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起意》我想吃碗肉

13、第十三章

　　孙博扬开车连夜带着孙一赶到医院，病房外阿远抱头蹲在地上，听见脚步声，少年抬头，看见是一脸疲惫的孙一，赶忙站起来，
　　“我妈在里面呢，一一姐，你进去看看吧。”
　　孙博扬也跟进了病房，陆野在昏迷状态，陆野姑姑和孙一说着下午的情况，她就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形象，虽然在城市里打拼多年，普通话说得还是蹩脚，有浓重的口音。
　　“他糊里糊涂的，意识不清醒，你走以后，常喊你名字。”
　　姑姑抓住孙一的手，手上的老茧磨着她的皮肤，姑姑握得很紧，小声求着孙一，
　　“你陪陪他，阿姨求你，医生叫我们回去准备好衣服，明天下午我们就回老家了。”
　　意思很委婉了，大抵最多只能撑到明天了，孙一腿软，没站住，孙博扬眼疾手快搀住她，扶着她坐在床沿，
　　“一一，坚强点。”
　　孙博扬打量一圈，病床床头柜上摆放着水杯和一些水果，床的扶手边搭着几条毛巾，病床上的陆野气息奄奄，丝毫察觉不到床边站了人。
　　孙博扬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他退出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姑姑把病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和阿远一块带回家，明一大早她还要赶来，给陆野换身衣裳。
　　凌晨时间，陆野醒了，孙一一直没睡，就怕他醒了后自己不知道。
　　“一一。”
　　他轻唤，孙一立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孙一不由得握的更紧，想给予他一些温暖。
　　“在呢，我在的，要喝水么？”
　　陆野只让她扶自己起来，不想躺着了，靠着床头坐一会。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喊醒我呢？"
　　"看你睡的香，不忍心。”
　　陆野咳嗽几声，喘了会气，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过一时少一时，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姑姑和我说了，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在老家，家里的地租出去了，那块种了一片桃林，就把我埋在那。”
　　他脑袋左右缓缓摆动，眼神迷蒙浑浊，嘴巴微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孙一低头默默流泪，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牢牢的抱住他。
　　“陆野，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空前的悲伤快要将孙一溺亡，要她眼睁睁看着陆野的生命慢慢走向消亡，是很残忍又无力对抗的事。“别哭，别哭。”
　　他机械性的重复这两个字，轻拍着她的后背。今夜注定无眠，陆野想起没有和她细说过自己童年的遭遇，以前是不想说，她善良敏感，他小时候的遭遇同她讲了，肯定会替他难过落泪的。可现在就很想跟她讲讲，他这短暂的一生，想妥帖仔细的描述给孙一听。
　　“陆野！快回家看看，你老汉又在揍你妈。”
　　同乡的玩伴跑到田埂地里喊他，夏日炎炎，他在地里帮着爷爷抛秧，爷爷在田那头，并没听见，陆野起身就往家里跑。
　　父亲酗酒又好赌，肯定输了钱，找他妈撒气。
　　“再打我妈，我跟你拼命。”
　　小小少年心里也有恐惧，可是为了保护妈妈，他只能佯装无畏。手里拿着的是半路捡的石头，手掌大小，父亲再动母亲一下，他就要砸过去。
　　“娘的，反了你，贱种！”
　　陆志军一身酒气，凶神恶煞的朝儿子走去，陆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脚踢倒在地，腹部剧痛，衣领接着被拎起，脸上遭了四五个耳光，耳朵发鸣，只一瞬间，害怕到忘记疼痛，只是不服气的瞪着陆志军。
　　“再看老子抽死你。”
　　眼里的恨叫陆志军停了手，男人浑浊的瞳孔转了一圈，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终于咒骂着离开。
　　“小野，怎么这么傻，下次不要跑回来了。”
　　母亲披头散发很是狼狈，嘴角有淤青，是刚才拦着陆志军打儿子时，被挥拳打的。记忆里，妈妈总是哭，她身子不好，本身就患病，因此不能务农，陆志军对妻子就更加不满嫌弃，成天里骂她是个只进不出的丧门星。陆野那时候总是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争气，赚了钱，就接妈妈和爷爷走。
　　十二岁那年，母亲夜里偷偷跳了井，打捞上来时，尸体已经僵硬。
　　陆野深知唯有好好学习才能走出乡镇，学费是爷爷细细攒出来的，他拼命刻苦，成绩一直很好。陆志军不想儿子读书，乡里有外出打工的，厂里做流水线，一年能赚好几万回来，他怂恿儿子去城里打工，叫陆野孝敬自己。
　　“我要读书，你给我学费，我以后照样养你。”
