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义录》林泊乔

10、墨兰——师兄

　　众人各怀心思，推杯换盏，都喝了不少酒。由以瑶月为首，醉的东倒西斜，抱着摘星一声一声的叫着“师兄~师兄~”，摘星也没有了以往的不耐烦只是对月傻笑，天语喝开了酒，满脸通红，嘴上不住念叨着
　　“想当年我的媚术，……那可是……，怎么就栽了跟头”天语口齿不清，讲话断断续续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绒绒没有喝酒，但似乎也有心事，低着圆乎乎的小脑袋掰着手指头，宋义看起来也不胜酒力，醉倒在桌子上，轻轻打起了鼾声。微风浮动，有一丝碎发吹到了宋义的眼角，宋义似乎很不舒服，眼皮微微颤抖。
　　张占占静静的看着他，想将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拂回去，可拿起的手又放下了。他心想这样的时光再多一些就好了，他能陪他长久一些就好了。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醉了，今夜的风都是甜的。这个味道很熟悉，他与儿时的宋义相伴，身旁好似都是这个味道。

　　那时他们在一大片墨兰花丛中打滚玩闹，空气中暗香浮动，真是香甜的岁月，再难回去了。可是，墨兰 ……墨兰！！！
　　张占占一个激灵：谁是不是提到墨兰了，墨兰花怎么了

　　可架不住脑袋困重，眼皮打架，还没想太多就沉沉睡过去了他，众人好似都没了声响，陷入梦中。
　　瑶月还在喊着“师兄，师兄”一声比一声急切
　　摘星烦躁，刚想说：你叫魂呢！却发现自己好像张不开嘴，只听见外面哗哗作响，似倾盆大雨。他动弹不得，只听见瑶月叫“师兄”的声音，最后便是哭声，像是上次他被人杀了一样，悲切异常，他好想蹦起来给他一个“脑瓜崩儿”说“老子还没死呢！”
　　可他动不起来。

　　摘星心中疑惑，他们不是在喝酒吗？外面下雨了吗？他到底在哪里？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莫要哭了，你这声音都快要盖过雨声了”
　　摘星心中大惊，这是他师父的声音，可他师父失踪已经许久了，这又是在哪里！

　　瑶月止住哭声，一抽一抽的说道“求····求仙师怜悯，便收下他吧！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半月有余，水米未进，又赶上天降大雨，昏死过去。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一声惊雷炸起，摘星终于记起来，他当年拜师时就是这样在师父门口跪了半个月，师父也不曾答应。可后来却有意无意间，看到师父练功，都是些入门的基础功法，便跟着学习，师父也不曾驱赶。

　　可师父始终未亲口承认他是他的弟子，摘星练剑到深夜睡着，醒来身上会有一件披风；他也总是能捡到一些别人连摸都摸不到的功法本子；到后来他自报师门时提起他，他也未曾有过阻拦。摘星早已将他认作师父，想来他心中也是默认的。

　　他想起那日大雨倾盆，少年跪在雨中，嘴唇紧闭，身体摇摇欲坠。他一直在提着一口气，似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只要他想做便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少年凌云志，手可摘星辰。

　　瑶月撑着一把红纸伞，深一脚，浅一脚的跑来，却被他一掌推开，跌倒在雨中，后来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他好像是被谁背回了寝房，醒来时他还懊恼了好一阵，自己这般废物一定让仙师看不起。

　　他的记忆慢慢飘回来，又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没有半点怜惜 的说道
　　“他的命不是我给的，他这般不珍惜，与我也无甚关系，若是年年总是有人在我门前跪一跪，再以命相要挟，我岂不是要桃李遍天下了。”
　　“可是···可是仙师，我师兄真的想拜你为师，他天资聪颖，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仙师，仙师您就收下他吧！”说着便是重重的磕头声

　　“蠢货、蠢货，是这要干什么”摘星心里暗骂道
　　“哼！”那人冷哼了一声“我自修道来便立下规矩，此生绝不收徒，一是怕才疏学浅，教坏了好人家的孩子；二是人心难测，若是收徒日后惹出事来，报上我的名字，岂不又是一桩大麻烦。我只愿独善其身，从不麻烦别人，更不希望别人来麻烦我，你便说说你这师兄有什么地方可值得我破例的。”

　　“我师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可厉害了，他是我们这一批中最拔尖的一个，师兄自上山来便立下誓愿一定要成为仙师的徒弟，所以他时时刻苦，一日也不敢倦怠，只求仙师能注意到他，仙师我师兄日后也不会为你惹出麻烦，也不会给你丢脸的，仙师！”瑶月一番话说的倒是肺腑之言
　　那人似在斟酌，半晌没有答话最后慢慢的说道“你又为何为了他如此这样？”

