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41、第四十一章

　　医院是一个压抑沉闷的地方，林母晚饭过后如约而至，抱着一个保温杯来找开开奶奶唠家常。

　　岑谙止本以为她们间的约定只是一句客气话，他还是低估了中老年女性的倾诉欲和表达欲。

　　林母和老太太从家长里短聊到了鸡毛蒜皮，然后又从鸡毛蒜皮聊到了家长里短，两人很快把对方家里有几口人，婚否育否儿孙争气否了解的一清二楚。

　　岑谙止半躺在床上安静听着，窗外的夜色影影绰绰，这是他在医院里待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他无聊，小孩子也无聊，小孩偷摸从床上滚下来跑到两张床中间看他，岑谙止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小孩终究还是有些畏惧，以十岁的心智看出了岑谙止的确不是一个好的玩伴，又原路返回坐回到床上。

　　老太太和林母已经聊到了养老的话题，说起养老，老太太的情绪激动起来，脸上的表情原本就丰富，又叠加了更多因素，她拉起林母的手，脸色立马沉郁下来，眉眼耷拉着说：“我被黑公司坑了，妹子你将来找养老的地方时可得擦亮眼睛啊。”

　　林母对养老院这三个字不太感冒，她对老太太说：“你要住养老院？”

　　老太太点头：“老头身体不好，儿女太忙，你看现在，忙到孩子生病了还是我照顾，大城市里的年轻人可忙哩，时代变了，等以后没人管的时候只能进养老院。”

　　林母叹了一口气，她对未知的命运难以想象，以为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度过余生就是最好的尾年，但她的确没想到如果两人都无法生活自理，而林辞忙到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时她该怎么办。

　　两个女人同时摆出了一张愁眉苦脸，老太太义愤填膺：“无良养老院害人不浅，我把和老伴儿大半辈子的积蓄都交进去了，现在他不让我住？住进去后他们提供馊了的米饭，还没有热水。”

　　林母听了愤愤不平，“真不是东西，挣了大半辈子的钱，那是多少血汗呀，你们跟他理论呀！”

　　老太太的眼泪快要落下来，“没法理论啊，他们偷偷转让了公司，哪个公司都不负责，哪家都在推搡。”

　　“真过分。”林母安慰着刚认识的小姐妹，“把他告上法庭，还不相信没有天理了？！”

　　老太太仍是一张哭丧脸：“打官司啊，可咱什么都不知道。”

　　“不怕，我儿子是律师。”林母拍拍她，“可以让他帮忙，他还挺贵的呢哈哈哈哈。”

　　老太太接：“只要能把我的血汗钱要回来，官司费不算什么，原来你儿子是律师啊，真好。”

　　提起儿子，林母脸上的细纹展开，她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一点痛苦的笑意，似乎是不想忆起当年，却又想把那一口经年累月积攒的委屈吐出来。

　　“当初我和我老公听信了骗子的话，他问他的朋友和同事借了很多钱，最后全赔了，骗子也全赔了，钱根本不知道是被谁拿了，那个时候我们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每天都不想醒过来见到第二天的阳光。”，林母的声音越说越抖，等她放缓情绪后才继续接上了话。

　　“原本我儿子的前途无比光明，生活虽然拮据了一点，但钱也够花，他读了一流学校的一流专业，毕业以后前路不会坎坷，但是因为我和他爸犯蠢，一家全被债务压的喘不过气来，哪怕我们三个不吃不喝，一直还债，等还完债就八.九十该入土了。关键是我俩没本事，还个几百年也还不完。”

　　岑谙止侧着耳朵听着，他未曾想到林辞身上竟然有这么沉重的过往，老太太们间的闲言碎语从未让他如此感兴趣过，眼前蓦然出现了他来匡正第一天、林辞微笑着朝他伸出手介绍自己的画面：你好，我是林辞。

　　很浓，也很淡，颇具职场风的一个笑，优质男青年的身上似乎不该背负为父还债这么狗血的包袱，而是应该思考在哪块地皮买房最有升值价值或者晚上和情人在空中的旋转餐厅上吃什么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

　　“林辞他爸当时说要和我离婚，让我带着儿子走，债主们对他要杀要剐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他一个人扛下所有，而我们迎接新的生活。当时我们家欠了债的不少人都这么做，大家不会为难女人和还在读书的孩子，只能自认倒霉。”

　　往日辛酸种种，让林母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人世间平淡无奇，人世间狗血泛滥，岑谙止感觉窗上起了雾，眼前的一切都成了看不真切的样子。

　　“我们当时都准备去离婚了，结果林辞拦住了我们，他说不要离，我们一起还债吧。他说这些钱是我们的血汗钱，也是别人的血汗钱，他如果逃掉，心里会不安。”

　　林母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从她的神态中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矛盾和纠结，“不让他趟这趟浑水，他非要，他爹抽了他一个巴掌又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儿子依然固执地要还债。”

　　开开躲在床上观察隔壁的哥哥，那么严肃的一个人，脸上竟然涌出了笑意，明明两位奶奶脸苦的都能渗出泪来，这位像冰一样的人竟然融了，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让人追不到影踪的笑，而是在脸上刻出清晰纹路的笑，是老师在上课时讲到提起嘴角、弯出弧度的笑。

　　开开出神地看着，这个人笑起来很温柔，像他的音乐老师，岑谙止脸上的笑凝了几秒，继而像缓慢下浮的落日，带着温和的光一点一点沉入到地平面以下。

　　老太太听得脸上一惊一乍，“那妹妹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林母说，“不过三个人承担总好比过一个人，有的人用自己一条命换老婆儿子往后生活安稳，你说我们能受得了这种吗。”

