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鬼王又蠢死了》鱼缸儿

195、拜师真相2

　　星儿试图去牵那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白韵清竟然把双手交叠于衣袖之中，垂在身前。

　　沧渊终于知道，为什么好多次见得白韵清做这样的动作了，原来他是在安抚那颗晶核……因他而生的晶核！

　　白韵清面向众妖道：“明日……”他下巴一指他那么深爱的星儿，却是面无表情，连梨涡都不舍得施舍一个，哪怕桃花终年美好，梧桐绿了又焦，昆仑觞在手，景星在侧——都是他爱极了的。

　　“他再也不是你们的小公子，他是青枫，将是皓华仙君的弟子，若他一朝不回昆仑，那么各位请记住，这个人，”大概是过了十五，月亮就会是残缺的了，白韵清的态度不容置喙，声音凉得发苦，“再和昆仑无关！你们当中若有谁见到他，当他是仙境修士之一便是，有任何事，不许找他说道，不可和他交往过甚。”

　　桐吾君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有结魂珠的神力，那些妖灵精怪中竟有好些个直接腿软下跪。

　　白韵清猛地一哽喉咙，险些一口鲜血奔涌而出。

　　不要怪我心狠，他在心里说，你是长大后的青枫，其实不比景星那傻小子成熟多少，这几日你一哭二闹不吃不喝地闹脾气，我都知道，可你不得不走。昆仑永远是你的家，你的这些玩伴朋友们不认你只是暂时的，你知道它们的性子，若是去闹你，让你在大荒无界不安生地想回来，我可怎么是好？它们很好，可你去的是大荒无界，若它们去闹你，那些修士仙人们又要如何与你生事？

　　对不起，这样的送别很伤人。对不起，我连送别都做得这样糟糕。

　　忽然风起，焦黄的梧桐叶像是枯萎的蝴蝶旋舞，落在巨岩之下，每个妖灵精怪都沾染上了些碎屑，沧渊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眼眶血红的“自己”，再深深看了好几眼刻意回“自己”眼神的白韵清，骤然飞身到妖族之中，“有幸”也得了那碎屑些微。

　　果然，这无端的风和注定每一次都参与离别的梧桐，另有乾坤。

　　上头有一行小字，龙飞凤舞，沾身便入生灵魂识，那魂识里是桐吾君清冷的声音，说的是：“若你们遇到他有何不妥，记得爱他，护他。他是昆仑未来的主人，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原来，这么多的爱都在错过的细节里，都在无声的风里，一直随着他，陪着他。沧渊觉得白韵清很坏，那张总不说实话的嘴很坏，爱他的时候很坏，一直爱他的样子最是坏极了。他却很爱很爱这个坏人，爱他的自由灵魂，不屈精神，也爱上那种自己永世无法偿还罪孽的痛苦，仿佛这种将随他一生的痛苦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他们之间被命运强拉在一起，又被一刀一刀断骨断筋地劈开——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这样是最好的，他欠了还不清的债，那么他们之间就有了报应轮回，他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遇见白韵清，他们还有再见的可能……

　　“回去打点些行李，”白韵清侧对星儿道，“明日，我送你去大荒无界。”

　　“我不要！”星儿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而当他猛地扑上去要抱紧自己的爱人之时，白韵清再一次凭空消失，星儿不知那是通灵密语，却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白韵清的留言：“兰渚殿，过时不候。”

　　用过幽冥火阵后，是白韵清第一时间再一次动用了灵核之力，将星儿的魂灵修复，加之时间回溯，星儿更是对自己曾在那个时候离开过昆仑毫不知情，也不知自己曾调动出强劲法力去对抗邪魔。
　　但他知道，自己不走是不行了。

　　他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滚，却是努力挣扎出个笑容来，一个劲地问：“韵清啊，你说我带这件衣裳去好不好？”“这个茶壶我也带去吧？”“不离剑我得带上，是韵清你亲手给我做的呢！”“……我带些纸笔去练字。”“要不……我去摘些桃花带上，可以吗？”