　　“他·····他是我师兄啊！”
　　“师兄····师兄便也可以有这样的情谊吗？”
　　“仙师···~”瑶月不解

　　“罢了，你将他带回去吧！我这规矩不能破··”
　　“啊！仙师···”
　　“我喜洁，不愿意用这半山之水，山顶有一寒冰所滴的泉眼，我这后殿中有一大缸，我每日所需一缸即可。但挑水只可徒步，若用术法那泉眼便会干涸，你若每日替我挑满一缸水，我便算承你一个人情。我每日都会在后山练功你这师兄想来便来，只要不要让我看见他就好，至于学成什么样子便看他的造化！”

　　瑶月大喜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先别急着谢我，你可知这山顶陡峭，荆棘遍布，你每次最多也可担两桶，那大缸须得你往返数十次才能填满，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
　　“我说的可不是一日两日，只要你师兄在我这儿偷学多少时日，你便要挑多少日的水！”
　　“明白”

　　“你若在这种事情上多下时间，便没有什么功夫在你的学业上，长此以往岂不是荒废了自身！”
　　“无妨，我向来胸无大志，也算不得机敏”瑶月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你这样·····这样值得吗？”那清冷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值得！”瑶月的声音响亮又干脆
　　“那你···便去做吧！”

　　“值什么值啊”摘星心理发堵，眼睛发酸
　　他突然觉得身体发轻，眼前也出现了雨中的一幕，他看着瑶月背着他，右手扶住他的身子，左手还撑着那把红伞。

　　风大雨大，伞一吹就掉了，滚了好几圈被泥水淹没了。

　　他们当时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瑶月脸上还有一些婴儿肥，跑起来还是一颤一颤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的那么死，那小小少年的背上成了他一片可以休息安眠的天地。

　　他能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场梦里，或是一个幻境中，但他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之后是事情他记得很清楚，第二天雨过天晴，他很是懊恼，可瑶月却硬要拉他去散心，瑶月一个“不小心”便带他来到了后山，还是一个“不小心”看到了师父练功，他本来不耻这样偷师学艺，可瑶月却说要想学得大本事，就得不耻下问，这时候要脸皮干什么

　　他本想拂袖而去，可瑶月拉住他苦苦恳求说仙师这般厉害的人物，以往他的寝殿后面都是禁地，现在我们进来这么久都没被赶走，说明他是认同你了，只是拉不下脸。

　　他半信半疑跟着学了几日，发现仙师所修的都是基础功法，每日有所精进，心法口诀，虽是默念，但总能一字不差的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便也安心的跟着偷师学艺。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每日练功、打坐、温习剑法忙的不亦乐乎。而瑶月每每总在大课上面偷懒睡觉，每天似乎也没什么精神，他耳提面命了几句，他还是不知悔改，他也不再管了心中想着，如此不上进的人终究也是陌路。

　　可是兜兜转转，总是也舍不得，一直将那弯傻月亮带在身边。

　　再一转眼已是深夜，瑶月跌跌撞撞的带着两个大木桶向山上奔去，瑶月虽是修仙人家的弟子，但基础打得很差，只是提着两个空桶就已经气喘吁吁。
　　更别提下山回去的路，山路陡峭，只有稀薄的月光可以借亮，瑶月几乎是走一路摔一路，等到了地方，那水也所剩无几。

　　一大缸的水，他来去往返数十趟，待星月隐去，太阳露头时才挑完。那孩子的脸先是红润，到后来变得苍白，他倒完最后一滴水时，便跌坐在地上，紧闭双眼，身子靠着那口大缸，露出满足的微笑，正与朝阳相应。
　　摘星只是觉得太阳刺眼，笑容更是刺眼。那个少年为了他就这样披星戴月，满身晨霜的忙碌了三年。

　　摘星想起初见，那时他骄傲自负，事事争第一，又不甚圆滑，所以得了个看不起人的名称，同行的人都与他疏远，将他孤立。

　　他们都是去崂山求学，要经历重重考验，本就是竞争关系，说不定就是有你没他，一开始他也不是很在意独自一人。可后来听说要团队作战，他才想起家父每每耳提面命，独木难成林，一个人再厉害，也难以抵挡千军万马，所以他才去思索怎样才能挽回自己的人缘。

　　这时那个吊车尾的瑶月便映入了他的眼帘，瑶月当时还是一轮圆月，胖墩墩的，总是憨憨的笑，还不敢抬头看人。他便放下身段耐心教导，上坡难行，便拉手上去；大河难淌，便背你过去，还每每总是笑得如三月春风，嘘寒问暖。这时众人看他如此表现，才觉得那颗孤傲清冷的天上星，也会知人情冷暖，也会善解人意，这才人心靠拢，所向披靡。
　　摘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坨圆月便也没了什么用。朋友越来越多，与那月亮便也淡了。可真正到了考官说要团队作战时，月亮自知无才无德，识趣的想要走开，摘星看着那背影不知怎么就心软，他伸出手，第一个冲他喊道

　　“瑶月，想跟我一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