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下血泽山丘》肥猪菜头

2、第一章 心脏，星脏

　　突然出现在医院的那个男人长了一张死人的脸。他的脸惨白得如同白纸一般，薄唇微抿着，发出乌青的颜色。
　　“不好意思，您说您要找鹿小姐？”护士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鹿比丘小姐是住在这间医院吧？”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啊……是。请问您是？”护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可怕的男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鹿比丘住院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小挽之外从没有任何人来陪伴或探望过她。就连她的亲生母亲都只是隔一两年才偶尔从国外回来一趟看她一回——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面生得很，一定不是鹿比丘的亲属。
　　“受人之托。请将这个交给鹿小姐。”男人完全无视值班护士狐疑的目光，他动作麻利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信封交给护士，随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转身离开了。
　　黑色的信封像是被墨汁浸过，仔细闻那上面仿佛有泥土混合青松汁发出的奇特清香。信封上系了一个同样是黑色的绸缎飘带，它被人仔细地打好成一个结，将邮戳遮挡了大半。邮戳是深红色的，上面的纹路图案异常精致，图案的左边是一只姿态优雅的独角兽半身像，而右边与独角兽对立的地方是一个同样被塑造成半身的人形——那人面对着独角兽站着，侧脸的轮廓流畅无半点瑕疵——有点像……小挽。鹿比丘不禁看着邮戳上的人形出神。虽说明显能看出图案上是个人没错，但是好像这个人和普通的人类有些许的不同。他身着华服，头戴皇冠，唇角带笑，张扬又邪媚——那是什么……好像是尖牙一样的形状——小而锋利的牙齿裸露在外抵着他线条完美的下唇。图案上的人侧身而立，手上捧着一颗虽然正滴着鲜血、但却被羽翼紧紧包裹着的心脏——心脏的位置刚好是邮戳的中心，而在它的正上方，独角兽兽角所指的方向上有一颗仿若在隐隐闪耀着曦辉的星星。
　　鹿比丘疑惑地看着从护士小姐手中接过来的信封：“姐姐，这是……”
　　一旁的护士小姐送过信之后也没有马上离开，她也在好奇那位神秘人送来的神秘信件里都写了些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刚刚一个男人送来的，说是要交给你。”
　　“男人？”鹿比丘打量着信封喃喃自语着陷入沉思……难道是爸爸？
　　不会——鹿比丘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鹿比丘的爸爸十几年前与她的母亲离婚之后有了新的家庭，找了个温婉的妻子，生了个健康的孩子……想到这里，鹿比丘的眼神不由得黯了黯。她打小常年住院，就连学校的功课都是在医院里自己补习完成的，同学，朋友，邻里……这些她都没有。神秘的男人？会是谁呢？
　　难道是小挽？！不会的吧。小挽每天都来，和护士姐姐们最熟悉不过了，而且来了也不可能不见自己就离开的……不过虽然不是小挽，也许送信人和小挽有关？！
　　想到这种可能性，鹿比丘的心不由得加快，她紧张地翻转着信封，想要从中找到有关小挽的哪怕一点点消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小挽杳无音讯，和自己一样没有亲人陪伴在侧的小挽能去哪里呢？鹿比丘每一天都在为小挽担心。她一边心灰意冷地等着小挽的出现一边暗暗祈祷小挽一定不要出事才好。听护士姐姐说那个男人也是受人之托来送信给自己，难道是……
　　鹿比丘再也按捺不住，她撕开信封，将信纸从中抽出。她不敢将它打开——她好怕会突然有了小挽的消息，更怕这封信和小挽没有一点关联。她担心小挽会在信上告诉她他再也不要理她了，同时也害怕着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和小挽有关的坏消息。真是的，小挽……真叫人担心。鹿比丘的脸颊热热的，眼圈也红红的，在心里斗争了好久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将信纸展平。
　　那封信不长，她开始读信：
　　鹿比丘小姐
　　您好
　　诚挚地邀请您入学星曦学园，我们期待与鹿小姐相见。请您三日后到星曦学园办理入学手续。地址如下：夜城星月岩东星曦学园主校区学生处。静候小姐光临。
　　星曦学园
　　“星曦……学园？星月岩……有叫这个的地方吗？”读了信之后鹿比丘的心中愈发地不解了起来。
　　信上只字未提小挽，鹿比丘不免有些失望。
　　星曦学园……要不要去呢……
　　只剩下三年了啊……鹿比丘垂下捏着信纸的手，再次想起了医生的话。回顾十六年以来的人生，除了小挽，自己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鹿比丘的母亲常年在国外工作，就连女儿动这么大的手术都没能够亲自赶回来陪护——也不能怪她——鹿比丘知道，她为了自己高昂的医药费和手术费操碎了心。十二年前，鹿比丘的父母离婚之后，两人就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四岁的鹿比丘开始因为心脏病的发作和并发的贫血症而频繁住院。为了照顾女儿，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父母还保持着基本的联系。但是后来，鹿比丘的父亲有了新的家庭，他最后一次为鹿比丘支付了医药费并留下了额外的一笔钱之后就同鹿比丘和她的妈妈断了联系。迫于生计，鹿比丘的妈妈独自一人上国外去发展挣钱，并且很快地在那边认识了一个男人，于是也就顺其自然地在国外扎下了根。她本来想要把鹿比丘带去国外治疗的，但是因为她和新家人的事业在国外刚刚起步，为工作早出晚归的生活艰苦又不稳定，衣食住行也都远比国内要贵上几倍，医药费更是能高出天价，所以就算是把鹿比丘接过去同住，她也实在是没办法好好地照顾她。除此之外，鹿比丘的妈妈和她的新老公很快又怀上了一个孩子，有了新的家庭之后，虽然觉得对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有所亏欠，她的妈妈还是不得已做出了将鹿比丘暂时留在国内的决定。
　　有的时候，鹿比丘觉得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从小过着不断吃药，住院，做手术的生活，身边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定期到账的医药费。
　　但是她不会觉得寂寞，甚至很庆幸自己能留在国内的医院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小挽在。
　　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偶尔开口还十分毒舌，但是实际上，小挽是个内心十分温柔的男孩子——只有鹿比丘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实则会默默无闻地做出很多令人感到暖心的举动——这一点，只有相处得久了才会发现。
