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一日百合》雪黛

123、日出之家 日不落之国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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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云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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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水刀丢开，快！”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浩瀚大声重复了景麒的话。
　　他常常会在理解之前就行动，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争分夺秒，一秒也不能耽搁。不过，他马上就理解景麒为什么那么说了，因为阳子想把水刀丢开，却没丢开，丢不开。

　　水刀虽然没有五指，却紧握着阳子的手，牵着她四处出击。阳子就像那个穿上了红舞鞋的女孩，怎么停也停不下来。一刀、两刀、三刀，不出十刀，触目惊心的鲜血和死亡，让残存的妖魔也感到了不对劲。较为敏锐的那部分开始撤退，随即是大批大批地撤退，但是……

　　红色区域的边缘并不清晰，只是一个虚幻的分界线，浩瀚等人出出进进了无数次，但是，对妖魔来说，竟像是铜墙铁壁！
　　一头头妖魔撞上红光的边际，前仆后继地撞上去，啪啪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每一声都会伴随一个头破血流缓缓下坠的尸体。
　　虚幻的分界线很快就变成了一圈实实在在的血幕，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
　　蛊雕之类的飞禽类妖魔率先向上空冲去，眼看着渐行渐远，渐渐地望不见了……

　　啪的一声，一头死雕掉在重朔跟前。

　　“我什么会在这里？我这就回黄海去……”
　　重朔喃喃地说。

　　“等一下，难道你想抛弃台辅，撕毁契约？”
　　芥瑚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毛茸茸的猿脸上浮现了深切的悲哀。

　　“我也要走！”
　　“那样的怪物，可不是我招架得住的！”
　　“留在这里只是死路一条。虽说台辅快咽气了，可他咽了气我也沾不上光。”
　　“你看那样的怪物会容我们使令分一杯羹吗？”

　　众使令纷纷表明了去意。
　　芥瑚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默默地让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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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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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联防队员四处奔走努力救人的时候，明郭的官邸里也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太阳的模样已变成了一弯新月，可惜空中并没有繁星点点。如果不点灯，就真的是暗无天日了。

　　官邸中央的大院里，设了一丈见方的大方桌，桌边围坐着这里的长官和能吏。他们当然不是在聚餐，桌上没有杯盏菜肴，只有像桌案一样大的地形图。
　　明郭的首长和州侯已三番五次劝身边的美人移到里木下指点河山，但美人似乎已经厌倦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微笑着，不说话。
　　于是，和州侯认命了，拿出了舍命陪君子的态度。

　　“小司马，您看！”

　　和一般地图不同，这个图上错落有致地立着各种风物，惟妙惟肖地展现了庆的全貌。不过，这个图的特色决不仅仅是立体。
　　和州侯命侍卫取来水壶，将茶水向图上九河的交汇处注入，各地的水位顿时有了不同程度的上升。

　　“崇德，我一直不是很理解这个图的意思。”
　　坐在和州侯右侧的赤衣丽人，也就是我们的小司马朱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如今的和州侯跟赤乐初年的和州侯可大不一样，这是一位难能可贵的贤臣，也是朱槿深切信赖的能人，因此私交匪浅，特意以表字相称。

　　“简单来说，就是全国各地的河川中立起的三十三个巨大石像，和这图上的三十三个琉璃小人偶是对应的。请看好，这地图水位上升时，全境情形如何……”

　　随着水位节节攀升，整个地形图都好像活了起来。在各处江河出口，依着各处的地形、水脉、水势建造起来的各种难以言喻的器械机关，纷纷开始运作。截水、分水、泄洪、排沙、控流，以庆国的命脉九河为首，方圆千里，广受福泽。
　　在场的官吏目瞪口呆，围观的人群中也扬起了赞叹声。

　　“真、真是了不起！”
　　“过奖，过奖。”和州侯淡然一笑，打开一个袖珍的水闸，将地形图上积压的茶水都放了出去。放到了底，离水闸最近的奚河首当其冲，河面迅速低了下去。
　　“这是要让我看看枯水期的状况？”
　　“是，请您好好看看。”
　　奚河两岸的绿色中泛起了黄，而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器械又在水流的冲击下活动了起来，不久之后，黄色又渐渐隐去，恢复了生气勃勃的绿。
　　“我朝何等有幸，才能得到崇德与二郎这样的英才……”朱槿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与犬子本该在狱中渡过余生。”
　　“先王愚鲁……”
　　“倒也是人之常情。”李崇德轻轻叹了口气，“只要君王在位，国家就会风调雨顺。我上书恳请兴修水利，以应付旱涝，不算个妖言惑众动摇民心，也算是犯了口孽。先王治我父子死罪，台辅固然天性慈悲，百般求情，却也深为不悦……直到当今主上登基，大赦天下不问缘由，我父子才脱了牢狱之苦。我想古今中外君君臣臣，大多是容不下我那份奏折的，前朝的做法，也算人之常情。”
　　“我主圣明，实非常人所及。”朱槿点了点头。
　　“您过谦了。”李崇德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父子凭着祖传的技艺，在地官府混了个闲职。小小的遂人，空有满腔抱负，却只能夜夜醉酒当歌。百余年转眼而过，心中苦闷，以为永无出头之日，直到遇见了您……”
　　“我主的胸襟和器量，实非常人所及。”

　　“外界常有人说，我父子沽名钓誉，总盼着一展所长……”误以为朱槿一味自谦推崇女王，是怕祸从口出横生是非，李崇德匆匆转移了话题。
　　他精通天文地理却不通人情世故，对权术更是一窍不通。不过，既然朱槿高官厚禄是当朝宠臣，顺着她做总归是没错的。

