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日出之家 日不落之国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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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宇宙的终结。
——我们是宇宙的起源。
——我们是人类的末裔。
——我们是人类的始祖。
然而，这样的宣言并没有让浩瀚吃惊。
他的意识流依然平静无波。
“最后的最后，全人类都大彻大悟，达到了四大皆空的境界，真不错。”
“可惜短暂的狂欢之后，大部分人陷入了死寂。”
“为什么？”
“一旦舍弃□□，就会发现劳动、学习、拼搏都不再必要。人类的惰性顿时发作，一天之内，七成的意识流放弃了活动。七天之后，九成九的意识流已无法确认存在了。”
“我……不是很理解。”
“如果一个人躺在地上睡懒觉，那么青草会被他压弯，蚂蚁会为他绕路，大家的眼睛可以看到他，手可以摸到他，用力踢他一脚，他还会跳起来哇哇叫。不管这个人多么消极懈怠，他活着，就有万物众生可以证实他的存在。可是，意识流看不见也摸不着，无论你怎么向他发信号，对他做什么事，他都不痛不痒，只要他不回应，如果他不回应，简直就和不存在一个样。”
“呵，没有死亡的生命，似乎失去了“生命”本身。”
“嗯，一百年过去了，大地变得郁郁葱葱，当然这与我们无关。火山地震冰川纪，对于我们来说也毫无影响。这个时期还是有人感到庆幸的，如果人类没有进行终极进化，就必然会灭绝了吧。然而一千年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活动状态的意识流越来越少，五十六亿七千万年过去了，太阳变成了红巨星，地球和月球毁灭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年月日”的时间单位失去了意义，当然，对于我们来说，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早就没有意义了。后来太阳灭亡了，太阳系都灭亡了，银河系都灭亡了，整个宇宙都灭亡了。我无法告诉你过了多少年，因为年的概念不存在了。在一片虚无之中，我们这些孤魂野鬼茫然地漂流。多么可笑，我们是科技昌明达到了不老不死状态的最高级形态的新人类，可是，再也没有比孤魂野鬼这个词更适合描述我们的了。”
“那现在还有几个孤魂野鬼活着？”
这句话的措词真是自相矛盾啊，但浩瀚没有笑，他很严肃。
“目前还在活动的意识流不超过五十个。”
“很好，我已经充分理解了终结和末裔的含义，请问起源和始祖又是什么意思？”
“在永无止尽的虚空中，我们的数量在急速减少，几乎可以说，时时刻刻都有同伴陷入死寂再无回应。如果不发生点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吧？看不见的同伴，除非他们主动，不然是无法确认他们的存在的。多可怕，明明知道身边满满的是人，可是他们又不存在……因为害怕这样的事，我们这些比较积极的人，在头儿的带领下打算做点事。我们想让虚空中生出混沌，混沌中生出宇宙，宇宙中生出日月星辰，让时间和空间再度确立。有了时空的概念和构架，万物众生就有了依托之处。我们要让万物众生感受到我们的全知和全能，要它们向看不见的我们顶礼膜拜。这样，在香火、叩拜、祷告声中，我们可以确证自身的存在。”
即便是浩瀚，听到了这样的话，也不禁目瞪口呆。
“遗憾的是，大地上生出了最原始的生命，它们慢慢地进化和发展，花了好几十亿年时间，期间还屡遭波折，出现过三次大倒退。幸好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快与慢也没有区别。我们终于等到了智能进化的终端……竟然是猩猩。之后的漫长的几十万年，没有任何进化的迹象，事实上，猩猩就是到顶了。可是猿类的只能不足于见证我们的存在，它们不会烧香叩拜，不会发展宗教用各种传说来奉承我们。于是我们以自身为蓝本，改造了猿类的基因。没过多少代，接受过基因改造的群体就出现了明显的进化，而没有接受过的群体将永远是猿类。这简直是十全十美的决定，后世的人类拼命研究古猿到原始人的突变，找不到渐变进程的化石甚至让他们怀疑起了进化论，那真是有趣极了。唯一的棘手之处在于我们的基因太强大了，接受改造的第一批猿类中大部分直接白日飞升，换言之，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存在，和我们一样为自身存在与否而烦恼，需要培养见证人。”
