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26、第二十六章

　　林辞早上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脑袋里一片混乱，床头的空气净化器里只剩薄薄一层水面，青柠的清新气味变得寡淡，他仔细回想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心里忽然茫然一片。

　　林辞不悲不喜地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有热牛奶、煎蛋和夹着花生酱和坚果粒的烤面包片。补充热量是消除疲惫的一大好方法，等林辞慢悠悠地吃完早餐，他开车去了一个艺术展。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林辞想，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林辞在艺术方面其实没有造诣，这也不是他的兴趣所在，只是恰巧前几天有人送了他两张入场券，闲来无事林辞准备去逛一圈。

　　两张入场券在他手里和一张没什么区别，他没有想要一起去看展览的人，思索半天，只好将另一张作废。

　　艺术展览的主题是分界，展览包含各种表现形式，有画作，有摆件，还有各种瓷器等装饰品，林辞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场馆里游荡，艺术造诣他一点儿没看出来，纯粹看个意境美。

　　林辞进去之后顺着人流去了人群分布最密集的地方，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凑热闹，面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他一时无从下手，不知该从何看起，只好随人流走，展览已经开了一段时间了，场馆里既安静又嘈杂，没有人大声喧哗，但不时有细碎的讨论声传来。

　　林辞先去的一个区域是色彩极其明艳的分区，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林辞徐徐从一端往另一端走去，有的能欣赏来，有的欣赏不来，等看了一半后职业病发作，改为观察展览馆里的各种人。

　　有打扮时髦的小姐妹花，有穿着正式的职场精英，有一脸稚气的学生，还有一位老人，吸引了林辞的视线。
　　因为他坐着轮椅。

　　老人身后站着一位成年男子，林辞本以为男子是他的儿子或是别的亲人，但他们的关系却很疏离，显得有距离感，男人看上去更像老人的保姆或是司机。

　　在男人去卫生间的时间里，老人独自操控着轮椅车继续观赏，林辞本来要移开视线了，却突然发现在老人沉浸在展览之中的时候，一个男子的手伸向了他裤子的侧兜。

　　一个小巧的黑色简约钱包从林辞视线里一闪而过，林辞意识到，这是个贼。

　　小偷若无其事地缓缓从老人身上抽着钱包，而老人无动于衷，他根本不知道此刻发生的事情，林辞深深蹙起了眉头，每一秒钟闪过，他的焦虑都多上一分。

　　“有人钱包掉了吗？”林辞忽然对着人群喊。

　　这一声让不少人纷纷要么环视四周，要么伸手摸自己的衣兜，人群中一下子躁动起来。

　　小偷手一哆嗦，直直把快要到手的钱包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可惜技艺不精，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身边的异常，在老人要偏头时，男子扔下钱包拔腿就跑。

　　黑色皮包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老人反应过来，操纵着轮椅转身，试图够到钱包，林辞走过去弯腰替他捡了起来。

　　把钱包交到老人手里时，林辞和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视了一眼，对方比他想象中要精神，尽管脸上条条沟壑，目光却无比犀利深邃，他的嗓音醇厚雄浑，对林辞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以后要注意保管好自己的东西。”林辞嘱咐了一句，自己的举动吸引了身边不少路人的关注，有的妈妈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向这位哥哥学习，林辞有些不好意思，离开了这个分区，去了人少一些的地方。

　　在场馆中，有一个区域显得特别冷清，这里的展品色彩大都单一，分界在这里大多以黑白为界，这是最直观的表达方式，仿佛世界非黑即白，非明即暗，一切都是如此分明。

　　这里似乎吸引住了林辞。
　　他静静地从一幅幅画作和瓷器旁边经过，脑海中浮想联翩，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别人看他是白，他看自己是黑。

　　可是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林辞停在一幅名为灰度的画作前自言自语，“对，世界应该是灰色的。”

　　这时一个小朋友从他身边经过，拿着花花绿绿的棒棒糖纠正道：“哥哥，世界应该是彩色的。”

　　林辞一愣，欲言又止，最后朝她笑了笑：“是，世界是彩色的。”

　　小姑娘蹦蹦跳跳走远后，林辞继续在那副名为灰度的画作前停留，他看了很久，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很喜欢这副画？”
　　林辞回头，是他刚刚帮过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这是我女儿的画。”老人带着骄傲的语气。

　　“恭喜您，能生出这么优秀的女儿。”林辞礼貌性搭话，他的目光聚在作者那里，唐婉，一个让他有一丝印象的名字。

　　不动声色地仔细在脑中搜索后，林辞大吃一惊，知名画家唐婉是唐方的女儿！没想到他就这么和让岑谙止心心念念的宿敌见面了！

　　林辞的神色变化没逃过老人的眼睛，老人和善地问他：“怎么了？”

　　林辞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笑意：“敢问您是不是盛世集团的唐方唐董事长？”

　　“我是唐方，但我退休了。”被人认出来后老人的心情似乎比刚刚还好，他问林辞：“你怎么知道我？”

　　此时的林辞终于冷静下来，他波澜不惊地打着哈哈：“以唐董事长在商界的地位，谁没听说过？”

　　老人心情更好：“年轻人年纪轻轻，不仅品性好，还会说话，我想把我女儿的这幅画送给你当做刚刚你帮我的报答，我觉得你是这幅画的有缘人。”

　　林辞摇了摇头，他知道这里的展品哪怕不是价值不菲，但也绝对价格不低，“谢谢，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必须收。”老人语气里似乎带了惯常的命令口吻，却是开玩笑式的那种，“我唐方知恩图报，你帮了我，我必须感谢你。”

