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泽》随小石

88、第 88 章

　　东方破晓初现之时，一行不同身份不同装扮的人在一处苍莽雪原上艰难前行，前几日刚下了一场暴雪，寒风呼啸，积雪厚达膝盖之上，呵气成冰。
　　谢泽伸手扶了把跌进雪堆里差点起不来的赵小云一把，询问道，“还能坚持得住吗？”

　　赵小云眨眨结了一层冰霜的眼睫毛，沉默着点头。那日他按照谢组长的吩咐买来登山装备若干，晚上准备出去找地方吃饭时忽然听到旅馆大厅里人声嘈杂，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组登山队在招募一起登雪山看“日照金山”奇景的队友，不知是谁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然后他就稀里糊涂的加入了那组登山队。
　　他愧疚不已的偷偷看了谢组长一眼，都怪自己当时一时紧张结结巴巴的解释不清楚，最后连累了谢组长，谢组长他进藏一定是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却为了将就自己一起加入了登山队。

　　谢泽被赵小云看的莫名，抬手擦了下护目镜上的雾气，眼神放远——
　　老寒果然是说到做到，此刻在最前面带路的正是那日拎着扫把赶客的老者，彭措，一个年轻时曾孤身制服凶猛雪豹并进入卡瓦格博神山之后安然无出来的老猎人，当地人认为误入神山可以安全返回之人，必是得到了神的赐福，因此当地一直流传着彭措的传奇经历。
　　那时谢泽看到老寒在以登山为理由招募进入雪山的人，便顺水推舟，让赵小云加入了他们。

　　风雪渐浓，在前面带路的彭措环顾四周，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那日与老寒碰面的青年扎西在一旁翻译道，“他说，风雪太大了，这是神山给与我们的告诫提示，意思是我们不能再走下去了，继续走下去大家一定会迷失方向，让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风雪小一些了再继续赶路！”
　　老寒本体是蛇妖，冬季本就是蛇类冬眠的时候，此刻站在铺天盖地的冰雪里早已冻的肢体僵硬面无人色。他恶声恶气道，“跟这个老头说，他要是敢耍花招就永远别想见到他孙子了！”
　　扎西犹豫了一下，如实翻译，彭措倔强的眯起眼，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谢泽带着赵小云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他低头清理身上的雪屑，装作不经意的四处看风景，实则暗暗打量这个临时组成的登山队。
　　这个登山队一共十人，除去老寒他们和自己二人，还有其余五人，分别是——身形健壮的登山爱好者一号，一对为了寻找浪漫歌颂爱情的情侣二号三号，一路上郁郁寡欢沉默不言的小胡子四号，还有一个一头中二发色的青年。
　　谢泽眼神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心道：这真是一支奇怪的队伍，老寒把这些无关者拉进山是为了什么？难道夜九就藏身其中？或者为了找个垫背的？

　　风雪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停下，彭措在一处高地站了很久，最后带着众人往一个方向走去。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之上，到处都是景色并无二致的积雪，没有人可以分得清方向，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彭措，也是走走停停，不停根据指北针来校准方向。
　　越走下去，老寒的脸色就越难看，谢泽发现他好几次偷偷服用了什么东西才能够继续行动。一缕寒风夹杂着雪屑从前面吹来，他动了动鼻子，暗道：如此浓郁杂乱的妖气，难道是废弃工厂围剿时炼妖丹那群人的漏网之鱼？

　　队伍中间，情侣二号三号那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原来是两人对接下来的路程意见不一发生了争执。
　　女生推了男生一把，抱怨道：“我早就说了报个旅游团就好了，你非要省那个钱，这下好了，我们跟着他们这群人，回也回不去，这个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
　　男生也不大高兴，“不是你说我们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吗？我说你自己策划我服从，你又嫌弃我什么都不管！现在我从头到尾计划好了，你又不满意了？！”
　　女生被说的泪流不止，委屈道：“那现在怎么办？我要回去！你看那几个人，一脸凶神恶煞的，谁知道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样，万一、万一我们死在这里！”

　　现场霎时鸦雀无声，女生眼神惊慌失措的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突然发现对面那些人的神色看起来十分不善，她颤抖的向后退去，紧紧抓着男朋友的胳膊不敢再说话。
　　“咳咳，那个……”小胡子咳了一一声，尴尬道：“小姑娘你怎么怎么说？我可是个好人，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失恋了，因为我相恋七年的女朋友和别人结婚了……”
　　登山爱好者也跟着解释道：“我这几年也去了不少地方，出来爬雪山辛苦是辛苦了一点，但没你想的那么危险的。”
　　中二青年哼了一声，语气干硬，“自作多情，小爷我只是因为不想被家里那些……老古板管东管西罢了。”

　　那几人说完之后纷纷转头看向谢泽他们，赵小云一愣，结结巴巴的就要开口解释，谢泽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适时浮起一抹惆怅，“我是因为至爱之人受伤昏迷不醒，听闻亲眼见到日照金山奇景之人便会得到神山的祝福，所以和朋友一起结伴来了这里。”
　　这时老寒恰到好处的站出来，他眼神意味深长的扫了谢泽他们一眼，说道：“既然大家都各有各的目的，咱们也就不用猜来猜去了，神山已经很近了，大家再加把劲！”

　　经过这一出，方才那种紧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不少，几个人时不时用一种同情的、怜悯的眼神看向谢泽，谢泽坦然受之，不动声色。
　　倒是赵小云忧心忡忡的看着谢泽，纠结半晌小声问道：“霍、霍队长他受伤了？”
　　“嗯，”谢泽点头，“方和尚他们在医院看护，暂无大碍。”
　　赵小云垂着头，郁郁的想：看来霍队长病的很严重，所以谢组长才不远万里的前来祈愿吧。

