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25、第二十五章

　　林辞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教室前门口，往紧裹了裹外套，墙上冷的跟冰石似的，刚往后靠了靠，林辞很快绷直了背。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

　　两座教学楼之间的一方天地格外的小，却又似乎连接到了浩渺的宇宙，星子零零碎碎铺在长条形的星河画卷里，令人向往，引人遐思。

　　教室的门一关，相当于隔绝了两个世界，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吵闹声，那是个热闹的世界。

　　林辞甚至能想象的到谁在干什么，赵锦逸可能凑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一道题，白浩一定在侃大山，学委可能趴在桌子上睡觉，岑谙止可能……

　　反正岑谙止不可能闲着，吃喝玩乐这四个字总要占一样的，林辞观察过他的日常学习时间，几乎都在课上，但凡他在课上收敛一点，学习效率直线上升，几乎不用课下再付出什么时间，就能比一般人得到更大的收益。

　　想到这里，林辞撇了撇嘴，他更习惯笨鸟先飞，这些年也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无聊的他看见一颗星星对他眨了十三次眼睛，他想在教室里现在这样快活的情境中，应该没人发现他不在，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会当他是去上厕所，他一个人在寒冷的室外百无聊赖，只感觉到一点孤单。

　　其实很多时候林辞更喜欢独处的感觉。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岑谙止有点像，只不过他伪装了自己。

　　他对所有人都笑，但他的心是冷的。

　　教室的门被呼啦一声推开，热空气顺着缝隙钻了出来，贴着墙角在林辞身边游走，林辞看见两条长腿一前一后迈了出来，紧接着教室的门很快又被关上，把喧闹留在了里面。

　　岑谙止钻了出来。
　　他看见林辞坐在外面，表情既出乎意料又像在情理之中，眉间挤出了一丝近乎矛盾的复杂神色，窗外的冷风给了他迎头一击，岑谙止不禁缩起了脖子。

　　林辞看见岑谙止同样很意外，他扭头抬起脸问：“你怎么出来了？”

　　岑谙止从他身旁绕到他身前，挡住了唯一照向两人的光源，月亮被他遮在身后，林辞结结实实地和身前的世界隔开了。

　　“我出来上个厕所。”岑谙止摸了摸鼻子，风从他挺直的鼻梁上擦过，让他鼻尖泛红，“倒是你，大冷天，在外面坐着干什么？”

　　林辞从岑谙止摸微微泛红的鼻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岑谙止不仅隔开了光，也隔开了风。
　　纵使耳旁仍有呼啸的风声张牙舞爪，最嚣张的那一分支倒是不往他身上黏了，黑暗中岑谙止的五官异常深刻，林辞看着那坚毅却柔和的轮廓，是少年人特有的面庞，微微出了神。

　　“里面太吵了，我出来静静。”林辞说。
　　黑暗中林辞感到有冰凉的指腹摸上了他的下巴，虽然冷冰冰的，触碰却很温柔，岑谙止微微上前，弯了半个腰，盯着他的双目说：“骗谁呢，班长大人说谎脸红了吗？”

　　带着调戏意味的口吻和过于亲近的距离让林辞的脸烧了起来，岑谙止的脸是暗的，但眼睛却亮的惊人，仿佛里面落了两颗星星。
　　“你是来放风的吧。”

　　“不是。”林辞否认，否认完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否认，他明明就是来放风的。
　　黑暗中传来了一点笑声，“不是？那你发个誓。”

　　“凭什么。”林辞一把拍开了他的手，甩开这个让自己心率变快的不稳定因素，“你不是去上厕所吗？废话这么多，憋坏了算谁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辞心里短暂冒出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岑谙止和自己一样撒了谎，他并不是出来上厕所的，可能只是出来看看，或者找个人。

　　至于找谁，林辞左右望了望，放眼望去，能称之为人的貌似只有自己。

　　他心里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划过，倒不算太差，林辞脑子忽然短路，一故障电火花噼里哗啦闪了起来，被人关心的感觉不仅不错，甚至可以说很好。

　　作为一株英俊潇洒的交际草，林辞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只是那些关心都差了点意思，和他对别人的关心一样寡然无味，大部分没有走心，走心的都有一系列附加条件和约束，被一个小孩儿嘴硬的关心，他仿佛又可以真心赞颂真善美了。

　　或许他可以和17岁的岑谙止当一对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好兄弟，好基友。越想越离谱，林辞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我去个卫生间。”