　　新学期的三百二十七块的学费让陆野低头，陆志军在打牌，棋牌室里烟雾缭绕，他趿着拖鞋，一脚踩地，一脚搭在椅子上，粗声豪气地催牌友快点出牌，无视身边的儿子。
　　陆野就跟木桩似的站着，一直重复着，讨要学费。牌友掸一眼陆野，这孩子太瘦了，衣服也不像他的，宽大的不合理，罩在他身上，感觉空荡荡的，衣领也洗的变形。皮肤晒地黝黑，鞋子前面快被脚趾顶破，看上去落魄可怜。
　　“给我钱。”
　　陆野执拗，陆志军最厌烦这个讨债鬼来找他要钱，火气一上来，抬腿就是一脚，
　　“奶奶的，滚！”
　　陆野头摔在地上，跌出血来，在地上趴了一会才晃晃荡荡的站起来，他扶住墙，血丝从额头蔓延流下，陆野忍着疼，一字一句的咬牙，
　　“给我100，只要100。”
　　剩下的钱他自己能凑出来，到镇上捡破烂，给人洗碗，总能凑齐学费的。最后牌友都看不下去，从牌桌上拿了5块钱，塞到他手里，
　　“回去吧，回去吧。”
　　陆志军始终没给钱，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半天，陆野是在他的咒骂中，一瘸一拐的走出棋牌室。
　　高二那年，爷爷从楼梯滚下来，是隔壁邻居帮忙送的医院，医药费不可能指望陆志军，幸好还有姑姑，药费是姑姑掏的。姑姑过的不如意，小时候意外瞎了一只眼，长相也不好，姑父很早就和姑姑离婚，姑姑一个人在城里打零工，还要带着孩子，日夜都不得闲。爷爷最后还是去世了，年纪那么大，常年劳碌，这么一摔，根本就保不住命。再后来，陆志军喝醉酒过失杀人，警车停在家门口，警笛刺耳，闪烁着蓝光，陆野冷眼旁观着陆志军像疯狗一样嘶吼，他不觉得伤心，只有庆幸，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烂人。陆志军双手被反铐，他看见儿子盯着自己的眼神，冲陆野吼叫，诅咒。这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陆野从没去探视过陆志军，他的父亲，在他心里早就死了。
　　陆野是高二下学期退学的，家庭的巨大变故已经不能让他全心投入学习，他的成绩一塌糊涂，不想再浪费钱，他去了城里，开始兼职打工。少年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他和那些老板谎称自己已经成年，找了送货的工作，一个人力三轮，每天负责把顾客的货送上门。有的小区有电梯，他就不用扛着几百斤的货一层一层的走，没有电梯的，他也咬着牙慢慢的扛上去，每次送完货，肩膀都会被绳子磨出血痕，他从不叫苦，因为喊痛也没人心疼。
　　从出生到成年，他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了。
　　十九岁那年，陆野在C大附近租了一个摊位，学校那块人流量多，生意比较好做。夏天他卖烧烤，冬天卖烤红薯和板栗，其它两季卖应季的水果。他青春年少，长相帅气，话不多，但态度好，很多学生爱关照他的生意。他的名气渐渐传开，大学城很多女生会跑去摊位附近偷看他，他有些讨厌别人打量的眼神，所以戴着帽子，可以阻挡很多视线。其实也有女孩同他告白过，他从未心动，他知道她们图的是一时新鲜，撩拨完，过一阵子就不会再来。况且他又是这样的出身，高中都没毕业，根本配不上那些高学历的女生。
　　“还记得第一见面是什么场景么？”
　　提起和她最初的相遇，陆野眉宇间染上几分生动，孙一只是抽噎，为他悲惨的童年难过。
　　“陆野~”
　　“都过去了，再难也长大了，是不是？”
　　孙一抱着他，脑袋扎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话，“其实第一次遇见你，我觉得你挺不好相处的，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十字路口，陆野在等红灯，孙一从身后走来，只顾着聊电话，径直就往前走，有个车子要右转弯，双方都没注意，是陆野一把将孙一扯回来。
　　“红灯。”
　　男生嗓音低沉，孙一看着擦身而过的车子冒冷汗，感激道谢。陆野垂眸看了她一眼，短发，穿着背带裤，脸很小，个子不高，长相倒挺可爱。其实孙一也在瞧他，陆野戴着帽子，只能窥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第二次见面是在美食街，孙一是凭借他戴的帽子和身高认出他的。他站在烧烤炉边烤食材，生意蛮好的。孙一拉着室友一块过去，陆野没抬头，客气的让她们自选东西，待会算钱。
　　“好巧哦，在这遇到你。”
　　室友去选东西，孙一站在原地没动，她和他搭着话，陆野才开始注意她。是挺巧。他点点头，没啃声，孙一自来熟，说自己就在C大，以后可以带人来光顾他的生意。
　　“多谢了。”
　　说完转身就把烤好东西给顾客送去，一个人来来回回的忙。
　　孙一并不爱吃烧烤这类东西，但自从知道陆野的摊位在那之后，她便隔三差五的去，宿舍里谁要是说想吃烤串，她就格外热心肠的说自己可以帮忙跑腿，其实就是为了跟陆野多啰嗦几句话。室友们看出她的心思，有鼓励的，有泼冷水的。
　　“你们相差太大，比如出身，比如见识，你是名牌大学毕业，他呢？只能四季围着一个小摊维持生计，有情饮水不管饱的，孙一，别太犯傻，寻开心一阵就行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有人这样劝她，可孙一根本不在乎，她要是喜欢谁，管他是穷小子还是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