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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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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逾推荐的私房菜馆隐藏在老城区的巷弄里,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他们选的包厢是传统的苏式花厅,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一块小小的荷花池。
除了花雕鸡和糟溜鱼片外,谢青逾还点了一道醉蟹、一道清淡的时蔬和一份糖水,都是顾言溪喜欢的口味。
几杯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下肚,顾言溪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包厢里灯光柔和,窗外是静谧的庭院夜景,对面坐着的人熟悉又陌生,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的酒意,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味道怎么样?”谢青逾问。
他需要开车,黄酒一点儿没动。
“很好。”顾言溪托着腮,脸颊因酒意染上薄红,眼睛显得格外水润,“你从哪儿找到这种地方的?”
“以前陪客户来过几次。”谢青逾动作自然地为她布菜、为她拆蟹,“记得你喜欢吃,但嫌麻烦。”
顾言溪看着碟子里完整的蟹肉,突然有些想哭。
谢青逾家境不好,当初刚在一起时,顾言溪带他吃螃蟹,她第一次从谢青逾脸上看到窘迫。
顾言溪想起电视剧上穷小子大骂女朋友高高在上的画面,皱眉等谢青逾发火。
但谢青逾没有,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因为自尊心受挫而暴跳如雷,而是笑着请教她:“可以教教我吗?”
“谢青逾,”顾言溪又喊他的名字,声音在酒意熏染下少了几分平时的锋锐,绵软软地发问,“你说,要是当年我没出国,我们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精果然能麻痹理智,让她问出了这个埋在心底多年,却从未打算宣之于口的问题。
谢青逾剥蟹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隔着朦胧的灯光和氤氲的热气看她。
“没有如果。”他放下手里的蟹钳,拿起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而且,就算你留下,当时的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顾言溪下意识反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知道。”谢青逾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复杂,“你想看极光,想去瑞士滑雪,想毫无负担地买下喜欢的设计师的每季新款,想随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时候的我,连买一张去邻省的高铁票,都要省很久。”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让顾言溪心口猛地一揪,酒意都散了大半。
是,她对未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次考试能不能压谢青逾一头,对爱情最大的想象是风花雪月。
而谢青逾,他沉默地承担着她的明媚鲜妍背后,那份他当时无力支撑的沉重。
“所以你就接受了?”她声音干涩。
“我接受了。”谢青逾点头,毫不避讳,“你父亲的条件很公平,他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目标。至少让我知道,要达到什么高度,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
“我不想只是你人生中一个需要被遮掩的错误。”
“你不是错误。”顾言溪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
谢青逾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现在不是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包厢外走廊传来一阵谈笑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惯常发号施令腔调的声音,让顾言溪瞬间僵住。
是她父亲,顾振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父亲身边围着哪些人,多半是生意伙伴或需要他“提点”的后辈。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这种又是一场全是恭维话的私人饭局。他谈完正事,总爱来这种有格调的地方装一下,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谈笑声在隔壁包厢门口停下,似乎正在寒暄道别。
顾言溪屏住呼吸,在心里默念:“快走快走。”
偏偏天不遂人愿,顾振海送客到门口,回身的时候,他的视线随意一扫,恰好看到他们这间包厢。
顾言溪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她脸上稍稍停顿,又扫过她对面坐着的谢青逾,最后重新定格在她脸上。
顾振海没说话,朝她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出来。
那是他惯用的命令式姿态,从小到大,只要他做出这个动作,顾言溪哪怕再不情愿,也会在积威之下挪动脚步。
此刻,顾言溪能感觉到父亲不容置疑的目光像有实质,隔着一段距离向她施加压力。
她甚至能猜到父亲会说什么,无非是质问她怎么会和谢青逾在一起,警告她注意身份,或许还会用他那套“为你好”的理论,让她清醒一点。
如果还是高中时候,她大概会不情不愿地出去,听一顿训,然后憋一肚子气。
但出国这几年,她翅膀硬了不少。
或许是酒精给了她勇气,或许是谢青逾刚才那番话让她心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情绪,又或许,仅仅是不想再被他掌控的逆反心理达到了顶点。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她甚至极其缓慢地、端起面前的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对着父亲的方向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浅笑。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对谢青逾说:“这菜心很嫩,你尝尝。”
谢青逾背对着门口,并未看见顾振海。但他注意到了顾言溪瞬间僵硬又强行放松的身体。
他心念微动,大概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从善如流地夹起她指的菜心,尝了尝,点头:“是不错。”
他的平静和配合,无形中成了她此刻无视父亲的支撑。
窗外的顾振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又晦暗不明地扫过谢青逾,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顾言溪挺直的脊背才松弛下来,捏着筷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事了。”谢青逾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拿起公筷,又给她夹了块鱼,语气寻常,“凉了腥,趁热吃。”
顾言溪低下头,默默吃着那块鲜嫩的鱼肉,却觉得味同嚼蜡。
刚才强撑出来的气势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委屈,还有对父亲、对过去、对眼前这一切混乱关系的无名火。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默,顾言溪闷头喝了好几杯黄酒,谢青逾劝了两次,见她不听,便也不再阻拦,只是默默将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结账离开时,夜已深,巷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
顾言溪脚步有些虚浮,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脑子晕乎乎的。
谢青逾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隔着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熨帖的温度。顾言溪没有挣开,任由他半扶半揽地带着她走向停车的地方。
顾言溪家距离公司不远,谢青逾在地下车库停稳后,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她:“到了。能自己上去吗?还是我送你到电梯?”
