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下血泽山丘》肥猪菜头

1、序章

　　明明叫小挽，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你？
　　说好在一起的，明明说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小挽，真是个大骗子！

　　小挽没有回来——他还是没有出现——小挽，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鹿比丘侧过脸去，目光游离地望着身旁空荡荡的床位。
　　阳光透过轻薄的白色纱帘照耀进病房，温暖地打在少女的脸上——从小鬼到少女，她的身边一直有一个叫小挽的男孩陪伴在侧……
　　还能活着再见到小挽吗……鹿比丘从心底轻轻地一阵叹息。
　　她生下来心脏就不好，从小做过大大小小的各种手术，吃过各式各样的药，但病情却一直都不见好转。
　　“这个手术的风险会很大，但如果要痊愈的话，接受这种手术是早晚的事情，躲不过的。”不久前，医生神色严肃地对她说。
　　鹿比丘犹豫了很久，迟迟没能够下定决心。
　　“呐，我说，你接受手术吧。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小挽斜靠在隔壁的病床上低垂着头认真地读着一本书，他的目光不曾从书上移开，语气亦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不会死的吗？小挽又怎么会知道……”鹿比丘望着小挽少年初长成渐渐变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开口问道。
　　“不会死。”小挽打断她的话，“不会有那种可能的。”
　　小挽就是小挽——一直都是这样少言寡语却自信满满的样子——鹿比丘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你能保证吗？”她将视线转向窗外，喃喃道。
　　“怎么，你不信我？”小挽放下了手中的书，将脸转向鹿比丘，平静地望着她，眼神清澈又自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回望着小挽的鹿比丘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气场包裹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信了，她相信只要小挽说自己不会死，她就一定不会死。然而动这么大的手术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情，说不害怕是假的。
　　空气沉默着在两人之间流转着，小挽再一次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手中的书，然而却没有再将它翻开。他盯着书脊许久，修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深思熟虑着什么。终于，他的声音打碎了空气，明明白白地流进了鹿比丘的耳朵：“做手术吧，活下去。那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时间自觉地停在了那一刻——做了手术活下去，就可以一直和小挽在一起了……鹿比丘微微愣住，她凝望着他深邃好看的眼睛，一时失语。刚好有一阵风撩拨起帘子，轻柔的感觉透着一股暖意落在鹿比丘的心头——她想要活下去——和小挽一起。

　　小挽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家人一样的存在，是早已融入她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鹿比丘终于下定了决心，和远在国外的母亲联系决定接受这次高风险的手术。

　　“我说，小挽，我妈妈不在国内，我身边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做完手术醒过来的时候，我想第一个看到你。好不好？”鹿比丘咬了一口小挽从医院楼下便利店给自己买来的关东煮鱼豆腐串，然后歪头看着小挽的脸对他暖暖一笑。
　　“好——汤汁别滴到床上了——真是的。”小挽一边答应着一边抽出纸巾轻轻擦拭着鹿比丘的嘴角，虽然脸上满是嫌弃，但是他的动作却是从始至终的缓慢而轻柔。
　　“那说好了哦，小挽可以顺便给我带几朵海场风车公园的野生小甘菊吗——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偷溜出医院的时候看到的那种——应该刚好是这个季节开的吧……”鹿比丘一边说着一边心情愉悦地又拿起了一大串用海带丝卷裹着的冻豆腐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嗯……”小挽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定不会失约的，说好了哦小挽，拉勾勾！”
　　“啧，你都多大了……不会失约的，这种幼稚的把戏还是算了。我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小挽说着站起了身——虽然是病友，但是几年前小挽的病情渐渐好转，已经不需要再住在医院里了。他举步往病房外走去，在接近病房门口的时候，他不易察觉地顿了顿身子。迟疑了一下之后他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然而却并没有转过身来，他背对着鹿比丘语气平淡地缓缓开口道：“手术，就在后天了对吧。不用担心，会没事的。你不要害怕。手术结束之后我再来看你。坚强点。”
　　说罢，小挽就走出了那间病房。鹿比丘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自此，鹿比丘便再没有见过他……

