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35、第三十五章

　　林辞提着自己专门买的粥进了病房，护士和医生结束了每天早晨的例行检查后都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林辞把粥从包装袋里取了出来，摆到岑谙止身前后，规规矩矩坐在了另一边。

　　他买的粥是皮蛋瘦肉粥，大众款，岑谙止拿起汤勺，一勺一勺舀着喝，屋里瞬间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

　　少言少语的岑谙止能忍受这份沉默，林辞则如坐针毡，在匡正开会都比此刻要放松的多，他盯着岑谙止反复把勺递进嘴里的画面，大概看了有一百次。
　　看得眼都快花了。

　　不过这个男人的喉结是真漂亮。
　　林辞出神地想。

　　岑谙止把粥喝了一半，喝完又半躺了下去，往自己身后垫了个枕头，林辞站起来准备帮忙，行动派岑律师已经摆好了。

　　林辞站在他床边无所事事，没话找话似的聊：“饱了吗？我记得你喜欢喝咸粥，所以给你买了皮蛋瘦肉粥。”

　　林辞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句话完美地暴露了他的不正常，他怎么会记得岑律师喜欢喝什么粥呢？还不是平时和小崽子一起吃饭吃多了，渐渐摸索出了他的口味。

　　林辞在心里默念一声坏了，被赶出去就赶出去吧，没人愿意和怪咖当朋友甚至共处一室，既然大家都不相信自己真的穿越了，他不强求，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除了感觉累一点，他过得很自在。

　　岑谙止掀了掀眼皮，眼尾轻轻开出一个弧度，他好像走了片刻的神，回：“粥挺好喝的。”

　　这句话让林辞感到枯木逢春，他原以为岑谙止给他的回答是“饱了”或者“够了”，但岑谙止竟然给出了关于粥口味的评价，卑微的买饭人喜出望外，脱口而出：“那我明天早上再给你买这个？”

　　这张破嘴，林辞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刚问完便后悔，五分钟之前他还是一个连病房都不敢进的人，现在自己竟然都问明天要不要继续带饭了？

　　究竟是他胆儿肥了还是他糊涂真把自己当家属了……
　　林辞等着岑谙止的日常拒绝，岑谙止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会拒绝，他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辞双手背在了身后，不时踮一下脚准备接受审判，一缕晨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室内的沉默，岑谙止冷黑石似的眸子动了一下，说了声好。

　　林辞踮起来的脚没站稳差点往后仰了一下，他抬手扶了一下床头柜，神志游离地说：“哦。”

　　上午林辞回了公司，把岑谙止的情况和老板说清楚之后又处理了自己的事情，中午准时继续去帮岑谙止带饭。

　　帮岑谙止带饭似乎已经提上了他的工作日程，林辞中午去了医院匆匆从走廊里穿过，病房里的人都开始享用自己的午餐了，中午最是热闹，大概是一天中医院里最有烟火气的时候。

　　林辞推开了岑谙止的病房门。
　　岑谙止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雪白的被子盖在胸部，室内的温度并不低，林辞却下意识拉紧了衣服，病房里只有岑谙止一个人，点滴快要见底，他望着窗外出神。

　　枕头是雪白的，床单是雪白的，连床头的那盆百合开出的也是纯白的花，乌黑的刘海有些不修边幅的散在前额，竟然衬得岑谙止有些乖。

　　林辞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窗外是灰蒙蒙一片，空中没有一只飞鸟，也没有一片云，只有白灰色的建筑物墙角，方方正正的一块儿。

　　孤独两个字与他整个人融在一起，嵌进他的骨血里，他不会笑，也不会哭，是阳光下不会消融的精美冰雕，也是冷冰冰的一件小众艺术品。

　　尽管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岑谙止却看得入迷，以至于没察觉到林辞的存在，林辞咳嗽了一声，把饭给他摆好，岑谙止才直起了身子。

　　岑谙止安静吃着林辞给他带的饭，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林辞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岑谙止吃饭的时候他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找了个小桌子打开文档开始办公。

　　岑谙止饭吃的很慢，将细嚼慢咽发挥到了极致，他吃饭的时候不玩手机也不说话，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一碗饭里，林辞工作之余会抬起头瞥他一眼，这顿饭被他吃得无聊又无趣，但岑谙止将很普通的一顿饭吃出了顶级大餐的感觉。

　　下午岑谙止继续打点滴，可能是林辞长了一张让人记住的脸，护士进门看见林辞后很开心地问好：“岑谙止的家属，你来了啊，太好了，岑谙止你可以安心睡个午觉了，有家属盯着呢。”

　　林辞摸了摸头，岑谙止抬眸对护士说：“他下午有工作，不方便，没关系，有事我叫你们。”

　　小护士讪讪笑了笑：“哦，林先生看着就一副很忙的样子。”

　　林辞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一定是穿得太人模狗样了，他站起身一手叉着腰走到床旁，“需要人陪护是吗？我下午请假了，可以待在这里。”

