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日》沉槐

16、安息日

　　刺耳的金属剐蹭声与剧烈震荡后，灯光骤然暗下。
　　“舰长！我们受到袭击，舰体推进系统和电气系统瘫痪——！”

　　“不可能，我们做得很隐蔽了，它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护卫舰在巡视的时候没有发现吗？”
　　“不好，是巡游种！！”
　　“快，启动紧急模式！”

　　一时间，郁江逐与正在汇报战况的各位舰长断联，只剩下舰员们处理眼下情况的叫喊，以及各个指挥官据理力争后续作战计划的交谈。

　　战场虚拟沙盘在圆桌中央展开，黑暗中发出一点红蓝相间的微光。
　　仔细看的话，王城舰队的蓝色光点被代表外星异物的光点遮盖大部分。异物将舰队分隔在不同的区域，他们的阵型完全散乱，最开始的计划完全作废。

　　“后路被它们切断了，我方断然不可从正面发起攻势。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但是联合内里从某个方向突围不可，损失会很大，两败俱伤的结果。”那位指挥官伸手在舰团被包围的侧方点了几下，“分散方向也不可。这是它们刻意留下的空间，看似防守薄弱，实际上这个距离我们的舰团难以配合，要是我们冲过去，这里，还有这个部分的异物就会重新包围，然后堵死后路，那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郁江逐稳坐于软椅，脑海中模拟着他们所说的方案。

　　“我们可以绕路，从战场右侧进行跃迁，两次后绕到异物后方发起奇袭。”
　　“谁来完成？能够自由行动的舰队就在它们面前，舰队无法摆脱源源不断的异物的牵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摆在明面。”

　　“或许你想要说用补给舰？异物都找到我们了，你指望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

　　郁江逐所在的这艘星舰，在一个算得上安全的星域角落。距离战场要经过两次跃迁，外加三小时航行。
　　常驻的前哨基地被外星异物找到，因此现在留在那里的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后勤舰。
　　为了不惊动敌人，确保自身能够安全参与作战，他们只带了很少的护卫舰伪装离开。

　　可还是被找到了。
　　防护罩被异物一击击溃，它们能够精准使舰体的系统瘫痪，说明非常了解星舰构造。至少在智慧程度上，谁也说不清谁更高一筹。

　　“也不是不可取，只要我们比它们的支援更快。”

　　“可是比速度有什么意义呢？奇袭就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否则舰队到后方没有取得足够的优势，他们都会死在那里。”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舰队出现在它们后方，它们必然会派出一部分异物回归本营。这样的话其余的地方防守薄弱了我们就能联合舰队展开一次反攻。”
　　那人凝重地说出自己的方案，还没有等他作出为何会如此设定的解释，就听见众人发出一串冷笑。

　　他们讥讽道：“你见过外星异物对哪一艘星舰产生过兴趣？为了这么两艘舰母和十几个战舰小队，它们会撤离回防？”

　　其实计划简单有效，可如果要实施，就要确定异物真的会按照他们料想中的去行动。
　　问题是怎么做呢？

　　那人把重音落在‘外星异物’上，以此提醒对方，这是冷冰冰的外星物种，它们情感淡漠，不惧死亡，极其记仇难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次战斗时异物会为了保护同伴而放弃眼前。

　　没有人会喜欢找不到弱点的敌人。他们无法用战力碾压，现在的局面连战略都很难实施。
　　说实话，局势突然演变成当前，他们都没能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星舰再次剧烈震颤，沙盘图景闪烁两下，被晃得出现模糊虚影。指挥官们丝毫不在意，他们握紧扶手，全心全意地讨论如何可行。

　　半小时前，异物奋起的异常行为扰乱了他们原本的战略。紧接着不受控制地陷入被动，这一度让指挥官们难以置信。各位舰长汇报中情况说的不明不白，他们只好要来录像反复观看，试图弄清原因。

　　战场上一息一瞬的变化都隐含巨大信息量。郁江逐紧盯着沙盘与异物大军行动前的阵型，深思其中。
　　“也不尽然。至少它们对咱们所处的星舰挺有兴趣的。”郁江逐眼也不眨，缓缓道。

　　一小队异种离开也不会引起任何人察觉。巡游种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相比起别的个体，它们更具有‘自毁倾向’，意思就是——难缠的死士。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这次的战役进行了将近一个月，它们不是在舰队伪装时出现——根据它们的速度判断，它们是在两个小时前启程的。如果它们不在战场，时间会大大缩减。护卫舰没有发现也足以说明它们很可能潜伏在极近的地方。

