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68、第六十八章

　　林辞大脑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巨石崩裂、海潮倒灌的画面，他这一张破嘴，趁不清醒时究竟胡扯了些什么？

　　岑谙止面容平静，语气不咸不淡，仔细打量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林辞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搬出自己一百层厚的脸皮明知故问：“什么？你脱单了，还有一个男朋友？”

　　四周陷入诡异的沉静，如同室外的天气，阴阴又沉沉，岑谙止欠身，钢管般笔直的腰背忽而灵活的弯了起来，扶着床头的扶手躬身凑近了林辞。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见过很多世面和大场面的林律师当场表演了一个耳尖通红和呼吸困难。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辞偏头猛烈地咳了起来，岑谙止此时的声音又低又磁，活像个低音炮，一炮射过来，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岑律师学坏了，质问人就质问人，怎么还撩上了？！
　　从哪儿学的臭毛病？！

　　林辞从床的另一端下去，颤颤找了半天棉拖没找到，只能先光脚踩在毛毯上，胡乱套上毛衣，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演绎出一副淡定自若的鬼样子，把头发从额前往上一撩，隔着一张大床和岑谙止对望。

　　岑律师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他原本冷漠如琉璃般的眸子目光清清明明地锁住他，明显在等一个解释。

　　“是这样的。”林辞先稳住岑谙止，充分调动各脑细胞临危受命编一个万全的谎，可醉酒过后这些小细胞复工有点困难，无奈之下林律师来了一招恶人先告状。

　　“我知道感情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然而是你先把持不住在先的，我发誓我原本对你没有任何想法，是你死乞白赖追我的，锲而不舍持之以恒，手段用尽，我们才……嗯。”

　　林辞摸着脖子心虚地解释了半天，还不忘补充：“但岑律师你放心，我很有分寸，我知道你还小，我——”

　　林辞的话磕磕绊绊说到一半，猝不及防的，岑谙止笑了。

　　林辞看过无数个17岁的岑谙止的笑容，却从没见过29岁的岑谙止笑，岑律师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一边扬的弧度比另一边稍大，斜斜的勾唇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魅惑，笑意从眼睛里淌出来，清冽甜淡，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跃动着鲜活的生机，仿佛一夜冬雪消融，春水初生，春风绿了江南岸。

　　林辞看得愣住了。
　　恰巧一束光穿越厚重的云层和玻璃，打在了岑谙止左半边的侧脸上，刹那间林辞觉得眼前的男人和少年没什么区别。

　　厨房传来定时器滴的一声响，粥的香味骤不及防弥漫进人的肺腑。“饭好了，你先洗漱。”岑律师或许是发现了自己无意识的失态，迅速收起笑意，端出一脸冷漠的英俊，他的语气波澜不兴，宛如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转身抬脚往厨房走去，让人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异样的痕迹。

　　岑谙止走后，林辞立马垮了下来，找到棉拖把脚塞了进去，坐在床沿边上一叹三连伤春悲秋。

　　刚刚没发挥好，他的话还没说完某人不按常理出牌把他打断了，显得他想说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其实他想说的是岑谙止还小，他会督促小崽子专注学业的！

　　林辞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后知后觉岑律师刚刚竟然对他笑了，他慌忙拿起手机对着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个人形象，应该不是因为自己的发型太乱惹人捧腹后放下心来。

　　岑谙止笑了，铁树开了花，枯木逢了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林律师迷迷糊糊地走到卫生间里洗漱，一步一挪地坐在餐桌上，坐出了一种古时王公大臣去吃皇帝家宴的感觉，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举手投足一板一眼，没有半点失仪之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他家。

　　岑谙止收拾的快而利落，林辞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皮蛋粥、蛋饼和鲜果拼盘。

　　等他坐到林辞对面的时候，林辞忍不住问：“原来岑律师会做饭？优秀。”

　　岑谙止淡淡看了他一眼，语出惊人：“不会，现学的。”

　　林辞咽了一口唾沫，尽管他很饿，看着煎得金黄焦灿的蛋饼和香浓软烂的粥也很有胃口，但岑律师第一次下厨，他不敢动筷。

　　岑律师缓和的面容隐隐要恢复昔日的寒光，林辞火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馅料丰富的蛋饼。

　　岑律师立在他对面岿然不动，丝毫不移的目光却暴露了他的紧张，林辞品味半天，终于给出了客观公允的评价：人间美味。

　　岑谙止这个人，果然是开着挂降临到人世的。

　　“你真的几乎从来都没有做过饭吗？怎么可能？”林辞不依不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没有。”岑谙止开始进食，他往嘴里扔了一颗小西红柿，微一挑眉：“只要你按做饭APP上的说明做，同样的原材料同样的配方，不自己胡乱发挥，很难做的难吃吧？”
　　林辞：“……”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岑律师也的确还是那个岑律师，他说得没错，武林秘籍里一招一式都给你画好了，但凡有点天分，多练几次，人总能有点像样的功夫，更何况像岑谙止这种从小到大学习天赋极强甩别人一条街的人。

　　一顿饭吃得畅意又堵心，林辞低着头火速把食物塞进了胃里，尽全力减少和岑律师独处的时间，他的眼神总是躲闪，说话也总是含糊不清，从头到脚都写着尴尬。

　　等林辞喝完最后一口粥，准备结束磨人的时光时，他抬头听见岑律师幽幽的声音传来：“一会儿我去你办公室，说一下王菁的官司。”

