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65、第六十五章

　　林辞在岑律师告诉他已经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换过药后终于察觉出了岑谙止的不对劲。

　　他本以为岑谙止只是间接性发作，偶尔心情波动不稳定，没想到竟成了一个常态化行为。

　　岑律师看他的眼神恢复到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不含一丝杂质的冰冷，除了冷漠和对眼里的一切熟视无睹外没有别的任何情感。

　　尽管后来岑谙止律师依然十分冷酷，但冰碴换了寒水，水总带着柔意，不像冰刚冷生硬。

　　林辞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两人间的关系好比一夜回到了冰河时期，且是岑谙止单方面的。

　　比如之前两人在电梯里偶遇的时候，林律师和岑律师打个招呼，岑律师会转头用稍微温润的眼神回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开金口和他聊几句和官司有关的事情。

　　但现在他们在电梯里偶遇，岑律师是一贯的眼睛永远直视前方，林辞在他身边仿佛是空气般的存在，林律师努力让自己不当空气，又咳嗽又抬手，岑律师视而不见，冰寒的电梯四壁和他的冰山脸相互映衬，满脸写着旁人勿扰四个大字。

　　林辞想和他聊点私事，问：“吃过了吗？”
　　岑谙止冷酷一点头，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林辞想和他聊聊公事，说：“王菁的那个官司——”
　　岑谙止轻微偏头，“去办公室里说吧。”

　　总之，无论林辞想说什么，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还比如林辞给他送饭的时候岑律师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他便不好意思蹭在人家办公室里吃饭了。

　　林辞把饭留在岑律师办公桌上，买都买了，自己吃不了两份，大不了让岑律师晚上热一热当晚饭，他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脚岑律师的助理跟进来把饭还给了他。
　　收都不收。

　　林辞困惑不已，剩饭自己吃也罢，可他想不明白岑律师为何会翻脸不认人，其实岑律师没翻过脸，也没不认他，岑律师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没有热络过，但他的确感受到了亲切过后的冷落。

　　原本可以掀开窗，只隔着一层纱和眼前的人交流，现在那人又把窗户给关上了。

　　岑谙止除了工作上的事和林辞的接触避无可避，私人联系几乎都断了，林辞是真摸不着头脑，岑律师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成熟，怎么和小孩子一样需要人哄？

　　林辞气哄哄地埋怨起了岑谙止，可本能觉得是自己招惹的，最终认怂纠结要不要去哄一下。

　　一段关系的维护总需要其中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遇到岑律师如果林辞再不主动往前走一点，这段关系怕是必黄无疑。
　　林辞舍不得。
　　为了谁都舍不得。

　　林辞早就看透了，小的大的都不省心，但因为他们的存在，他的生活似乎变了那么一点。

　　哪里变了呢？
　　当林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和一群小崽子们玩无聊的猜数字游戏时，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跟智障一样。

　　岑谙止的额头上有一道道红印，玩红了眼里尽是杀意，可这依然阻止不了他今天不走运的运势，白浩笑嘻嘻地撸起袖子，右手摆好姿势放在岑谙止额头正前方，作出了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的气势，装模作样地在岑谙止面前挥了好几次拳头。

　　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装腔作势。岑谙止闭着眼睛躲了几次，白浩调侃道：“止哥你别躲啊，来，壮汉，做好准备。”

　　岑谙止瞪他一眼：“你痛快一点，别婆婆妈妈行不行？”

　　白浩一听婆婆妈妈就炸毛，他狠狠地在岑谙止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一声脆响，一道红印，“啪”的一声，他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岑谙止吃痛地一闷哼，今天点儿背，他玩游戏没顺利过，几个狐朋狗友好不容易看岑谙止失一次手，都迫不及待发力，力争弹他上百个脑瓜崩。

　　下一个出数字的人是林辞，他设完数字后众人猜了一轮，还没怎么缩小范围，又被岑谙止一下子猜中了。

　　岑谙止今天玩游戏没看黄历，这时的心有灵犀对他来说成了负担，该林辞在他额上弹一个脑瓜崩以示惩罚了。

　　他平静地注视着林辞，周围的人全在起哄，让林辞下手狠一点，林辞抬起了手，岑谙止适时闭上了眼。

　　别人弹岑谙止的时候他都睁着眼，唯独林辞该弹他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白浩给林辞指他该弹的区域，“弹这里，就弹这里，弹他丫的！”

　　林辞看着已经有数条红印的额头，瞄了瞄位置。

　　周围一直都是闹哄哄的，然混乱中也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好似热闹的依然热闹，暗流涌动之下也有人屏息凝视。

　　林辞的脸色很严肃，目光原本盯着岑谙止发红的额头，眯起眼睛比划了比划，后来又落在他闭着的双眼上。

　　他轻轻在岑谙止额上弹了一下。
　　来不及反应的众人喉咙里按耐不住想要发出的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欢呼忽而到半路没音了。

　　班长那是弹脑瓜崩吗？那不是轻轻摸了摸么，像手从墙上轻轻抚过。

　　岑谙止缓慢睁开了眼睛，一睁开正对上林辞沉静似水的目光。

　　转眼间，两道视线都柔了起来。

　　“自习课开始了吧？老师不在也不能太放肆，回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只需要一秒，林辞切换回不苟言笑的林大班长，开始对周围的人群发号施令。

　　白浩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喃喃道：“班长，通融一下，你不是最善解人意了吗？”