　　他越问越是声弱，到最后几乎哽咽得问不下去。因为他无论是什么语气，问什么样的问题，白韵清都不会看他一眼，只是偶尔应他一句：“随意。”

　　“这段银波锦绫我也带上吧，哈哈……”他生硬地笑道，“你送我的，有你的味道。”

　　“哦，对了。”白韵清终于发话，他望向窗外，脊背笔直像是落地生根的老树，早就阅尽千帆，无动于衷了，他无所谓的像是一夜失忆一般，道：“把有花魂烙印的衣衫都留下，”他喝了一口昆仑觞，微一蹙眉像是连这酒也尝不出味道了，“那是我的东西，若你能熬到回来再说。”

　　不，不是这样的！沧渊突然就明白了白韵清的用意。那桃花印就足以证明他在白韵清心里的地位，那么天帝若是有机可乘，便是会冲着他这软柿子来了，反正捏碎了他，白韵清会痛，只要他痛，他总有一天会妥协，再或是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来鱼肉。

　　原来，有时候无情才是情深！

　　星儿点点头，哭得无声笑得用力，他说好，说我脱下来，还给你，但韵清，别忘了来接我好吗？

　　“再议吧。”白韵清今次的酒水下得格外慢，酒意却是上头快——窗外的雪风方才起势又骤然散去，再起，再散，反反复复，仿佛在调试一种最应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来代替不舍与难过。

　　与此同时，由于诸神显灵压制了魔族，一来让众生拥趸敬仰之心加倍，二来，素女瑶光之所以有能力加固不姜山结界，据她言明，是天帝之前给了她一枚增灵丹，可使法力瞬间提升，怕的就是不姜山有个闪失——而这个时间点恰好是诸神显灵，时间回溯之际。于是皓华仙君见得了天帝对九州的“诚意”，再问，诸神显灵竟然也是天帝的旨意，仙君带着松动的怀疑回天界和天帝私下谈话了一番，来往间，二人之间一些险些化作相悖的东西，渐有成为“误会一场”的趋势——

　　天帝在垂帘之后，道自己先前做得的确不对，主要是那桐吾君本事太大。对这种翻个手就能天翻地覆的大能者，过于敏感也算是高位者的通病了，何况，殷灿如何而死怎么能瞒过他的眼睛？但眼下九州的安定显然更重要，殷灿是怎么死的，便是按照先前说的那样定了。他不追究皓华仙君的徇私舞弊，但要求皓华仙君必须尽快治理出一个清明的九州、公正的世道出来。

　　其余的，他这个天帝只问天界之事，不再干涉九州。

　　皓华仙君从根本上，其实是不敢承认白韵清所言全部是真，但理智让他站在九州，和知己故交站在一起，然而眼下他和天帝、他的父君有了共同的目标，一切，确确实实要等到九州稳定后才能再做定论。等他把景星还给白韵清，那人消了气，便再好好说一说，若那时真的找不出彻底灭绝魔族的法子，今日的取舍，到那天该是什么样的光景，便是如何光景。

　　同一时间，九州大地上也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道明西辽国兵败原委。

　　传言言之凿凿，说是桐吾君为了自己的养子，扔下魔族之乱一走了之，那难得显灵的神官们见九州主神竟然罔顾苍生，有意包庇，遂显灵收了那桐吾君的烂摊子，封印魔境。

　　这话未必所有人信。有到访过昆仑的仙官修士或是人族之流，道其传闻荒谬。那桐吾君对他的养子态度一点都不好，那就是条养着的小狗，拿来解闷逗耍的，否则怎么会动不动冷言冷语，甚至还拳加相加？说得邪乎的，还有打掉那养子半条命的传闻，据说瑶光女神亲眼所见，颇为忧心。更玄乎的是，就连桐吾君给自己养了个禁|脔的话，也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也有人深信不疑。毕竟那桐吾君是何种身份，何等神通？据说身边跟了许久的仆从，也被他一怒之下毁了原身之树，让人生死无依，根本就是个冷心冷清的大魔头。但偏偏那养子多年前的生辰有多么盛大，是许多人见过一次便终生难忘的。还说，那养子爱吃蜜橘，由此天界再也吃不得那果子了，这便是桐吾君的专宠，专宠那走了天运的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都算是委婉的说法了，当年桐吾君的养子参加过大荒无界的竞考，一路不务正业，能耐没有半点，还惯爱吹牛，当是个爱慕虚荣的窝囊废才是。再往早年间翻找，这养子“大有来头”，是个天煞孤星的命，走哪儿害人到哪儿，有好事之徒将那灾星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好不可笑。这不，西辽国的兵败，一代枭雄的落幕，都是因这个灾星而起。说不准前太子殷灿在昆仑养病，就是被这灾星给克死的。这怕不是桐吾君的养子，是桐吾君在养蛊，这灾星就是个炼蛊的器皿……

