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42、第四十二章

　　有那么几个时刻，林辞觉得自己乏善可陈的感情经历扯了他很多后腿。

　　譬如在这一刻，他在岑谙止撩拨性十足的话语面前丢盔弃甲，就很没有道理。

　　但凡自己的经验和经历丰富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心跳快到想打120。

　　岑谙止撩完人后车棚的入口处传来渺远的铃声，该上课了。

　　他见好就收，讨好性地对林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情书扔习惯了，把你的当我的了，要上课了，我们快回去吧。”

　　岑谙止说得诚心诚意，林辞不知道这位奥斯卡候选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呛了回去：“你赔我吗？”

　　“没问题。”岑谙止笑，“我给你写十封。”
　　林辞做了一个呕吐又嫌弃的表情，第二波铃声响了起来。

　　铃声拯救了林辞，他心痛地看了垃圾桶里五马分尸的情书一眼，拉着岑谙止往回走。
　　“你等着，我回去要把别人送你的情书全烧了给我的陪葬。”林辞霸气地放了一句狠话，脚下猎猎生风。

　　“好，不烧不是人。”岑谙止像小孩儿一样被拉着往教室走，他故意把步子放的很沉，等着林辞用力气拉他。

　　林辞走累了，忽然松了手，抛下岑谙止一个人往回走。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神色在岑谙止看不见的地方简直是愁眉苦目，他不知道岑谙止现在是真疯还是假疯，他心事重重，对方依然孩子心性，和他斗嘴、打闹。

　　林辞没有想到在17岁，会有心情如此复杂的一天，无忧无虑只是属于小孩子的，但凡年龄高一点，这四个字就离他们远去了。

　　岑谙止很快从后面追上了林辞。
　　他用肩膀撞林辞：“班长，生气了？”

　　林辞不说话。
　　岑谙止说好话：“我错了，我好好走路。”

　　林辞还是不说话。
　　岑谙止从他右边转到他左边：“我错了，我不该撕你的情书。”

　　左一句右一句林辞都觉得烦，他加快步速走向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岑谙止追了进去，众目睽睽之下，他在林辞座位旁转了一圈表演了一个到此一游，才在众人猎奇的目光中回到自己座位上。

　　一天在一封情书中开启，岑学霸用尽各种办法朝林辞认错，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

　　给林辞传纸条，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道歉，用尽平生写检讨素材库的素材，节奏、文字、感情纷纷在线。
　　林辞不为所动，看了一两次后再没有拆开。

　　一下课后就跑到林辞眼前碍眼，虔诚认错，立正等挨打，保证不反抗。
　　林辞连手都不想抬一下。

　　从书包、课桌以及白浩桌格里翻出还能被自己找到的、他收到的所有情书，一封不落的送到林辞面前，全部任对方处置。
　　林辞看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情书一眼，很多信封边角已经折损，一看就不知道被岑谙止扔在哪个角落里压迫过，信封的封口连岑谙止自己都没有拆过，他更不会去碰。

　　连连碰壁的岑谙止在座位上唉声叹气，最终放了大招，亲自给林辞写了十封情书。

　　林辞看着岑谙止拿着十封情书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宛若看着十颗定时炸.弹。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环顾四周，找到一个方位瞬间撤退，提着水杯撒欢似的去讲台旁打水。

　　岑谙止在他座位上守株待兔。
　　兔子干脆离家出走，卡点等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瞬间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岑谙止只能把他写的十封情书塞进林辞的书包里。

　　林辞气得牙痒手痒，发火发着发着最后把自己逗笑了。
　　岑谙止是什么人才？认错认得让他火气更大了？

　　林辞在一旁接连叹气，赵锦逸插空约他晚上吃饭，以个人的名义。

　　印象中赵锦逸没怎么约过他，林辞尽管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老同桌是个老实孩子，和他一样只爱学习，后来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不联系了，但他的人生应该很幸福。

　　晚上林辞去了赵锦逸给他发过来的饭店地址，是城西新开的一家饭馆，门口站了两个迎宾员，装修的富丽堂皇，一看消费水平绝对不低。

　　林辞总觉得哪里不对，进去后发现哪里都不对。

　　岑谙止白浩郝易帅等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上摆了几个精美的凉菜和几盘精致的点心，岑谙止看他的眼神望眼欲穿，估计这个局是他组的，白浩看他也望眼欲穿，大概是因为人到齐了，终于可以开饭了。

　　来都来了，林辞不至于饿着肚子扭头就走，倒不是因为他没有骨气不吃岑谙止的饭，而是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和岑谙止闹别扭，没必要。

　　林辞坐了下来，把五花肉移到白浩面前，“吃吧。”

　　白浩感动的留下了口水，猝不及防地开动了。

　　“你们和好了？”林辞问。
　　他记得早上白浩还是一张哀怨苦瓜脸，看岑谙止就像在看情敌。

　　现在白浩大手一挥，“岑谙止请我吃一顿大餐，我们就和好，他如果请我吃两顿大餐，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如果请三顿，我明天就能祝福他和她百年好合。”

　　“去你的。”岑谙止往他盘子里丢了个鸡腿，“专心吃饭，不要说话。”