　　林辞不为所动：“班规第——”
　　“回座位回座位。”白浩不想听唐僧念经，果断抛弃了杂念，带头往座位上走。

　　郝易帅拍了拍岑谙止的肩：“恭喜你，躲过了一劫，下次继续保持。”

　　赵锦逸：“他哪是躲过了一劫，他是躲过了好几劫，不是班长拦着，凭他今天这手气，脑袋能开花。”

　　白浩后知后觉停下了步子，他回头转身，眯着眼睛打量林辞，“班长，你不对劲，你对岑谙止不仅不下重手，你还试图扼杀我们的乐趣，不，你不是想扼杀我们的乐趣，你就是想让倒霉蛋赶紧解脱！”

　　倒霉蛋岑谙止：“……”
　　白浩分析的有理有据，他叹为观止，同时仔细观察着班长大人的脸色，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疑惑：你看你，暴露了吧？

　　“嗯，你说得对。”林辞无所畏惧地一应承，“马上就是成年人了下手没个轻重吗？下次再敢这样你死定了。”

　　理直气壮的白浩立马蔫了，灰溜溜缩回了头又溜了回去。

　　白浩溜了，林辞抬手指向身边一圈看热闹的人，指到谁谁乖乖回去，最后人都走的差不多只剩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岑谙止了。

　　林辞缩回了手指，岑谙止眼睛刚要弯，只听林辞骂道：“你怎么不回去，笨蛋，被人弹脑瓜崩弹成这样，我没见过在游戏里输成这样的，哎，你快走，别在我眼前晃。”

　　林辞恨铁不成钢，岑谙止领着笨蛋的名号心花怒放，他回到座位上得意洋洋地照了照镜子，不慌，远没到毁容的地步。
　　对象给自己报仇的样子，怎么说呢，真好。

　　照完镜子后岑谙止心神不宁，放了学林辞主动过来找他去吃饭，岑谙止身体往后一倾，“一起吃饭吗？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改天再——”

　　林辞的脸一下黑了。
　　岑谙止眉头一皱，终于忍不住问：“班长，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辞抬手在他额上猝不及防地弹了个脑瓜崩，“我还要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给你三秒，今天不跟我去吃饭，下次一起吃饭等明年吧。”

　　这句话杀伤力有点大，岑谙止火速屁股离凳站了起来，脚刚迈出去转头招呼白浩赵锦逸他们：“去吃饭，一起吗？”

　　岑谙止还没来得及得到回复，自己的半只袖子被人抓住了，林辞在前面走，不带回头地说：“不用叫他们，我们吃。”

　　岑谙止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辞带出了教室。

　　他一路诚惶诚恐地被林辞带到一家小面馆，林辞驾轻就熟地点了两碗平日里经常吃的面条，颇为严肃地问岑谙止：“你最近总躲我干什么？”

　　岑谙止冤枉，他叹着气说：“不是你要约法三章的吗？不是你说公众场合我们要装不熟的吗？”

　　“……”林辞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他无法否认，可岑谙止似乎执行得过于严厉了些，吃饭的时候不挨着他吃，下课了也不去他座位旁找他，只有每天在手机上和他说一些不着调的甜言蜜语，渣男一样地安排上早安午安晚安一条龙问候，却不干实事，他们的相处模式和12年后流行说的丧偶式婚姻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果林辞的恋爱是天天这么折腾，他宁愿不谈。

　　林辞也叹着气苦笑说：“你还真是听我的话。”

　　“那当然了。”岑谙止一副想显摆的样子，同时他话锋一转，“班长，我这么听话，可你一直在拖后腿，吃饭和玩脑瓜崩的时候，你对我的关心太明显了，不像你，不稳重，下次你注意。”

　　不稳重的林辞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因为你笨蛋，玩游戏一直输，我会想管你吗？”

　　岑谙止挺胸抬起了头：“哪里笨蛋了，充其量只是倒霉，哥可是要把你从年纪第一的宝座上踹下来的人。”

　　林辞呵呵笑了两声，他的确过于明显的偏心岑谙止了，但爱是想藏却藏不起来的，它的流露那么自然，像泉水从泉眼里涌出，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没人的时候，岑谙止放肆地摸了摸林辞的下巴，“其实你是怕我痛，嘴上说着保持距离，身体却诚实地喜欢我，没想到我男朋友是这种闷骚款啊。”

　　“算了。”林辞被他说得头痛，他扶额说：“不要约法三章了，顺其自然吧。”

　　“真的吗？”岑谙止两眼放光，一张脸立马灿烂起来，“收到。”饭桌下两条长腿一荡一荡地缠住了林辞的腿，“我就知道你受不了，班长最喜欢我了，我想要什么你就会给什么，我还不能在别人面前倒霉，只能在你面前倒霉。”

　　话说得肉麻了些，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辞看着岑谙止弯起的眼角和已经快要翘到太阳穴的嘴角，恍然大悟，岑谙止是故意的。

　　故意疏远他，故意不和他说话，故意只通过手机和他交流，为的是让林辞自己受不了，妥协认输，约法三章约的是什么玩意儿？

　　林辞愤愤地盯着岑谙止，眼神幽幽的，岑谙止后背一凉，赶紧再换话题 ，“我知道班长大人很爱我，我也爱你宝贝儿，但我觉得你今天脾气和火气都和以往不同，做事违背以往风格，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影响了？还是你原本生活的世界里有谁惹你了？”

　　林辞想了想，自己今天确实暴躁，看岑谙止受一点委屈都不行，心里压着火气，但在现实世界里谁惹自己急躁了呢？
　　“你。”隔了良久，林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