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23、第二十三章

　　西北风在这座城市里肆意呼啸的时候，冬天好像真的到了。

　　张剑遗产官司开庭前一天，林辞带着小马到了张恩康的私人会所，香气氤氲的茶室里，张恩康为林辞煮了一杯热茶。

　　茶叶在玉质的杯子里伸展着枝叶，热气里逐渐泛起青色，林辞在水汽朦胧的另一边，听见张恩康问：“能赢多少？”

　　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佬，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他输的选项，一开口便赢是定局，他在乎的是赢的多少的问题。

　　林辞一抬眼角，展颜一笑，他把已经提前做好的一份报告递给张恩康，上面明确写明了张剑名下各财产的预计归属，等张恩康过目的差不多后，林辞缓缓开口：“张总听说张松身体有恙的事情了吗？”

　　张恩康的手指一顿，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眸看着林辞的眼睛，目光从透明的镜片后面折射出来显得生硬而冰冷。
　　“酗烟酗酒，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我让助理调查过张松的身体状况，但对方做了严格的保密措施，或许……我是说或许，如果可以拿到他的健康资料，可能审判会对我们有利。”

　　张恩康平平地“嗯”了一声，醇厚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半晌后他说：“我想赢得光彩一些。”

　　林辞一愣，作为一名律师，他知道对律师这个职业来说，不干净的手段有很多，这些年他也适应了，只要是心里能过得去的，也不乏在某些边缘游走过，张恩康这么说，他自己心里没什么感觉。

　　倒是张恩康本人，在商场上可不比律师们干净。
　　林辞没有细想其间缘由，他要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愿，简单交待了几句开庭的注意事项后，林辞告辞了。

　　他刚出门，张恩康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医学报告，对着那份报告抽起了烟。

　　到了开庭当天，林辞早早到了法院，穿的人模人样，这场案子涉及的人物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法院外面围了一圈媒体，背着相机跑前跑后，探头探脑。

　　张恩康同样到场很早，在走廊里他们和张松及他的律师亲友团相遇，张恩康身边围着的人很少，张松身边反而呼啦围了一圈，各种人都有，林辞甚至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张松的面色看着不佳。
　　他戴着口罩，双目看着略微憔悴，脸色发黄，眉头紧锁，视线一直盯着前方的地面，身边还有母亲相伴。

　　张松的母亲看见张恩康，神情变得狠戾，她冲出张松的包围圈，一下子蹿到张恩康面前撒泼，指着人的鼻子开始骂街。

　　“张恩康！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你可别忘了小时候我也养过你，我虐待过你一次吗！张松现在都这样了，你还狠的下心来逼他，这个家什么都是你的对吧，你爸可不只有你一个儿子！”

　　“是你们逼我在先的，拿一份不存在的遗嘱蒙人。”张恩康的声音冷冷的，此时的他仿佛居高临下睨着猎物的冷血动物，藏起满口獠牙依然显得狠戾。

　　“那你尽到当儿子的义务了吗？”张松的母亲破口大骂，“张剑走的时候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你知道他身体最难受那几天喜欢吃什么，想要见什么人吗？是张松一直陪着他，照顾他。”

　　这里的动静太大，张松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那目光里透露着失望，对一切失望。

　　张恩康拒绝和所有没有涵养的妇人吵架，他让保镖把自己和继母隔开，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林辞让小马把一份文件交给了对方律师，请求对方律师把文件交给张松。

　　休息室里，张恩康闭着眼睛躺在椅背上揉太阳穴，他问林辞：“你给了他们什么？”

　　“你父亲生前写给你们的一封信。”林辞说，“之前给你看过的。”

　　张恩康缓缓睁开眼睛，记忆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第一次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对这封信的印象停留在酸、矫情和作秀。

　　他和张剑都是那种不善于表达的人，这点儿子是真随爹，那封信的开头张剑热情地用文字表达了自己的爱，他一度以为那封信是张剑找秘书代写的。

　　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句话让他心潮澎湃。
　　“家永远是港湾，家人永远是我们最后的底牌，血缘的羁绊隐秘而伟大，希望我能把你们紧紧的连起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张恩康的神色微动，出神地看着窗外，林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看见法院的入口处，一个挺拔的身影越过看热闹的人群，直直朝入口走来。

　　岑谙止来了。
　　林辞紧张了起来，他要看自己打官司了吗？

　　林辞忽然无措了起来，一点不像个身经百战的职业律师，他伸手在桌面上乱摸了几下，摸到一份材料后打开随意看了几眼，像学生时代临考前对知识点异常执着的巩固，看了几眼后又往窗外瞄了一眼。

　　岑谙止的步速很快，林辞回头一会儿的时间，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林辞收回自己过度拉伸的脖子，好好转了转，余光看见张恩康一张不在状态的脸。

