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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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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第二次暴乱第十年,四季错乱,岁大疫,民相食,十不存一。不仅仅是人族,妖族亦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今又大旱,赤地千里,天地灵气匮乏,妖胎困死腹中,万妖为了争夺领地灵力相互厮杀,大妖吃小妖,小妖去吃人,人族虽躲进了大荒结界,暂得庇护,但时逢大旱,颗粒无收,久而久之,竟易子而食。
山下一破败茅舍外的泥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骨,遍布齿痕,骨节细小,好似指骨。
此地位于大荒结界边缘,经常有妖族趁着结界薄弱时偷偷进入屠戮人族,这几年结界范围越来越小,站在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妪持死儿,且烹且哭。”大巫两鬓斑白,他眼角含泪,抬袖掩面,最后长叹一声,“殿下,圣池封印早已不是您一人所愿,此事,关乎天下万千生灵啊。”
妖族相残、人族相食,夜泽这几年沿着大荒山脉出发,天南海北寻求五行之力的一路上,这些事,是见得多的不能再多。
他闭上眼,心中郁气沉沉:“您不用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若说一开始,他取五行力只是为了换得小精魅复活,可现如今,一切早已不由他掌控。不知何时开始,这些活生生血淋淋的画面,汇聚成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
“待我将新起妖王斩杀归来之时,便是圣池最后一道封印落成之日。”
夜泽挥袖离去,路过龙族陵墓时,为当初保护自己丧命狼妖爪下的伯奢和小狐妖各上了一炷香,他一言不发驻足良久,最后提起骨剑,独身西行,斩杀新任妖王。
苍龙之死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妖族大乱日日杀戮,它们不满夜泽被人族拥护坐上神殿神位,怒斥其甘愿成为人族犬牙残杀同族,沸反盈天之下,一只大妖杀出重围,自立为新任妖王,近几年频繁指挥妖族轮番对大荒发动战争。
梦境碎片闪动流转,画面忽变。
雪山之巅,天边雷声轰鸣墨云翻滚,圣池之下,生禽活兽摆放于案,穿着惨白祭祀服的人族灵师神情肃穆,高吟祀歌,台下跪满人族百姓,风声雷声不绝于耳。
“轰隆——”
圣池祭台之上立着一人,头戴兽骨面具,峨冠博带,玄衣广袖,衣上用暗金银线绣着一条图形古老的巍严巨龙,龙首在前,龙尾在后,银线映着法阵流淌着的符文,闪着幽幽的光,那龙就像活的一样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血池里,苍龙的巨大骨骸在万鬼之间沉浮游弋,猩红的眼一直阴森森的盯着夜泽的方向,它早在借时空珠力量复活之时便已入魔,这十年里,无一日不伺机破坏法阵逃出圣池。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祀歌还在继续,夜泽左手紧紧握着小精魅栖身的魂珠,目光一一扫过台下那些包含着希翼、期待、悲悯的双眼,他闭上眼复又挣开,右手抬起掌心向上,祭出最后的五行之力——水泽之灵。
那是聚集了他一身灵力的内丹,内丹一出,与呈五芒星阵散布在其他处的几处祭台遥相呼应,刹那间电闪雷鸣天地颤动。
夜泽腾空化为一条玄黑巨龙,一声呼啸,猛地冲进了无边血池,血池内,苍龙亦怒号一声飞起,二者于血池上空翻腾恶斗。
“轰隆——轰隆——”
雷声一声比一声密集,突然一道惊雷落在祭台之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形成一张巨网将夜泽与苍龙困顿其中,苍龙受了雷击,发出一声震耳惊吼,它想要逃进血池,但夜泽化身之龙将它死死缠住,一同承受这九九八十一道雷击。
直到最后一道惊雷落下,两条纠缠不休的巨龙一起坠于血池,溅起一片惊涛骇浪,法阵符光流动,光芒大盛。
血池中,夜泽忍着血水腐蚀之痛,于苍龙和池中万鬼僵持了七天七夜,终于于第七日子夜之时,将苍龙成功绞杀。
苍龙猩红的双眼逐渐黯淡下去,惨白骨骸没了魔力凝聚四散开来,缓缓沉入池底。
夜泽亦伤势惨重,这场献祭终究有去无回,失了大半灵力,他幻回人形,看着手中的时空珠怅然失笑,接着右手单手临空结阵,将时空珠与魇珠放在阵眼中心。
魇珠悄然裂开,一道接近透明的虚影从里面飘出,在时空珠的灵力引导下,那身影渐渐化为实体。夜泽手上动作极快的在小精魅额间打下护主龙印之后,探身在额间落下极轻一吻,然后,目光不瞬地看着小精魅的身体在时空珠的灵力下化作一抹星芒,飞向水面,飞往未知的地方,待到下一次轮回流转,成为一个新的生命。
夜泽看着头顶重归清澈的圣池池水,释然一笑,接着,身体如一蓬青烟、一捧清水,瞬间消散无形。
“你说你记起来什么不好,偏偏记起这些糟心事。”由灵力凝结的梦境因为施术人心境不稳“哗”的碎裂开,谢泽收回视线,想活跃一下气氛,嘴角却怎么都提不起来。
他望向霍连山,“连山,往事莫要再提了,你我现在能像现在这样相知相交,对于我来说,已是这数千年以来最大的幸事。”
霍连山面上有明显水痕,他深呼了一口气才缓下情绪,“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谢泽低头瞅了瞅胸口衣服上残留的血迹,苦笑道:“你还有什么要知道的,非要这样……”
霍连山眼神犀利,“圣池封印松动,苍龙必再度凝聚魔力,如今五处祭台已被毁坏其一,如果昔日大巫所言非虚,结合病房里假冒赵局的神秘人与你打斗时所说的,看来封印非真龙之力不可解。”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谢泽点点头。
下一秒心口那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呸,他们就是想让你去送死,我岂会遂了他们的愿!”