　　传言越来越不着边际，众议成林，以至于向来自视甚高的仙门修士对这个“养子”很是厌恶不屑，未见其人便觉得恼火膈应了。嫉妒也好，对桐吾君的忌惮敢怒不敢言，只能转嫁给一个屁也不懂的弱者也好，反正有些人就是有那种神奇的“魅力”，只闻其名便让人生厌。

　　白韵清的淡漠在越过渊河的时候就彻底崩溃了，他反手握住了他那小爱人的手，狠劲地抓着，像是用了生平所有的眷恋，一拉一拽猛一回身，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道：“走，跟我回去，我们回家去，不来这里，我们不来这里！”

　　人间最是等不得，多少“总有一天”，最终在眨眼间就变成“到此为止”。他从这条元会伊始就存在的性命，想等长大，结果双亲没了，想等他们回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畜生，他拿什么等？等来阿风，对他极好，他却为难人家，这可好，人没了，等了千百年，等回来一个死人，还是差点就失之交臂的死人！等寒珑给他忙前忙后，觉得人家就爱操这份闲心，还没等来一杯释怀酒，人又没了。等等等……等这个字眼是最可怕的，尤其对他而言，没有一个人是他能等回来的！

　　此时未至黎明，一个疯狂的亲吻在清云冷雾中肆无忌惮地燃烧，然则白韵清耳尖一动，一把将星儿推开。只见地脉起伏，几不可查，但他可是拥有通天能耐的“宇宙至尊”，何况他忱戈待旦地过了多少时日了？这点异动，他不至于被一个恨不得掏自己心、挖自己肺的吻，给真弄没了心神理智。

　　大荒无界白韵清不熟，且到了此处他的法术会被完全克制，灵力尚且能用半成有余，可此时他已经有了晶核，每用一次灵力，都是对灵核的巨大考验，聚沙成塔，那考验到最后他通不过的时候，自己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不敢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接他的爱人回家，要在昆仑里安一个家，补给他爱人一个昭告天下的婚礼，让星儿不要怕被抛弃，永远不会发生的。星儿在他身边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若去了大荒无界，在一个全新环境下成长的星儿也许会头痛，他们怎么还有了后代？那个时候，他还要胡诌一顿，诓得那傻小子连连点头做爹。
　　还有，有些时日没有好好过的生辰，要再现景星庆云的盛况。他还要好好做一回长寿面，蛋不糊，面不坨。再谱一首新的曲子，词要有个美好的结局。

　　在这里，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便是覆舟山。醉仙台他一次也没去过，不过好歹是为敷衍皓华看过一两眼，没想到，他这别人都觉得厉害的桐吾君，竟然有朝一日成了地里的麻雀，步步惊心，简直沦落得要抱头鼠窜了！

　　白韵清记得覆舟山下有一洞穴，不是任何的洞天福地，就一个极其孤僻荒凉的地方。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九州但凡他所去之处，他总是对那些石窟洞穴格外留意，特别是那一看就阴气森森的洞穴，就好像黑暗会带给他安全感，会在那里遇见他要找的人。

　　星儿发觉白韵清的手心出了冷汗，正不解，便见得对方于洞口打下层层结界，结界猛地一颤，随后从外向内|射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突然，他被人从身后点了数处筋脉，体内瞬时被滚烫江水似的灵流拥挤满了，他的魂识快要爆裂似的鼓胀，整个人只剩意识，五官六感都不能自如动作。