　　脸上要绽放的笑容随即变成了苦笑，林辞放下碗筷紧抿着唇，涩涩一笑：“好。”

　　值得庆幸的是上午的小会议除了他俩，王菁也参加，岑谙止关上林辞办公室的门，室内只留了三个人，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谁知王菁反应平平。

　　她一直处于神思游离的状态，好似全然没有听岑谙止和林辞说了些什么。

　　“您还在听吗？”林辞朝她打了个响指。

　　“抱歉。”王菁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前倾往前一凑：“你们继续说。”
　　岑谙止和林辞对视一眼，林辞又问：“赵雪是怎么和你说的？”

　　王菁眼神微动，脑海里浮现出赵雪找她的画面。

　　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厅，她原本并不想见这个女人，但她又实在好奇，能让白姚远出轨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赵雪比她想象中要漂亮一些，王菁绷着一张脸坐在她对面。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对方半天，终究是赵雪先开了口。

　　赵雪笑着对她说：“我不能为你作证。”
　　直到现在王菁还记着那个笑容，不是耀武扬威的，也不是炫耀挑衅的，只是淡淡的一个笑容，带着酸涩的苦意。

　　“赵雪为什么不作证？是钱没谈成吗？”林辞问。

　　“不是。”王菁答，她沉默了，因为她动摇了。
　　赵雪对她说要不回头看看白总。

　　她说白总虽然总请她吃饭，为她家人垫付医药费，陪她聊天逛街，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走进他心里。

　　她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喜欢不受控制，但对一个有妇之夫她应该把她的喜欢永远埋在心底，而不应该让它生根发芽。

　　这是她的报应，她做了错误的事，做了让人唾骂的事，承担现在的痛苦理所应当。

　　但她不会作证，因为白姚远对她的感情，似乎连逢场作戏都谈不上。他为她开门，让她坐副驾驶，但从来都不越线。
　　她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想什么，但没有一丝一毫是留给她的。

　　后来赵雪哭得很伤心，快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了，可王菁一点都不心疼她，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做了这种错事的人总是不值得同情。

　　错了就是错了，让人恶心。

　　王菁刚才晃神想起白姚远的好和赵雪说的那句“回头看看白总吧”，她是真的犹豫了，可转念一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想吐。

　　她不能原谅他。

　　“王小姐是真心想离婚吗？”岑谙止开口，“如果当事人不坚定，我们很难开展工作，加上现在赵雪不配合，远洋的财务不乐观，官司的结果很难说。”

　　林辞点头补充：“远洋涉及到你们的共同财产，这很麻烦。”

　　暗红色的口红印薄薄一层印在杯沿，王菁双手交叉，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当然是真心的，这次远洋集团深陷危机，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不过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我昨晚还从我丈夫的口袋里摸出来一支口红，呵呵。如果他挺过去了那些钱我也不稀罕，我想要的是爱。”

　　王菁说完后，岑谙止和林辞恰巧对视了一眼，岑律师盯着林律师的视线不移开，这样的凝视最为致命，林辞连眨了几下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了脸。

　　“你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女人的口红？”岑谙止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一秒切换回认真工作的状态。

　　王菁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她这支口红不是赵雪的，却也不是她的。

　　王菁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岑谙止和林辞两个人，岑谙止坐在沙发上似在思考什么，林辞则看见这位祖宗就头大，轰轰烈烈地开始办公，希望岑律师能从哪儿来的赶紧再回到哪儿去。

　　林辞把小马叫进来安排了工作，又给客户打了两个电话，营造出丝毫没有时间和岑律师搭话的形象，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和岑律师相处。
　　他无时无刻不想找条地缝儿钻进去。

　　泡了好多年前的岑律师让林辞在这个29岁的男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17岁的岑律师和29岁的岑律师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岑谙止看林律师“应接不暇”，完全没有搭理他的功夫和心情，他相当配合地离开了林辞的办公室，林辞把电话往桌上一扔，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休息。

　　他跟做贼的一样左躲右躲，出了一身热汗，连骂几声荒谬，委屈的林律师可他妈什么都没干。

　　“你偷了岑谙止的心。”
　　林辞耳边忽然想起那些年小破孩儿给他发过的土味儿情话。
　　林辞面瘫着脸翘起了嘴角。
　　“造孽。”

　　林辞忘了是哪个不靠谱的说过：当你想躲一个人时，你会发现他以更高的频率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这句话在林辞身上应验了。

　　中午在餐厅，他再次看见了岑律师英俊的身影。

　　不同于以往的是，岑谙止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其他两位同事坐在了一桌。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从三个人严肃的表情看，似乎在聊公事，可能是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但林辞知道，岑谙止现在很放松。

　　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动加入这场谈论，频频点头和主动搭话的他早已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进去。
　　以积极的姿态。

　　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的岑谙止，除了林辞，终于也有了别的饭友。

　　岑谙止的生活在改变，他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在餐厅永远坐角落、在路上总是靠墙边的怪咖，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和别人一起吃饭，学会了坐车，学会了当一个拥有正常社交的正常人。

　　林辞笑了笑，他坐在岑谙止之前最喜欢坐的靠窗的角落里，愉悦地看着餐厅另一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一座孤岛，慢慢地回归原有的位置。

　　林辞忽然觉得生活变得可爱了起来。
　　可是在他向生活表白的当天，林辞又被扇了一巴掌。

　　窗帘拉开半个，清晨的光线洋洋洒洒大摇大摆地铺在床上，林辞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他昨晚，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