谢泽面上一僵,他飞快转动视线,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别处,心口那个声音忽然又道:“这他妈的什么破咒 ?!到底是谁教他的?!”
“这咒是你在大巫的草庐里偷看的,因为符咒繁复,你看了一半就丢掉了。”霍连山淡淡开口,他似乎无可奈何,扶额在沙发上坐下,“对此,你是如何打算?”
这咒他娘的就是个大漏特漏的真心话大冒险,谢泽板着脸,瓮声瓮气道:“还能怎么打算?破坏所有祭台封印,把苍龙放出来,去妖协借个万字箴言驱邪炮用现代化武器干死它!”
霍连山将信将疑,视线在谢泽胸口处转了一圈,见那里没有动静,勉强松口气。按谢泽的秉性,他真的很怕旧事重演。
他低着头,没发现谢泽眼底精光一闪,心口那个声音又响了:“我千里迢迢去帮你求解药,回来还没喘口气又如此下狠手对我,我真是太屈了我……”
谢泽脸上恰到好处的挂着一分憋屈,霍连山抬起头露出一个万分无奈的表情,抬手解了定身术,“坐吧,我还有事要和你谈。”
谢泽重获人生自由,抖了两下肩膀,双手一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问吧问吧,我就是不想回答也得回答,对了,这破咒保多长时间?”
霍连山直接跳过他的第二个问题,“在雪山来回一路上可有受伤?”
“受了点小伤,无碍。”
“你是如何发现那个赵局是神秘人假扮的?”
“上次见赵老头他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昨夜忽然生龙活虎的了,肯定不正常。”
“玺灵月一事可调查出结果了?”
“老于只是查到他一直被人用咒控制着,不是赵老头就是那个神秘人,神秘人为了让我放下戒心提到了人族灵师的两个派系,看来玺灵月只是其中一颗棋子,至于用在激进派还是平和派手里,没什么差别,具体的,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退休养病的赵老头了。”
霍连山轻轻点头,他给谢泽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问道:“封印若破,你是不是还打算像数千年前那样拿自己去填圣池?”
“封印若是破了,我只能和夜九一起——”谢泽猛地顿住,他咬住舌尖,不敢置信的看向霍连山,“你——”
霍连山放下茶杯,面色已经沉下去,双眼直直回视,“封印若是破了,你打算和夜九一起怎么办?”
谢泽死死咬住舌尖,胸口金印光芒闪烁,他强行用灵力抗衡,对面霍连山嘴角渗出鲜血,同样对咒术施加灵力,他一字一顿,再次重复道:“封印若是破了,你打算和夜九一起怎么办?”
谢泽看着霍连山嘴角鲜血,额头汗水顺着眼角流下,他眨眨眼,如此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他正准备撤回灵力,霍连山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一场博弈,最终是两个人两败俱伤。
“连山……”
谢泽过去扶他,被霍连山一把推开,“不必。”
霍连山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角眉梢皆是冷意:“你当真是多情还是绝情?凭什么一次两次的为我做这种牺牲?”
谢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胸口一阵阵咒术反噬之痛,想必施咒人更是痛楚百倍。
“叮铃铃——”
霍连山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回头眼神瞥向谢泽,“跟上,赵局要见我们。”
“嗯……”谢泽此刻脑袋里如同烧开的浆糊,浑浑噩噩不辩清明。
两人开车来到了一处私人疗养医院,病床上赵鹤然对比上次露面时憔悴了很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
霍连山把昨夜神秘人的事情和他说了,赵鹤然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他说的没有错,可惜我们这些人族灵师的后人早已不复当年,平和派如今更是人手寥寥。”
谢泽问道,“赵小云是你特意安排进来的。”
赵鹤然点头,“我也是寻了很多年才根据先辈留下的提示找到了他,他的来由事关重大,我只有把他安排在你们身边。”
说完,他把目光移到霍连山身上,“前人种因后人得果,因果循环天道昭然,希望先辈昔日一念仁慈种下的善因如今可以结出善果。”
“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泽皱眉,“什么仁慈什么善因?”
赵鹤然却不再开口,闭目休息。
直到离开医院,谢泽都未想明白赵鹤然话中是何意。
大巫那几年对自己好像已经不再完全信任,所以才会有后来雪崩消失之后又隐没于山中的祭台、避世不出的伊山一族守山人,以及那个强行把霍连山和圣池封印连在一起的护主龙印,甚至于那个一开始抱着目的接近自己的小狐妖,都是大巫一环扣一环埋下的伏笔。
以上种种,何来善因之说?
“上车。”霍连山冷淡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你想要去哪里?”
谢泽回过神,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和霍连山走了两个方向,他面对浑身散发着疏离气息的霍连山,心里是有苦难言,“要不,我自己回去吧?”
谁知霍连山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车里一塞,脸色冰冷:“直到圣池的事彻底完结,期间你哪里都不要想去!”
“砰!”
车门被用力关上,谢泽捂着差点被拍成地平线的鼻子,默默坐回了副驾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