　　小护士点了点头，朝他指了指按铃：“有事喊我。”
　　林辞比了个OK的手势。

　　护士走后，病房里一下子静了起来，同时变得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最是盛烈，将空气中虚浮的尘埃照的一清二楚，灿烂浓密的光线织满了房间，也将两个人牢牢镶进这张网里，光影在雪白的墙壁上轻轻晃动，像17岁夏季校园里遮天蔽日般的绿茵。

　　“你请假了？”岑谙止清了清嗓子。
　　林辞微微一点头：“本来想回家补觉的，不过早上喝了杯咖啡，现在一点也不困。”

　　“其实你可以回去的。”岑谙止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不是什么大手术，有事喊护士就行。”

　　林辞将视线移到岑谙止手前的水杯上，他拿起水杯说：“点滴打完了可以按铃找护士，想喝水的时候呢？饿了想吃饭想吃水果的时候呢？医生开了药让买药的时候呢？手机没电需要充电的时候呢？以及最重要的，在生病身体最虚弱身心最无助想要陪伴的时候呢？”

　　林辞说完，赶在岑谙止开口辩解前接着说：“你可以不需要陪伴，但你不能拒绝承认被照顾被陪伴的感觉很好。”

　　岑谙止皱着眉头抿了抿唇，像是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方才紧绷的脸色逐渐柔和下来，直到脸上每个放松的毛孔都被光粒子填充，看上去皮肤细腻又透亮。

　　林辞晃了晃神，他仿佛看见了17岁的岑谙止。

　　但这个岑谙止一直不开口说话，也不笑，林辞很快清醒，少年的面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林辞接完水后重新坐回到自己的电脑前面安静办公。

　　岑谙止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鉴于他一直都是安静寡言型的，林辞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只是看他醒了之后一直看着窗外。

　　“无聊吗？”林辞的眼睛从电脑屏幕后面露了出来，“你想看书还是看综艺，阅读器和PAD我都有。”

　　岑谙止的视线被这句话吸引了回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范杰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晚上？下班路上吗？”

　　林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岑谙止一开口竟然和他说这个，难道这家伙生病的时候也不闲着，脑子里全是工作？？？
　　“......”林辞想了想，“我记得他出车祸是在下班回去的路上，当天他加班，回去的时间还挺晚的。”

　　“既然如此——”岑谙止看着林辞，“是不是可以对他的公司一同提起诉讼，这是工伤，公司应该有所表示吧。再不济和解，应该可以再拿到一部分赔偿款的。”

　　林辞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的确是个不错的新思路，岑谙止果然是岑谙止。他生病了都不闲着，他总是能抓到重点。
　　“我和范杰说一声，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林辞站了起来，将病房里的窗户关紧他看见岑谙止往上提了提身上盖的被子，猜测他是冷了。

　　“冷了热了你和我说，我待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给屋里的空气充数的。”

　　这句话不知道岑谙止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林辞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老板，一个打给助理。

　　他又请了几天的假，听上去是要陪岑谙止直到出院了。关于给岑谙止当陪护这件事，林辞自己不觉得烦，他反而认为岑谙止会觉得烦，但岑谙止一直没有赶他，不断默许他待在这间屋子里，他便留下了。

　　“年底所里事情太多了，不想待在那个楼里，在哪里办公都是办公，这里清净还能顺手帮你个忙。”林辞故意朝着岑谙止的方向解释了一下。

　　岑谙止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留下来，但林辞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他说明留下来的原因。

　　岑谙止有没有信这个原因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不相信，林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太博爱，不忍心将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人扔在这个空寂的空间里。

　　岑谙止听完林辞的解释后阖上了眼睛，睡得安稳而踏实，林辞在病房里工作到了黄昏，晚饭他们照旧喝了粥，岑谙止在饭后从抽屉里拿出好几瓶药，全是需要在饭后吃的。

　　眼尖的林辞知道那不仅仅是自己替他买的药，他认出了那些高矮不一的小白瓶里，有一瓶是安眠药。

　　夜色已至，窗外墨色浓稠，影影绰绰的灯火隔着玻璃朦胧而模糊，风声敲打着窗户哗哗作响。

　　岑谙止是一个和黑夜很配的人，他是一个拿着一瓶安眠药的彻头彻尾的孤独者。

　　林辞忍不住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岑谙止觉得他有病，他也觉得岑谙止有病，不然他们不会在那个场景相遇。
　　可是孤独是一种病吗？

　　林辞说不出来。
　　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收拾了屋子里的垃圾，途径走廊扔垃圾的时候看见有一位小朋友过生日，尽管他七岁的生日要在病房里度过，但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全都赶来了，一家人围在小小的病房里，端着奶油蛋糕给他唱生日歌。

　　林辞忽然想到，他给岑谙止交费办理各种手续的时候，曾经扫过一眼岑谙止的身份证，他的生日就在明天。

　　林辞从走廊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气，月亮都躲着不出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岑谙止出生的那天，可能是个下雪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祝宝贝们都有甜甜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