　　“一起吧。”岑谙止揽了他的肩，揽得分外自然，两个人成群结队去了厕所，然而在这短暂的空隙中，教导主任领着几个老师挨个教室查纪律。

　　倒霉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教导主任一行人走到八班门口前，听到里面传出了嗡嗡似的蜂群声，众人不明所以地眉头一皱，教导主任把门一推，菜市场赶集大会既视感摆在了他们眼前。

　　教导主任当场气得原地爆炸，脸都抖歪了，老任今天请了假，八班好像也跟着他一起放了假，他厉声训斥到：“放羊呢！你们班长呢！”

　　班长姗姗来迟，和人勾肩搭背地从后门溜了进来，一进门，便是全场的焦点所在。

　　岑谙止察觉到不妙，规规矩矩地放开了自己扒在林辞身上的爪子。

　　“班长和我出来一下，其余人在自己位置上坐好，趴着睡觉！”

　　桌椅板凳一阵推拉碰撞的声音过后，黑黝黝的教室里仿佛摆了几十盆枯草似的，整齐划一地纷纷垂下了头，林辞被叫到了楼道里，冷风中遭受了劈头盖脸一顿骂，教导主任直来直去、连怼带骂的教育声在整个楼道回荡，供所有人解闷。

　　教室里的人屏息凝视听外面的动静，教导主任骂得上头，林辞没有任何激烈反应，该“嗯”的时候就“嗯”，该认错的时候就认错。

　　岑谙止不知什么时候又消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抱歉老师，是我把班长叫出教室让他不能管理纪律的，请让我和他一起承担。”岑谙止恭恭敬敬地挨着林辞站好，谦恭地道着莫名其妙的歉。

　　林辞用余光瞥他一眼，岑谙止的意思大概是都是因为他，林辞才会去厕所，没能给班里的同学提前放风，该怪他。

　　可岑谙止这行为不仅不能为林辞分担任何，反而类似于火上浇油，教导主任的火蹿得更高，将两个人一起罚了，还掏出手机直接给老任打了电话，告诉老任好好整顿八班，不能干活的班长该换就换了吧。

　　林辞当了三年班长，当到最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班长和他的高中生活融为一体，老任没有给过他别的选择，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当班长的生活偶尔忙碌，偶尔让他焦躁，偶尔还占用他的私人时间，需要他投注责任感和奉献感，他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只要是他经手的工作，一定保质保量完成。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重新回来走一遭，这个身份要和他剥离开了，林辞一下子有点懵。

　　教导主任在外面洋洋洒洒骂了半个钟头，终于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连唾沫星子都喷不出来了，他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喉咙，最后对林辞说：“林辞，知道你成绩好，但所有学生犯错了就要一视同仁，回去写份检讨。”

　　数落完林辞，他又看着碍眼的岑谙止皱了皱眉头，转学生的名气暂时没有次次蝉联第一宝座的林辞大，他骂不动了，让岑谙止同样写份检讨，和林辞一起受罚。

　　骂了个酣畅淋漓后，教导主任背着手领着一群人走了，教学楼里突然来电，灯光四起，像舞台上的灯光瞬间同时打开，黑夜突然睁开了眼，流溢的灯火从冰冷的墙体中冒了出来，枯木发荣，铁树开花，眼前一片敞亮。林辞望着灯火通明的一扇扇窗户，微微出神。

　　“对不起。”
　　林辞被岑谙止的一句道歉拉回了心神，他摆了摆手：“你道的哪门子歉？”

　　岑谙止避而不答，答也没什么意思，事已至此，纯属倒霉，他不顾冷靠在栏杆上，“你是不是还挺想当班长的？”

　　从前门传出来的光线照在林辞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他避开这个问题，像是半自言自语地答：“他们应该也想换个班长吧。”

　　林辞似是觉得自己复杂的心理活动显露到了脸上，他火速转换了话题，找到了一个重要角度，颇有些无奈地问岑谙止：“你出来凑什么热闹，难道你不知道你出来说话肯定没用吗？我是班长，有些责任我必须负，也只有我能负。”

　　“知道。”岑谙止答得很干脆。
　　“那你出来搞笑？”林辞无可奈何地说。

　　岑谙止摸了摸冻得通红的耳朵，嫌弃地说：“不想在教室里无聊的睡觉，想和你一起出来挨骂。”

　　他的表情不像贫嘴，神色专注，目光温柔，显得有些认真，林辞眼皮一跳，把有病两个字憋回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