　　星曦学园……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寄来入学通知书呢？这个学园，甚至是信上所写的地址，鹿比丘连听都没听过。她掏出手机，在检索栏中键入“星曦学园”，“星月岩”等关键词，但结果都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认定这一切都只是某个无聊的人的恶作剧的时候，手机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鹿比丘小姐，三日后学园会派人去接您办理入学手续。期待与您会晤。
　　对话框的弹出让鹿比丘颇感意外，她将它点开，继续读了下去：
　　星曦学园是一所全封闭制贵族学园，恭喜您被学园星曦石选中成为新一届的试应生。以下是学园的入学简章：
　　……
　　学园星曦石？试应生？寄宿制贵族学校？鹿比丘滑动着手机屏幕继续读下去，然而她越看越是一头雾水……这一切，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个玩笑呢……虽然对简章上的内容一知半解，但是对话框中弹出的短讯和黑色信封里的入学邀请函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天后就会有人来医院接她——也就是说，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考虑是否入学。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体验过好好上学的滋味，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童年和青春都是缺失了的。如今只剩下三年的生命，或许入学星曦学园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吧……在犹豫什么呢？她不禁问自己。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答案。她将头转向一旁，望向花瓶里干瘪的小甘菊——万一——只是说万一，如果小挽回来了……如果他找不见自己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赌，倘若赌输了，此生很可能就再也无法见到小挽了。
　　小挽……我们……还能再见吗？
　　鹿比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在拆信封的时候她不慎将火漆邮戳撕毁了一点——像极了小挽的人形少年和独角兽由于形成的裂缝被分离了开来。裂缝刚好将那颗本就滴着血的心脏一分为二，唯有独角兽顶上的那颗星星完好如初。鹿比丘凝视着火漆邮戳出神，那颗心脏血流不止，然而星星却闪耀得沉稳又坚定。
　　星曦学园啊……她陷入了沉思。
　　等等！鹿比丘突然想到了什么……送信来给自己的是个神秘的男子，而当初把小挽安顿在这间医院的好像也……鹿比丘怪自己怎么没能够早点想到这一层联系。小挽本就是突然出现的孩子——就像他突然消失一样。
　　小挽跟鹿比丘同岁，被好心人送来医院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不明原因造成的累累伤痕，整个人昏迷不醒。待他醒过来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因为一些片段的线索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小挽。他没有父母，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医生说他病了，但是却怎么都诊断不出实质性的病因。警署和社会福利机构的人四处打听也没有找到有关小挽家人的消息，同样也没有任何孤儿院有和他相关的档案记录在册。奇怪的是，正当所有人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孤儿感到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神秘的联络人竟主动跟医院取得了联系，不仅一次性付清了小挽所有的医疗和住宿的费用，更是低调地给医院投资了一大笔钱。不仅如此，听说对方还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两天之内消除了网络和新闻媒体上有关小挽的一切报导和舆论消息。无论媒体和社会各界怎么追踪，就是查不到幕后人的身份，就连联络人的信息都被保护得极好，不死心想要深挖神秘孤儿身世故事的记者一次次碰壁，无功而返。时间长了，这件事情也就慢慢地被别的新闻事件盖过，渐渐被人们淡忘了。自此，小挽也就在医院里安心地住了下来，和鹿比丘成了一个病房里的病友。
　　神秘的联络人，神秘的送信人，神秘的学园，神秘的入学函，突然失踪的小挽……一切都像是过电影一般依次出现在鹿比丘的脑海中。那么有没有可能，找到自己的神秘人和小挽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或许在星曦学园她能够找到和小挽有关的消息也未尝可知呢。在医院里未必能等得来小挽，真的好想好想小挽……鹿比丘不禁想哭。可能，也许，或许……从医院里走出去便能够找到和小挽行踪有关的线索也不一定呢。
　　鹿比丘的心脏又一次因为紧张而狂跳了起来——因为刚刚从手术中恢复过来，至少眼下她的身体健康状况是较为稳定的。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为了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为了不辜负剩下的三年时光，还是为了再一次见到小挽——比起在医院里等死，她决定为自己主动一次。
　　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鹿比丘小姐，请问您是否考虑接受星曦学园主校区的入学邀请？“是”和“否”两个选项赫然出现在屏幕的下方。
　　鹿比丘再次望了望小甘菊——小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动了动手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的选项。
　　在她做出选择之后，手机上随即弹出：感谢您的选择，恭喜您正式成为星曦学园试应生新生！三日后见。
　　鹿比丘将手机放置在一旁，不知怎的，她觉得医院的房间开始变得陌生了起来——虽然是家一样住惯了的房间，但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的感觉愈发强烈，压迫着她的每一处感官——她的心情既期待又忐忑。虽然生命只剩下不到三年，但是距离她开始新生的日子仅仅剩下三天了。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是真实地跳动着的。小挽不在这一方病房里，他在病房外的某处——只要走出去，就一定还有和他重逢的可能性吧……
　　小挽，等我……鹿比丘在心底默念……一定会找到你的——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我们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