白日飞升的猩猩，让浩瀚无言以对。
“我们想起了遥远的古籍上的记载，说人类的大脑通常只能发挥一成以下的功能。我们也确实是因为彻底解放了大脑，才达成了最终进化。于是我们束缚了你们的脑部功能，让你们成为介于我们和猿类之间的生命。”
“渐渐地，人类开始了发展，你们越看越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最后发现人类发展到了最后就成了你们，一切是一个完美的圆？”
“很遗憾，耶稣纪年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人类灭绝了。”
“哦……”
“我们见证了失去人类的地球怎样繁荣起来又怎样走到了尽头，又一次经历了宇宙的消亡和无尽的虚空。头儿说，再来一次吧，反正我们无事可做，不做点什么大家都会沉寂。”
“对了，所谓的头儿，就是天帝？”
“天上并没有皇帝，他只是个领头做事的。当然，他被人类尊为天帝。这是人类的特性，怎么说呢，算是人类特有的一种奴性吧。很显然一棵树或一只蚂蚁并不会尊他为天帝，即使在人类看来，它们比人类更低级。”
“那王母呢？”
“她和我的性质非常相似，但她不是天帝的妻子。我们还有□□的时候，已经没有婚姻和生育了。”
“天帝和王母的关系又是人类擅自的想象？”
“很显然一棵树或一只蚂蚁并不会帮神仙胡乱婚配。”
“我们人类还真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生物啊。”
“那是当然，因为我们就非常自以为是。”
“后来呢，第二次你们成功了吗？”
“直到第三千六百五十二次，人类总算熬过一战，从废墟和血泪上站了起来，继续发展。”
浩瀚一时间算不出众神具体花了多少亿年，只好满怀同情地说了声恭喜。
“那一次我们几乎已经认定人类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正在见证历史。据我们所知一战后确实还有二战，但人类还是熬了过来，不断发展，经历了三战，最后进化成了我们。糟糕的是，耶稣纪年1939年，二战爆发，人类又灭亡了。”
“……然后呢？”
“我们认为那一次只差了一点点，只要再来一次就能成功，可是之后的第三千六百五十三次到第一万六千六百七十四次，人类全都在一战就灭绝了。”
空气中充满了忧郁的味道。
“我们通过各种各样的形式告诉人类，要克制欲望，要文明，要友善，要看得开……然后人类总是自相残杀走向灭亡。”
“至今为止，你们一共尝试了多少次？”
“八百六十五万七千三百三十八次。”
“……一次也没有圆上？”
“圆不上！圆不上啊。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次次的历史，见证了先祖的死亡、文明的灭绝。”
“你们既然全知全能……”
“是，遗憾的是，没有谁能真正地认识自我。打个比方说吧，人类依靠自己的智能对蚂蚁或蚯蚓了如指掌，而我们对人类也有深入而又全面的认识，遗憾的是，我们对自己所知甚少。”
“这么多次的失败，你们一点也没摸索出规律？”
“不管人类社会变迁动荡如何发展，始终会有一天，无线电技术问世，标志着人类正式踏入科技时代。后来，我们为这一年命名为科技王朝元年。不管当时的国家和民族是什么样的分布，总称科技王朝。科技王朝成立十年左右，必将爆发一战，七成的概率，人类就此灭绝。侥幸度过一战的人类社会，必将在之后的三五十年内遭遇二战……”
“等、等一下！”
“能坚持到第三次世界大战再灭绝的人类社会，一共只出现了五十三次，而熬过了三战的人类社会……天哪，那个时候我们多开心哪，满心以为终于圆满成功了，谁知那个社会在五百年后毫无道理地崩塌了。”
“难不成……”
“科技王朝在一战、二战、三战和莫名之战中反复崩坏，人类始终无法进化到终极形态。而我们在这亿亿万年的孤寂中渐渐失去最后一批同伴，现在，我们真的不剩下多少了。还老是有人羡慕你们这些低等人的生活，说爱过痛过哭过笑过比什么都强，草率地下凡鬼混。”
“你一直在讲述虚海彼岸的真理……现在，差不多该轮到常世了吧？”
“你看出来了啊，亿亿万年的旁观是何等忧郁，我们希望缩短进程，尽早看破“山”的奥秘。于是，我们建立了一个永远不会进化到科技时代的玄学世界。如果无线电技术是灭绝的开端，一开始就不要有无线电技术就好了，不是吗？可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人，不断地重演着毫无新意的失败，我们五次建模都毫无进展……”
原来不是第二次！已经是第五次！
“创造一个旁支世界，也很辛苦吧？”