　　“首丘——！”白韵清召来那灵剑，原来这把剑不叫离魂剑，是叫“首丘”！狐死首丘，归葬故乡。这是每一个昆仑生灵的愿望，他们热爱那片土地，生死都不想离开！

　　结界再次一震，只见灵剑原地分为两把，像是“首丘”的精魂被从剑身中分离而出，银色灵光越来越盛，那剑魂斩钉截铁地扎入星儿的不离剑之中。
　　沧渊听见星儿识海里的指令，白韵清通灵密语道：“祭魂剑成，心诀你知。”说罢像是要送游子远行、总能生出一百颗心，却没有一颗能踏实放下的父母，在星儿的识海里又复述了一次心诀。而后，那祭魂剑便没入了星儿腕间灵脉。

　　结界又晃，外头的金光更盛了些。

　　“栖迟！”银色灵鞭蓦地横亘在半空，白韵清喝道：“认主！”

　　他手指一捻，先前本想送给星儿的红串珠赫然在空中排兵布阵，那名为“栖迟”的灵鞭在空中一绕，古银鞭柄正反两面便融了这十三枚红珠——白韵清的心头血！十三颗红珠分别勾勒出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鞭身蓦地长到八尺六寸。紧接着，白韵清道：“玄武，出……”他的声音明显开始力不从心，一条晶亮的黑筋取代了银辉之鞭，千百年前的上神脊髓化作一条银链，将那鞭身裹住！

　　“认——主！”

　　当白韵清再次呵斥的时候，那鞭子才化作一道灵光，潜入星儿灵脉之处。这时，结界终于不再震动，上头逐渐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沉闷又暴躁的声音咒文上传来——

　　“白韵清，你敢！”那声音气急败坏，“你休要以为这样，就能把灵珠神力散出去。呵，对别人可以，独独是你养的这东西，你给他多少神力，你自己就损失加倍！”

　　“心诀记住了吗？”白韵清全然不顾结界外的叫嚷，他温柔地控制着星儿的魂识，在那里，他耐心地教导着，星儿的魂识在此时有片刻地抗拒，像是听懂了洞外的声音，他本能地抗拒任何伤害白韵清的事。而白韵清却道：“不碍事，只有我不想，没有我不能，我们的灵核是相通的，这世上，唯独是你，得了结魂珠的神力可以完全传承，且对我无半分影响。凝神，记住这化魂鞭，一鞭索魂，二鞭破魂，三鞭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不分神仙妖魔人，若有人威胁你，尽管抽去！”

　　不错，后来雾言仍能使用“离魂剑”，包括战邪魔的时候，白韵清也用了那灵剑，他的法力并没有因为传授先元神力而减弱。让他到后来疲态渐生的，让他被囚禁与罅隙地宫而不反抗的原因，是因为那颗晶核！

　　“哈哈哈……”洞外的声音变得扭曲，“白韵清，你太天真了，知道吗，此时还未天亮，你和皓华的约定就差这么一星半点的时间，若此时这小子有了逆天之力，且不说他有没有那灵核支撑他不暴体而亡，就说他这么个绝世的种，我有何理由不将他点将封神，扣在天界慢慢‘教养’？”

　　“此间只有你我知道，你白韵清扭转了时间，隐藏了他巨大的能耐。无碍。九州遍传真言假语，认定了你二人置九州于不顾，也知晓了你养的是个什么东西……哦对了，皓华未来几日都会在天界，公务缠身——被我的幻影托住推心置腹呢。他不会回来，而我……可以等！”

　　那恶毒的声音低笑几下：“知道我曾去菩慧洞里，除了得知那东西有你给的灵核，虽然不知其能耐几何，但你知道，在那一年的时间里，你那宝贝体内都摄入了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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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栖迟——文中栖迟鞭取四个意思：1、飘泊失意。杜甫《移居公安敬赠卫大郎》诗：“白头供宴语，鸟几伴栖迟。”2.延续。《淮南子.俶真训》：“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栖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3.安息。《诗经·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4.留恋。《长亭送别》：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