　　几人又继续赶路，途径一处三山环绕的雪线时，彭措忽然对着某个山头跪拜下去，以头触地嘴中念念有词。老寒对这个老头子的神经行为不感兴趣，他真正焦心的是能不能赶在大王的计划之前将那几人带到神山结界那里。
　　谢泽给扎西递了块巧克力补充体力，边装作不经意问道：“这是当地的祈福方式吗？”
　　扎西脸色复杂，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彭措他哪里是在祈福，而是在——
　　“神山啊，我祈求您的原谅，并诅咒他们永远不能触碰到您神圣的山顶，神圣威严的阿尼卡瓦格博，请释放您的神威吧！”
　　唉，彭措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点。

　　天色阴霾，几乎看不到什么日头，一行人走了没多久，风雪又漫天飞舞起来。
　　“你到底认不认路？”前面，老寒突然一把揪住彭措的衣襟，气急败坏道，“你来回带着我们绕圈，以为我不知吗？我劝你识相一点，务必赶在日落之前到达神山！”

　　这回不用扎西翻译彭措也知道老寒在生气什么，他对着手中来回转动已经失灵的指北针，眼底尽是绝望，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神山发怒了……神山发怒了……神山发怒了……”
　　“去他娘的的神山！老子发怒起来先把你祭了！”眼看夜九规定的时间迫在眼前，老寒已经端不住架子，原形毕露。

　　情侣两人被老寒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突然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这神山我不爬了！我要回去！”
　　接着场面肉眼可见的混乱起来，临时组成的登山队如一盘散沙四散奔逃，老寒以妖力击倒离得最近的登山爱好者，朝众人怒吼：“都给我老实待着，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祭山！”
　　可是此刻众人根本不会听他的，情侣二人慌不择路，其中那个男生竟一脚踩空朝山下滚去，女生急的惊叫，脚步踉跄往前追去试图抓住男生的手，边大声喊着男生的名字，“小马！小马！”

　　“不好！”
　　谢泽眼神一转，凌冽扫向四周，雪谷旷远空幽，一点点声音都可以传的很远很远，一粒细小的雪块从山顶颤颤巍巍滚下来，接下来是越来越多被震动滚落的雪块。
　　他抓住赵小云的后衣领，“要雪崩了！走！”

　　赵小云被谢泽拎着向地势平缓处狂奔，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本只是些许滚落的雪球一眨眼犹如一只被惊动的远古野兽，咆哮着扑向众人。
　　两个人不管不顾的一路向前狂奔，可是无论他们跑到那里都无法跑出狂风暴雪的范围。谢泽逆风艰难前行，隔着护目镜，几乎看不清事物，他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和赵小云捆在一起防止走散。渐渐的，赵小云越来越走不动了，他的声音微弱，被暴风一吹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再坚持一下，等到风雪停了我们再找地方休整，醒醒，赵小云，千万不能睡！”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雪色，谢泽晃了晃头，感觉自己已经看不清楚方向。
　　“不对……这里不对劲……我们好像误入了某些幻境……”
　　谢泽喃喃自语，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是赵小云，体力不支晕倒在地。谢泽也腿脚发软的跪在雪地上，他用力咬住舌尖维持清醒，心道：不能晕，不能晕！霍连山还在等着我……

　　他用已经冻僵的手指费了半天功夫才从背包的侧兜里面掏出一只匕首，接着用牙齿咬掉右手的手套，利刃在在掌心迅速划下，献血在脚下积雪汇成一小滩。他先是用食指中指沾着血在赵小云额间画下一个符咒，然后在身前雪地上以血绘符，喝道：“任尔迷境重重、幻象万千，清者自有清者路！”
　　血色符咒金光一闪自雪上飘起，倏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去，见方向以示，谢泽搀起赵小云走了没几步，忽然睁大眼——他脚下踩到一片蓬松不实的雪窝，雪地如流沙迅速下陷，连带着赵小云一起向积雪深处坠落！

　　“我——唔唔——靠——”
　　雪屑蜂拥而至往嘴巴里鼻子里灌，连声呼救都无法说出口，谢泽抓紧赵小云的胳膊防止两人被冲散。两人还在不停下落，雪屑簌簌，慌乱中根本看不清出路，他以手发力插入雪中希望可以止住去势，只留下一道淡淡血痕，其余皆是无用。
　　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咚”的跌在一片坚硬的冰面上，谢泽龇牙咧嘴扶着腰站起来，边伸脚踢了踢身后的赵小云，“喂，赵小云，快起来！别晕了！”
　　赵小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回竟像是真的摔晕了。

　　谢泽头疼的“嘶”了一声，环顾四周，发现周遭地域空旷，八根通天巨柱刻满奇怪图腾分别以八卦之势高入云雾，正中心那里，远远看去好像放了很多冰雕的人像。他半眯起眼，心道：此地如此熟悉，似乎和大巫设下的祭台有点相似，但却处处透露着诡异。
　　他把赵小云拖起来先放在一块平稳的地方，大着胆子一步一步谨慎的踏上高达三四米的台阶，只是他越看越惊心，那些梁柱上雕刻的是一副完整的故事篇幅，而那些故事里所讲的，是一个封建冷血极度残忍的传说——
　　千年前，天降异象，夏季大旱无雨寸草不生、冬季飘雪万里冰封，居住此地的村民粮食紧缺，认为这是因为有谁不小心惹怒了神山，神山降下的天罚，于是带着一个看不清相貌的少女献上祭台，献祭于神山，祈盼可以得到神山的原谅，重新赐予他们绿草土地，让他们可以得到食物安居乐业。

　　“可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得偿所愿。”一道声音突然遥遥传来，空灵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