　　看上去白浩的情绪已经缓过来了，又能嘻嘻哈哈地和伙伴们一起嘻笑打闹，完美地阐释了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这句话。

　　那些叠了两大罐小星星的日子又算什么？林辞喝了一口橙汁，他看见白浩两次笑容之间一闪而过的局促的苦涩，无疾而终的暗恋千千万，这只是其中一场而已。
　　究竟有多苦，可能只有白浩自己知道。

　　他能够开着玩笑说祝他们百年好合，可能真的无所谓，也可能只是强颜欢笑，但林辞想到十二年后让多少女人怦然心动却又咬牙切齿的情场交际花白浩先生，嘴角不禁也漫上一点苦涩的笑容。

　　大概是白浩说的话过于辛酸，郝易帅接道：“放心，岑谙止不喜欢你那位，话说岑谙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收了这么多情书还没早恋，你眼光是有多高？”

　　林辞夹菜的手抖了一下，岑谙止笑了。
　　“我喜欢乖的，总想管我的。”岑谙止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林辞一眼。

　　林辞心里，一场兵荒马乱如约而至。

　　“什么鬼？”白浩差点把嘴里的饭吐了出去，“你想当妻管严啊。”

　　“你有病。”岑谙止骂他。
　　“哈哈哈哈，你这条件乍一听离谱，但其实挺务实的，我感觉……”白浩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看见林辞凉凉的眼神之后莫名不想说话了。

　　“你感觉什么？”岑谙止问他。
　　“我感觉这家店的小白菜都如此美味，好像是肉做的一般。”
　　岑谙止：“……”

　　在这场饭局中，似乎饭桌上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没有说出口的话，冬天的晚上，室外天寒地冻，大家不想吃到太晚，吃得差不多又扯了几句后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有人骑车，有人步行，有人有人接送，林辞在公交车站等车。

　　岑谙止一个个把人送走，最后只剩下他和林辞两个人。

　　林辞没有什么话说，他觉得开口朝岑谙止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对牛弹琴。岑谙止也难得安静，一声不吭地待在他身边陪他等公交。

　　小城市里的公交总是隔很久才来一趟，今天他们运气很好，在外面刚站了一会儿，车便来了。

　　林辞上了车，纠结要不要回头和岑谙止说一句再见的时候，岑谙止已经陪他上了车，坐在了他旁边。

　　“你不是有司机来接吗？”林辞转过头看他。
　　“可是我觉得我今天还没把你哄高兴。”岑谙止很认真地答，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弯起来对林辞说：“林辞，下雪了。”

　　林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刚刚还干干净净的视野里瞬间大雪纷飞，雪片落在这个被灯光照得昏黄的城市，每一帧都像电影里的海报。

　　林辞的视线从窗外的纷纷扬扬慢慢移到岑谙止的侧脸，利落的线条延展到脖颈，肉是贴着骨头长的，这是一张好看到让人失语的侧脸。

　　或许是感应到了有人看他，岑谙止回头了。
　　林辞的眉心下意识一收。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岑谙止偏着头说。
　　林辞不置可否，他的火气没有发泄之处，他也不想藏它，就让它那么明晃晃挂在脸上。

　　“我还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撕了你的情书生气。”岑谙止一点一点慢腾腾地说，“你在生气我为什么要撕你的情书。”

　　林辞忽然感到有一片雪花透过车窗飘了进来，落在了岑谙止脸上。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他不是一个单纯幼稚的17岁小孩。
　　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那封情书生气，他原来那么心机。

　　岑谙止把手搭在他们前一排的椅背上，这个动作仿佛把林辞圈在了自己怀里，他注视着林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撕你的情书吗？”

　　林辞感到雪在瞬间下大了。
　　“不好奇吗？我家到了，我该下车了。”岑谙止也望向窗外，此时的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后排，随着这趟车一起涌入夜晚的洪流中。
　　下一刻，岑谙止吻了上去。

　　林辞睁着眼睛，他看见窗外雪花簌簌，微弱的灯光撞在雪里像发亮的萤火，灰蒙蒙的建筑物冰冷而孤独，表面浮着一层多彩的光，夜晚的心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眼前人身体的温度是雪夜里唯一的暖源。

　　“本来今天不想告白，我还没准备好拉风的开场白，但是雪夜太美了，公交车上你的侧脸映在玻璃上也太美了，你今天还没哄好。”岑谙止从他唇角离开，气息仍在他脸前游荡。

　　“学长，岑谙止喜欢的人是你。”
　　林辞呆呆地愣在自己座位上，半天没动，也没说话。

　　寂静空荡的公交车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司机、乘客、街景都是背景板。
　　车子往前行驶的远方，可能是黑暗深渊，也可能是天堂乐土。

　　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岑谙止望着林辞，把他的眉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晚安，明天见。”

　　林辞透过窗户看着少年的轮廓隐没在了风雪中，他的眼睫终于动了动，在城市的大雪纷飞里，把那声叹息埋在了风里。

　　17岁的岑谙止喜欢29岁的林辞。
　　多荒唐呢，林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