　　“他需要换肾。”
　　林辞一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恩康，张恩康当着他的面点燃一支烟，“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林辞没有说话，这种情境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

　　“我对我父亲很不好，我觉得他对我同样不怎么好，但他留了这么多东西给我，我却没给他什么，这样看还是我欠他。”

　　林辞沉默地看着烟雾缓缓升空，别人的生活，他不好随意评判，隔了一会儿，他问：“如果你后悔，如果你想给张松多留一些东西，在庭上可以随时和我说。”

　　“不用。”张恩康叼着烟，“你打你的，按昨天说的来。”他把秘书叫了进来，低声吩咐了一些私密的事。

　　林辞离得很远，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张恩康果然名不虚传，名人大都有一颗冷血的心，按之前说的打，张松几乎分不到多少。但他分到的那些财富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奢靡精致地过完一生，甚至让自己的儿孙也享福。

　　开庭在即，林辞拉开休息室的门的时候，收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通知，张松撤诉了。

　　张恩康对此最为震惊，他拿出手机，飞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张松在他的联系人里，已经躺了很久很久，这是半年以来他们进行的第一个通话。

　　“喂。”张松的声音听着低哑而沧桑，张恩康开了外放问：“你为什么撤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你们不是已经有证据了吗？我的遗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但我不想打了，没意思。”

　　林辞没想到对方承认的这么爽快，他很后悔没拿个录音笔录下来，其实他们并不能百分百认定遗嘱是伪造的，因为字迹鉴定还是符合本人的，至于张恩康的种种不近人情的表现也会让人倾向于减少他的分配份额。
　　毕竟在张剑离世前，一直照顾他的人是张松。

　　“我累了，不想打了，但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希望你大方一点，当然你如果看我可怜多给我一些我没有意见。”张松说完很利落地挂了电话，张恩康的手机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断线声，直直刺向人的耳膜。

　　“他小时候经常生病，柔弱的不像个男孩子。”张恩康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林辞说话，“有一次生病了家里没人，是我照顾他，他体温居高不下，当时把我吓了个半死，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

　　这样的经历林辞无法感同身受，无足轻重的几句话，仿佛讲述着遥远的故事，但对当事人来说一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场经历。

　　张恩康给张松回拨了电话回去，对方等了一会儿之后接听了。
　　“撤诉就撤诉吧，我同意和解，我让秘书安排了，一会儿和你去医院。”

　　张松久久没有说话，不免让人怀疑电话的那一端是不是已经没人了，直到他的声音传来，“你去医院做什么？”

　　“查我们的匹配度，本来想打完官司和你去的，既然你撤诉了，我们就提前去。”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震惊的不止张松，连身为局外人的林辞都无法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一旁的秘书朝林辞点了点头，默认了刚刚张恩康交代给他的事。

　　“这场官司你原本该拿多少钱，现在还是拿多少钱，辛苦了。”张恩康回过头和林辞说完，开门走出了休息室。

　　林辞把资料一合，缓缓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小马同样有些恍惚，他们已经准备好打一场艰难的战了，没想到以这种结果收场。

　　休息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小马听见林辞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的。”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辞走出法院，他看见岑谙止在自助饮料机面前买咖啡，方圆几里之内，张松撤诉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他似乎是在故意等林辞。

　　林辞走向他，在岑谙止付款前按住了他的手，给自己加了一罐热牛奶，示意岑谙止一起付款。

　　岑谙止看了他一眼，付款后取出了两罐饮品，林辞用热牛奶暖手，不急着喝，他和岑谙止靠在大厅的一角里，安静地站了片刻。

　　“你还会谢我吗？”林辞问。
　　岑谙止低下头抿了一口咖啡，“我看见他们一起坐车离开了。”

　　林辞望着远处的街道，“人真的很奇怪，他让我用尽全力去打官司，但在打官司之前就决定了要和张松去医院。”

　　世上最复杂的东西莫过于人心了，林辞几乎每天和人打交道，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但有时候他还是看不透。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张恩康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张恩康自己也不知道。

　　岑谙止喝了几口咖啡，听完林辞的碎碎念后又默默陪林辞站了一会儿，直到林辞把自己的那罐奶喝完，他才转身从林辞身前经过说：“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咬字却无比清晰，说完后他把易拉罐扔进了垃圾箱，转身走了出去。

　　林辞也把自己的易拉罐往垃圾箱里扔，扔了两次都没进去，第三次终于扔进去之后，他才喃喃自语。
　　“为什么岑谙止还带着手环？难道他徘徊在论坛之外？”

　　看见岑谙止扔易拉罐时手腕上露出来的一抹熟悉的黑，林辞第一次觉得，岑律师作为一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工作狂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