　　老太太左右为难，有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希望别人做好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希望自己做坏人。
　　人类无法避免的宿命是双标，当然除了那些刻板又可爱的人。

　　“那你们现在……”老太太问。
　　“还完了。”林母的语气终于轻松下来，“刚还完。我们安心在家养老，林辞他……”

　　林母卡了壳，一个马上要步入30的男人，生活却似乎刚刚开始。
　　而他曾经付出的一切苦痛和努力，他那么拼命，孤身走过无数个黑夜白昼，都是为了重新开始。

　　林母说不下去了，话音开始哽咽。

　　小开开听着两位奶奶聊天，逐渐进入了梦乡，传来了鼾声。

　　林母回神，原来已经很晚了。
　　她赶忙起身和老太太和岑谙止告别，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小孩子休息，她一路恍惚地朝另一栋住院楼走去，每一步都迈的艰难无比。

　　老太太给开开盖好被子，她则要去专门的家属休息室，临走时她嘱咐岑谙止如果小孩有什么动静及时通知她，不过开开这个小孩睡觉很稳，不吵不闹，一觉能睡到早上八点。

　　这个嘱托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岑谙止起初非常惊讶，他的大脑接收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判断任务，停机了，不知该如何进行处理操作，被迫旷工。

　　岑谙止艰难地搭起一个简易算法，他不喜欢欠别人的，为了中午那顿饭，他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了，她看见岑谙止水杯旁的药，有一个小瓶分外熟悉，她诧异地问岑谙止：“你吃安眠药？”

　　岑谙止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舒服，但很快消散了，没什么介意的，他又点了点头。

　　“这药吃着上瘾，听我的话，你今晚别吃，睡不着就听广播、百家讲坛啊、相声集什么的，你别不信，听着听着就着了。”

　　岑谙止看了看自己的药，答非所问般地说：“我会看着小孩儿的，放心吧。”

　　“安眠药也别吃，这样我才能真放心。”老太太急着补了一句。

　　岑谙止垂下眼睫沉默半天，说好。

　　老太太走后岑谙止下意识拧开安眠药的瓶盖，把药片放进手心里掂量了半天，最后又装了回去。

　　他没有听百家讲坛，也没有听相声，闭上眼睛慢慢入睡，睡前脑子里很乱很杂，他似乎想了很多事情，每一刻都很亢奋，却不知道在哪一刻，莫名其妙睡着了。

　　忙了一天的林辞早早回到家里，洗了个热水澡，喝了杯热牛奶，定了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后躺在了床上。

　　对他来说，睡觉成了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
　　林辞闭上了眼睛，紧张地等待入眠。

　　白浩表白的当天晚上现场太过于混乱，以至于林辞根本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早读进了教室后才把瓜吃全。

　　是的，这是一个烂俗的故事。
　　我看上的女孩看上了我的兄弟。

　　白浩气得没主动和岑谙止说一句话，岑谙止万分委屈，有魅力不是他的错，给女孩儿送包子也是白浩求他的，最后这个结果纯属意外，好大一口锅，盖在他头上。

　　岑谙止一时没接受这个结果，喊着说要去找林辞诉苦。

　　林辞看见他有些头大。
　　他也没有完全接受和消化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比如那声学长和似拥抱似牵手的暖手，每次想起那个画面他还是会老脸一红心猿意马。

　　不管岑谙止是故意撩他还是撩而不自知，他都想把这小子提起来揍一顿。

　　岑谙止把他拉出教室，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地下车棚，从兜里为林辞掏出一杯豆浆。

　　“我不喝。”林辞坚定地拒绝，语气里冒着火气，“说了多少次不准买了？”

　　“这次是真顺手买的，养成习惯了一下子不好改。”岑谙止顺着林辞的毛解释，林辞不喝，他喝，他拿吸管扎开，把吸管叼在了嘴里。

　　“你不是来诉苦的吗？”林辞看他半天不说重点，主动问了他。

　　林辞本来想问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天天给我带早餐？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就带着一股暧昧色彩，他一想双脸发烫，话到嘴边临时打了退堂鼓，又咕噜一声滚了回去给另一个问题让路。

　　“不是，我只是为了让白浩先冷静一下，自己消失一会儿省得他看着心烦，等他缓过来了我再去找他认个错道个歉就完事了。”
　　林辞：“……”

　　感情岑谙止来车棚是为了让白浩眼不见心不烦赶紧冷静下来恢复理智。

　　“你要躲白浩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林辞不解。

　　“一个人太无聊了，带上你陪我。”岑谙止说得理直又气壮。
　　林辞睁大了眼睛，满脸写着无语两个字。

　　脑海中闪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句话，林辞撸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感到打不过之后默默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岑谙止看着他笑，眼睛瞥到车棚门口有两个女生鬼鬼祟祟，他走出去看了看情况，即刻收获了情书一封。

　　林辞看着粉色满满的卡片，八卦地问：“情书王，又有人向你表白了？”

　　岑谙止把情书放在他眼前挥了挥：“这是给你的。”

　　林辞一愣，伸手去拿，岑谙止身手敏捷地把情书藏在了身后。

　　林辞踮着脚朝他身后望，说：“给我的情书，让我看看。”
　　他说着望着，听见了撕碎纸片的声音，岑谙止背着手把情书撕成碎片，随手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不要看这些情书。”岑谙止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一副很乖张的样子，让人想不起他刚刚做了什么过分的坏事。

　　“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