顾言溪没动。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理智被酒精和今晚的种种情绪烧得所剩无几。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化为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在谢青逾再次开口前,顾言溪忽然倾身过去,带着酒意的温软唇瓣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谢青逾的身体骤然一僵,呼吸瞬间屏住。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鲁,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属于顾言溪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强势地侵占了他的感官。
然而,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一双温热而坚定的大手握住了顾言溪的肩膀,力道温和地将她推离,结束了这
顾言溪被推回副驾驶座,微微喘息,眼中还带着未散的酒意和亮得惊人的光,得意地看着他。
谢青逾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镜片后的眼眸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他强行按下。
他的嘴唇被她蹭得微微发红,领带也歪了,平日的严谨自持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的声音却异常低沉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言言。”
这个久违的、过于亲昵的称呼,让顾言溪心头一跳。
“我不想你是为了发泄,而吻我。”
他的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没有责备,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认真。他在等,等她一个答案,或者,一个真正的态度。
顾言溪看着他。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傲气和狡黠还在。
最初的怔愣过后,她挑了挑眉,非但没有被看穿的羞恼,反而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他的话,然后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她拖长了调子,眼神因为酒意显得迷蒙,“你猜对了,谢青逾,刚刚确实有那么点跟我爸赌气的成分。”
她承认得大大方方,然后歪了歪头,红唇微勾:“所以,这次不算。”
“下次强吻你的时候,”她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声音又轻又慢,却像带着小钩子,“我会记得,真心实意的。”
强吻……
谢青逾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握着她肩膀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他几乎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态。
顾言溪满意地看着他瞬间通红的耳朵和骤然紊乱的呼吸,慵懒地靠回椅背,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谢青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喝多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松开顾言溪的肩膀,转身利落地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夜风灌入,稍微吹散了车厢内暧昧灼热的气息。
他弯下腰,一手绅士地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伸向她,掌心向上,姿态无可挑剔:“小心,我扶你下来。”
顾言溪看着他依旧泛红的耳根和恢复平静的侧脸,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下车。
谢青逾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谢青逾关上车门,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后背,护着她走向电梯。
一路沉默。
顾言溪靠着电梯壁,感觉酒劲一阵阵上涌,但心情却出奇得好。她眯眼看着谢青逾唇角没擦干净的红痕,抬手抚上。
手下的皮肤极速升温,谢青逾呼吸大乱。在谢青逾开口前,她后退一步,抬起指腹说:“帮你擦干净了。”
“叮——”电梯到达。
谢青逾护着她走到家门口。
顾言溪从手包里摸出钥匙,动作有些笨拙,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等待开门的过程中,谢青逾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微微晃动的背影和泛着珍珠光泽的耳垂,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他知道,此刻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门终于打开。顾言溪扶着门框,回身看他。
走廊灯光下,她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因为刚才的战果而显得神采奕奕,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我到了。”她说。
“嗯。”谢青逾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谢特助。”顾言溪勾起唇角,故意用回工作称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进门。
“咔嚓。”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谢青逾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许久后,他才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着她气息和温度的嘴唇。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