　　虽说双方都会消耗彼此，但要真正分出胜负也没那么容易，异物没有疯狂攻击自己所在的星舰，也没有一拥而上将落单的舰队剿灭。郁江逐不觉得这是它们为了寻找翻盘机会所作出的改变，因为这根本不是异物的风格。

　　护卫舰在外与异物战斗，室内脚步声杂乱。被放出的修理机器人从边缘轨道迅速滑走，它们最多会在两分钟内弹射到距离故障处最近的专用出舱口。

　　动荡仍然时不时出现一阵。
　　一个人说：“修理用机器人被异物攻击了，任务完不成。”
　　它们只是刚刚固定位置，就被外星异物找准时机砸了个稀巴烂。它们距离舰体太近了，护卫舰的攻击非常小心。

　　“不行了，如果不能把它们处理掉，维修机器人迟早会被消耗干净！”
　　“还剩下多少？”
　　“总数60，目前余17！”
　　“……”

　　配置如此大量的维修机器人，就是为了避免多处故障浪费人力工作。
　　舰长听闻，脸色沉下。他紧紧握住软椅扶手，继而叹了口气，像安抚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
　　“有小队自愿外出进行维修工作吗？”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年轻人就回复道：“舰长，格拉斯号第五小队请求外出进行维修工作！！”

　　他同意了。
　　他不得不同意。

　　于是舰桥又变得空荡许多。
　　宇宙寂静极了，在舷窗外偶尔闪过的火光与移动的异物像上演的默剧。光线依然暗淡，穿着工作服的躯体缓缓飘向远处，一个接着一个，好像终结前最后的时刻。

　　这场战役真的太久、太久了……

　　“你觉得外星异物为什么在这几个地方留有大量的个体？并且千里迢迢放出巡游种找到我们？”那个提出可行性计划的指挥官抛出问题，“这里一定有影响它们行为的东西。”

　　那一小段录像播放了成百上千次。
　　忽然，郁江逐在他们的语句间抬眼，他望着它们移动的轨迹与沙盘：“我明白了。”
　　“你有办法了？”

　　“有，一定可行。”郁江逐提高声音，“帮我接通祁澜！”

　　“是，长官！”

　　郁江逐呼出一口气，语速飞快，简短解释：“它们的移动方向驱使舰团远离了战场左上侧，那里有东西，毋庸置疑。我们的确要攻其不备，但跃迁过去时间太长，抢不到时间。”

　　“联系你们各自的舰队，做好反击准备。”
　　“你不要妄下定论，你说清楚抢什么时间？”他们一边说着，还是让副官去联系自己的人。

　　郁江逐没有说话了，他等待另一边接通。
　　两秒后，一道清爽温润的声音出现：“长官有什么吩咐？”

　　对方没有很紧张，从容地回应郁江逐。只是他不能太分心，因而答话总有两秒迟缓。

　　“按照你的预想，你的队员能汇合多少人？”
　　“嗯，五六个？”
　　一个战舰小队为十人。

　　“很好。现在第二小队也任你差遣。”郁江逐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要你汇合你能召集的所有队员，我要你冲出去。”

　　“等等，战舰小队的确有机会冲出去，可紧紧只是有机会！没有舰母在旁，这样少的人数面对如此庞大的异物军队，眨眼间就能被撞散！”
　　风险太高了，更何况还是精英小队，如果损失了他们，会对后续作战更加不利。

　　这句话得到了大多数指挥官的支持，他们附和，一致认为郁江逐应该再稳妥一点，这点人就算出去了也可能抽不开身做出什么影响局面的事情。别忘了异物会死死咬在星舰后面，它们会从四面八方围堵。

　　“你们在说什么？”郁江逐皱眉，“你难道觉得他们无法完成任务？”
　　——你对王城的战士这么不自信？

　　“我不是认为，但敌我实力差距悬殊，我倾向更保守的方式。”

　　“这算是夸我吗？”祁澜突然打断他们，听声音带了点笑意。他听见夸奖就会很开心。
　　“无论什么任务我都会成功完成的，各位长官，别忘了郁江逐手下任务完成率最高的人是谁啊。”

　　他们想起那个数字，顿时哑然。就在几天前，祁澜还成功执行过一次在他们看来不可能的行动。

　　实在是在这样紧急的情势下，他们无法真的放任一个人代表整颗星球的存亡进行在他们看来如此高危的行为。

　　祁澜轻笑了声：“他的命令，只有我可以完美达成。”
　　“快告诉我吧，要我做什么？”

　　郁江逐见他们不情不愿妥协，立即协调自己的舰队。
　　他说：“祁澜，我会为你指明方向，你们突围过去后会见到一只行为奇怪的异物。我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但如果你看见，你应该可以马上认出。”

　　“那是一只正在分娩的异物。”
　　“我要你干扰它，无论如何，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