“那倒还好，我们只是改变了大脑对时间的认知方式。时间其实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虚海那边的人脑把点串成了一直线，所以它们世界不断前进，直到灭绝。而我们让你们的大脑把时间串成了一个圆，所以你们老是在原地……不，应该说原时，兜圈子。所以两个世界几乎没有交融，偶尔有，感觉也像做梦或幻觉。”
太费解了，就算是浩瀚也无法理解。
“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想，那就是我们永远会失败下去，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来路，不知道自己的去路，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不知道自己存在还是不存在，最后在无解中归于死寂。历史一次次证明了我各代先祖的灭亡，我……是谁？”
“你是姒文命。”
浩瀚沉稳地说出了标准答案。
“多谢。”
“不客气，请问，我是谁？”
“你？”
“人只能了解比自己低等的生命，所以你说我不可能了解真正的自己，没错，我的眼前漂浮着这许多水珠，每一颗珠子上都映着我的脸，可我却看不清。你比我高等，所以你了解我的一切，是吗？”
“我既然束缚了你的大脑，就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只有到了摆脱束缚的那一天，才能真正了解你自己。”
这个滑头的神啊，枉费浩瀚给了他这么多同情。
然后，浩瀚在一种奇妙难言的炽热感中醒了过来。
原来是阳子正守在床头，盯着他看。
那双热辣辣的眼睛充满了期盼，好像在说，既然你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麻烦这次也善解人意一下……
于是，浩瀚用柔和的语声开了口：“不行。”
“我什么还没说呢，你就说不行……”阳子有点尴尬地笑了，“我只是很担心你的身体，来看看你。”
“不止一个人到这里来以探病为由，暗示我现在弱不禁风又留下了不可治愈的残疾，还是退到幕后做参谋比较好。”
“胡说，我决不会赞成这种荒唐的事！”
阳子掀开小半幅被子，看着明显空了一大截的袖管，再看看浩瀚与死人无异的苍白脸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还记得他是怎样奋不顾身地保护景麒，在大家都傻眼的时候毅然走到了她身边……所以，断绝私情的请求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如果他愿意，他就不会用那么模棱两可的态度说“不行”二字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有时也会感到迷惘，但是我确信自己有生命的价值，我鞭策自己不断上进，日益位高权重，决定国策的走向……所以，我决不会从大公的位置上退下来。”
他直说了，他居然直说了。
“冢宰虽有百官之长的美称，却只有管理权，没有任免权，换言之，本质上说和州侯上卿没有尊卑之分。所以，如果您要我交出大公的印信，就是要我降回原位，就是要我死。”
“看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可能是浩瀚平生唯一的一次怄气，或曰撒娇？总而言之奏效了。阳子灰溜溜地想走，又觉得不在这里嘘寒问暖实在不成体统。心里正乱着，忽然有个药童进来说，吕御医为冢宰找到了义肢的绝佳材料，过几天装上，虽然不能跟天生的比，好歹也当个摆设。
一瞬间，按理说已经忘记的梦境突然飘出了片段，那个未来世界从一支机械臂开始陷入了全民疯狂……
“不要！不许装那种怪东西！我不会嫌你缺了半条胳膊，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嫌！”
药童骇异地瞪大了眼睛。
“既然只是个摆设，那么不装也罢，我也觉得自然点好，无所谓的。”
浩瀚体贴地打着圆场。
他本人都这么说了，旁人自然不便再有异议，而阳子顿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点什么。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日出之家 日不落之国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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