　　早知道……就拉勾勾了……

　　眼泪从鹿比丘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她满心委屈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就好像下一个瞬间，小挽就会像过往的无数次一样，从那道门里走进来。“喏，给你带的拉面……”她仿佛看到他就那样将外卖袋子胡乱丢给自己的模样——“真是的，会洒出来的哦”——这时候她一定会气鼓着嘴抱怨他一句的。
　　然而小挽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了消息。
　　骗子，明明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医生的话再一次在鹿比丘的脑海中响起，“鹿小姐的心脏机能还是无法恢复到常人的状态，而且心肌也是持续处于缺血的情况，这样下去的话……很遗憾啊……最多三年，就很可能会出现心脏衰竭的症状。”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旁的护士表情凝重地问医生道，“那时候如果再接受手术……”
　　“行不通，”主治医生直截了当地道，“鹿小姐这十多年来已经接受了多次手术，这次的手术已经是我们最后的赌注了——三年后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再接受手术的话，鹿小姐怕是会受不住啊……”
　　“真可怜，那个小姑娘才十六岁……”常年照顾鹿比丘的护士带着哭腔颤抖着声音道。
　　“是啊，她父母又总不在身边，那孩子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就经常在咱们医院住院。唉，真可怜……”旁边的另一个护士也附和道，“你也别太难过了，生死有命，咱们也已经尽力了。”
　　“要我说，也别告诉鹿小姐这件事了吧，让她出院回家，无忧无虑地度过最后的几年，也算是咱们尽了最后的一份力了。”
　　“也只能这样了……唉，这都是命啊……”
　　……
　　医生和护士们的脚步远了，灯光昏暗的公共盥洗室里水龙头大开着，水从管道中哗哗地流出。原本正在给花瓶中的小甘菊换水的鹿比丘呆愣在原地……她的眼睛有些干涩，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挣扎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丝毫动弹不得，就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来——只剩下三年了——医生的话充斥着她的鼓膜，在她的脑海中此起彼伏地不断重复着。
　　早已经不新鲜了的小甘菊耷拉着脑袋，因为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而显得比方才更加无力憔悴。

　　小挽，也没有来看她……
　　小挽，我可能没办法再和你一起活下去了……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想到这里，她尽力对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了一个微笑——因为刚做完手术不久，她的脸色依旧蜡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绝望又无助的脸孔，别别扭扭地轻笑出声，笑着笑着，就难以自抑，悄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鹿比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她的手中始终紧紧地攥着那朵早就已经没有了水分的小甘菊——那是小挽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了——已经一个月了……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有那么久没见过小挽了。明明以前每天都会见到的。小挽没有家人，而鹿比丘自己的父母也在不同的地方过着各自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小挽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小挽出院后也坚持每天都来看她，他们总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突然分开。

　　不过才一个多月没见啊——她也想这样一直安慰自己——可是每多等一天等不来小挽，她心里的希望就会落空一分。慢慢地，她开始对自己承认，自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小挽了——小挽不会无故失约的，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于他不会再回来了。
　　鹿比丘将花瓶留在了盥洗室里，用尽最后的力气仅拿着枯萎了的小甘菊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医院里白晃晃的墙，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和小挽朝夕相处的场景。小挽，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吧——鹿比丘望着自己手中的几朵小花于心中默想——至少，他没有忘记小甘菊的约定……
　　“是小挽送来的哦——那天你手术的时候他一直守在门口呢！”
　　“欸，这几天怎么没见到小挽那个孩子呢？”
　　“咦？小挽今天还没来吗？”
　　“真奇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小挽他今天还是没有来呢……”
　　……
　　到后来，就连护士姐姐们也开始逃避起了鹿比丘一次次充满期待又希望落空的眼神。小挽，始终没有出现。
　　……

　　鹿比丘手术结束那天的次日，小挽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