　　听到这句话，林辞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想起岑谙止，直到他听见老人问：“年轻人你在哪里就职？”

　　林辞顿了顿：“匡正，我是一名律师。”
　　“嗯。”林辞看见老人的神色有一丝微动，他出神了几秒后说：“我有一个老朋友，他的儿子也是律师，曾经和我儿子是非常好的朋友，现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律师。”

　　林辞的心跳仿佛都加快了，丝丝缕缕似乎都连成了线，老人的神色不轻松，语气却分外轻松。

　　“岑谙止你听说过吗？”老人又问。
　　“我当然听说过岑律师。”林辞的语气也轻松起来，“他就是您朋友的儿子吗？”

　　老人点了点头。
　　林辞：“您和您朋友的关系非常好？”
　　林辞的神色严肃起来，不管和唐方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巧合，对于过去，他有满腔的疑虑。

　　老人笑而不答，笑容里似乎满是无奈，一旁的保镖或是司机弯腰提醒他到点该走了，老人想要开口和林辞说些什么，却提前终止了对话。

　　林辞在老人临走前果断拦住：“非常冒昧有个请求，可以留您一张名片吗？”

　　老人思索了片刻，答应了，等他走后，场馆的工作人员立刻为林辞献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先生，这是您的画，灰度。”

　　林辞紧紧地把画抱在怀里，不同层次的灰色在他眼前依次闪过，夹杂着唐方那张苍老而精练的脸。

　　.
　　教学楼间的马路格外萧瑟，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绿意，枝桠横七竖八地延向天际，指向一片水晶似的湛蓝。

　　林辞把脖子缩进立起的校服领子里，双手插兜，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了，经常冻得人神思游离，他一步一步往教室走去，脑子里是停电那天晚上教导主任对他说的话。

　　哪个世界有哪个世界的烦恼，幸好29岁的林辞无比想得开，别人的看法他可以毫不在意，他只要忠于自己就行了，尽管如此，林辞仍旧忐忑着进了教室。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教室里的人还是原来的人，他们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执行着和昨天近乎一样的动作，放书包，摊开书，朗读背诵。

　　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林辞也开始走同样的流程。

　　等教室里的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老任走了进来，林辞眼皮一跳，老任一般不占用早读时间，除非宣布重大事项，他调整了呼吸，平静的接受任何审判。

　　老任用黑板擦拍了拍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停电的晚上咱们班表现的非常不好，全年级通报批评，这里面有你们的问题，也有我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不想再提了，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下不为例，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咱们就大冬天站在楼下聊，你们不是想聊吗？我在寒风中陪你们聊。”

　　老任描述的场景过于有画面感，不少人打了个哆嗦，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林辞身上，“还有一件事，关于我们班班长的事，教导主任单独找我谈话，但是我收到了咱们班同学全体签名的请愿书。”

　　林辞原以为自己对任何结果都不会有感觉了，他的心态早在这些年的沉沉浮浮中被磨练的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可以收拾收拾直接出家的那种，但听到老任一提班长两个字，他的心还是往嗓子眼蹿了几分。

　　老任几步走到了林辞前面，塞给他一张写满字的纸，林辞大致扫了一眼，内容是班里的同学一致请求希望不要换班长，后面跟着所有人手写签名的名字，笔迹之混乱可谓惨不忍睹。

　　林辞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他发现自己不能细看，因为心里早已热浪澎湃。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的情义寡淡，自己的确认真负责，但都是被动型的，而不是主动型的，看见这封请愿书，是出乎意料的意外。

　　霎那间林辞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微低下了头。

　　老任在他身边一字一顿地说：“我尊重同学们的意愿，不更换班长，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也不要彼此辜负。”

　　老任短暂地宣布完重大事项后便不占用大家的学习时间了，他走后教室里恢复了常态，众人该背书的背书，该默读的默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只是一堂寻常的早读课。

　　而这整整三十分钟，林辞都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早读结束之后，众人仍默契地没有人刻意在林辞面前提这件事，大家像做了好事不想留名的英雄一样，纷纷想赶紧淡化这件事情，打闹的打闹，去厕所的去厕所，普通平凡的生活和往日里一模一样。

　　林辞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漫进来的阳光发呆，没有人打扰他，只有岑谙止往他前面一坐，桌子一拍，笑眯眯地说：“班长，我帮你把检讨写了，怎么感谢我？”

　　林辞：“……”
　　林辞的脸色不太好看，岑谙止忙解释：“我猜你肯定没有写检讨的经验，于是我写的时候顺手帮你写了一份，当然如果你想自己写就自己写好了，那份给你参考。”

　　林辞心想，岑谙止实在是贴心，但这份贴心让他心里发毛，他盯着岑谙止盯了半天，岑谙止把他的笔转出了花，十分做作地耍了半天帅后终于讲出了一句有用的话。
　　“这周末和我们出去玩吧，下午开黑，晚上烧烤，怎么样？”

　　林辞想都没想摇了摇头，他其实有一点心动，但不是他不想和这群小孩儿们玩，他有更重要的事，想到刚见过的唐方，林辞心中疑虑更多，调查岑谙止父母当年的事已被他列入到时间表的重要事项里。

　　岑谙止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经意问：“你周末又有事？该不会还要去上次的酒吧？”

　　林辞没有答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岑谙止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子上，整个人都被气笑了。
　　“班长，带头违反班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