　　嗯，是的，并不是只有耿直的李崇德不懂，朱槿说的其实是真心话。

　　“哦，我知道您和二郎不为名利……”
　　朱槿的语声被惊叫和人群的骚动打断了。

　　一头蛊雕夹着劲风向坐席袭来，没等席间的衮衮诸公起身走避，朱槿手中的折扇就从指点河山的方位转移到了妖雕的喙上。随着一声尖利的枭叫，妖魔坠地身亡。

　　这女人竟用一把扇子拍死了一头蛊雕，就连看淡了生死的李崇德也不禁大惊失色。

　　“啧啧，真是污了爵爷的墨宝。”
　　朱槿唰的一下打开了折扇，看着上面的题字喃喃自语，竟没有看地上的死雕一眼。

　　“小司马真是好身手！”

　　人群欢声雷动。这样的身手，自然是无需去里木避难了。在场的人，自然可以高枕无忧。这件事情即将传为美谈，这正是朱槿所追求的效果。她一向擅长操纵人心，和浩瀚交往之后，对群体情绪的掌控也大为长进。她不懂法术，使用普通的折扇根本不可能真正伤到妖魔，这把折扇本是精钢打造，另有匠师中的高手精心下咒，是非常高级的冬器。

　　“真是名不虚传的勇将。”李崇德心悦诚服地说。
　　其实还是有点虚的——朱槿当然不会这样说出大实话。她微笑着回到了原先的话题上。因为君王在位就能风调雨顺，所以王朝稳健的年代，没有大修水利工程的必要。而国土深受旱涝之苦的玉座空位期，又不具备兴修大规模的水利工程的人力财力物力。于是人民不得不祈求上天尽快赐下统治者，即使没人喜欢被统治。

　　朱槿提议兴修全国共通的大工程时，不仅被地官府当场驳回，还被大司徒严词弹劾了三次。以至于阳子几乎扛不住，考虑把她贬出尧天平息众怒。
　　大肆兴修水利是绝对意义上的劳民伤财，在风调雨顺了一百多年的庆提议兴修水利，往轻了说是沽名钓誉，往重了说，是居心叵测，有制造事端贪污受贿的嫌疑。然而这件事最终被浩瀚摆平了。在这种时候，朱槿总是庆幸自己留了他一命。

　　工程持续了三十年才初具规模，至今还在修缮细节。开支惊人，成果却只能当个摆设，这种毋庸置疑的铺张浪费自然免不了质疑，浩瀚应对的方式倒是很微妙。他当然不会说王和宰辅随时会死，那会引发爆炸式的恐慌，动摇国本。他只是说，让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活儿干，缓解一下人口过多的就业压力，不是件好事吗？即使兴修起来的水利工程派不上用场，总比兴建行宫或豪奢官邸之类的强啊。考虑到各国历代大兴土木的昏君奸臣数不胜数，群臣也就勉强容忍了当今主上和当朝宠臣这奇怪的消费需求。

　　闲谈间，是朱槿最先发现了地形图上的异动。

　　“崇德，没浇水，为什么九河的水位齐齐上升？”
　　“小司马，这地形图的水位靠着人偶和石像的对应关系，会跟实地的水位一起产生变化……”
　　“也就是说，事实上，九河的水位正在急剧上升……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已经从膝盖升到了腰间？”
　　“只能这么认为。”

　　“可是并没有下雨？”朱槿疑惑地看着天空。
　　就算全国一起下暴雨，九河的水位也不可能上涨得这么快。可是不下雨，毕竟更诡异，更可怕。

　　“这地形图做了三十年才完工，决不会出错，只能说是天象异变了。”
　　“我要去实地看看！”朱槿霍然而起。
　　“小司马，请放心吧，只要这水平面不低于脚踝，气候再旱也不会影响农耕；只要这水平面不高过肩膀，暴雨连绵也不会发洪水泛滥成灾。”
　　“崇德，还记得我对您提出的要求吗？”
　　“您希望无论气候坏到什么程度，庆的全土都能确保旱涝无忧。”
　　“……可是您现在对我说，水平面高过人偶肩膀就会全境失控爆发大水灾！”

　　朱槿的说法比较可怕，更可怕的是，李崇德没有否认。

　　“在治水上，没有办法说确保这个词。我只能保证我研究了庆国有史以来的一千三百八十四次水灾和比水灾多了三百五十六次的旱灾，以其中最严重的三次灾情为根据，提升三成抵御力，设计了蓝图。也就是说，史上任何一次旱涝灾情，如果在今天发生，对人的日常生活就没有丝毫影响。就算比最严重的更重三分，我们也高枕无忧。”
　　“如果是三倍的抵御力，我会更放心些。”
　　“小司马，您必须明白，多提升一毫一厘，开销就多数倍数十倍。”
　　“我明白……统计昔年的受灾情况进行推测和预防，是最明智的做法。倒是您的花销比我想象中小很多，可谓意外之喜。筑堤的那些天，我是天天为钱伤脑筋呀。我总以为建造坚固的堤坝，对石材和堆砌工艺要求很高，光是运输的费用就要命了，没想到就地取材用不要钱的鹅卵石就可以。对了，却不知二郎眼下身在何处？”
　　“太阳刚发黑，他就骑了脚力见长的妖兽去合水的鱼嘴堤了。”

　　李崇德指了指九河之首——合水的中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