我已经找人去把那小丫头片子弄走,没了她,看你还拖到什么时候!”
翠翠的爹压低声音:“你疯了!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又怎样?”女人冷笑,“你不是也嫌她碍眼吗?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正好给你儿子腾地方。”
女人说着,一脸得意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翠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爹没有生气,没有着急,反而伸手搂住那个女人,低声哄着:“好好好,都依你。只是下次别这么冲动,万一真丢了,沈家那边不好交代……”
后面的话,翠翠听不清了。
她站在巷口,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化开,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爹为什么这样?我丢了,他为什么很高兴?”翠翠不解,眨着大眼睛抬头问。
牵着她的少女低头看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姐,这就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