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15、第十五章

　　回到现实世界是星期一，早高峰堵得一塌糊涂，林辞在和风路上听了半天广播，才慢悠悠地走到了金融南街。

　　进入高档商业区，一切都变得快了起来，提着咖啡，手拿公文包的男男女女衣冠楚楚，男士的皮鞋锃光瓦亮，林辞在车里仿佛能听到女士的小高跟在地上踩出清亮的脆响，阳光从楼宇间穿过，巨幅广告牌上显示着当地新出的别墅区的楼盘价，这里到处溢彩流金，处处弥漫着奢靡的气息。

　　林辞打了方向盘赶往匡正，在转角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松松垮垮的黑风衣，笔直的西裤，手里还提着一台笔记本。从那干练精瘦的背影都能看出那人目不斜视、正视前方、脚底生风的走路姿态。

　　林辞按了几声喇叭。
　　岑谙止往路边靠了靠。

　　林辞降下车窗和车速，车子往路右边靠了靠，他朝岑谙止喊：“岑律师，开会快迟到了，上车吗？”

　　岑谙止连头都懒得摇，径直朝前走去。
　　林辞早已料到是这种结局，他只是客气地问候一下，“老板让我组织一下给你开个欢迎会，你什么时候有空？”

　　问这个问题才是林辞真正的目的，自从上次老板交待给他这件事后，他一直没来得及和岑谙止说，上午例行开会，他担忧老板再问起这件事儿，他不能跟没事儿人似的说自己什么行动都没有采取，趁路上遇见岑谙止，赶紧先和他通通气。

　　岑谙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停下往前走的步伐，岑谙止的回答依旧不出林辞所料，他说：“不用麻烦了，好意我心领了。”

　　林辞同样不想麻烦，主要是对方不配合，他一边轻轻踩着刹车，用龟速配合岑谙止的步速，一边和岑谙止聊着天，“可是为新员工举办欢迎会是匡正的传统，老板还是希望可以为你办一场。”

　　两个人后方传来了喇叭的滴滴声，这时候小马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费劲的聊天，林辞趁机吐槽说：“还不是因为岑律师不上我的车。”

　　岑谙止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加快步速往匡正走去，提前终止了两个人间的对话，林辞也开始提速，从岑谙止面前飞速掠过，表演了一个漂亮的起步。

　　意识到说错话的小马默默抓紧自己的车把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卖力地蹬车赶往公司。

　　离会议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林辞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先处理了一些邮件，不经意地听着最近的新鲜事。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岑谙止姗姗来迟，不知为什么，他一进来，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大半，气氛让不少人面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老板一向准时进门，岑谙止前脚刚进来，老板后脚走了进来，关上门，先讲了最近匡正的成果，然后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工作目标。

　　在今天的会议上林辞知道了岑谙止刚把盛世集团的商标案打赢，并且赢得非常漂亮，岑谙止打起官司来凶猛无比，林辞其实很想看看复盘学习一下，毕竟这场案子牵扯的公司很大，早上的股市已经反映了一切，唐冕公司的股票跌得厉害，那可是曾经被众人看好的一只科技股，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就算没有伤筋动骨影响其根基，也大伤了元气，让不少股民纷纷哀嚎。

　　林辞不经想起早上听到的广播，唐冕这个名字今天不止一次的在他耳边出现，似乎还有一条关于唐冕的新闻，不过林辞一时没能想起那条新闻讲了什么，他当下也并未多想什么。

　　会议进行到最后，老板部署了公益法律援助的事项，匡正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每年援助的公益案件数量是庞大的，但凡是匡正的律师，无论身份等级，每个工作季度都有一定的指标要完成，考虑到律师们自身工作的任务量很大，老板提出组队援助的思路，大概是两人一组，一起完成任务指标，这样大家灵活安排时间，两个人根据自身现有的工作可以自由选择什么时候接哪个案子，是一起打还是分开打。

　　分组名单上报了差不多一大半的人，老板拿着现有的名单看了一眼，匡正那么多律师他并没有全记住，不过岑谙止他是记住了，他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没有岑谙止，于是问：“谙止，你还没有报名吗？”

　　岑谙止不紧不慢地合上自己身前的电脑，林辞看见他线条明晰的脸上微微起了波动，他本来有一双温润的眼睛，眼尾单薄而甘冽，眼神却总是深邃冰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色彩黑白分明的画，林辞微微走神，听见岑谙止疏淡地说：“我工作习惯比较特殊，我一个人分一组，完成两个人的工作量，您看可以吗。”

　　“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工作量太累了。”老板摸着自己轻微冒起胡茬的下巴，“这样吧，现场的还有谁没有报名，可以和岑律师凑一组。”

　　一瞬间鸦雀无声，静谧中藏着一股躁动，岑谙止沉默的神色下掩藏着意味不明的情绪，隔了许久，果然众人神色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有人应答。

　　仿佛是一场凌迟。
　　就是一场凌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会议室里不再安静，却没有人主动接下老板的话茬儿，岑谙止低垂着眼睑没有反应，黑黑的瞳仁冷漠到了极致，林辞看见他面容寡淡的一张脸上似乎透露着落寞，不为人说却又孤傲的落寞。

　　会议室里仿佛煮着一锅将开未开的沸水，众人脸上风云变幻，心中各有各的沉浮，这是一场不怎么好看的戏，只要主角不是自己，气氛无论多僵都不会局促窘迫，一场积雨云不知该如何收场，气氛沉沉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林辞眸光复杂，他心里发酸，情绪无端泛滥，在心头盘旋不散，眼前的人目前在他眼里不止是岑律师，还是那个会朝他笑的十七岁少年。沉默片刻，林辞在那锅似乎将烧开的水要沸腾时清了清嗓子。
　　“我和岑律师一组。”

　　林辞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岑谙止神色有些僵硬，仿佛没有听到林辞刚才说的话，他脸色变也未变，依旧透着淡然，有一点心不在焉，漂亮的唇却紧绷着，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林辞的眼睛，然后牢牢锁住，和他对视。

　　话音刚落，尘埃落定，似乎两个人都很疲惫。

　　林辞率先仓惶移开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动，脑子里莫名想起岑谙止蹲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的情景，饱满酸涩的情绪在心里翻覆，方才的凌迟虐的不仅是岑谙止，也虐了他，在没有人吭声没有人解围的情况下，似乎只有自己，在大雨将至的时候可以为他撑一把伞。

　　会议结束，林辞不再看岑谙止的眼睛，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像躲着对方似的在老板离开之后随着众人陆续离场，不少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不过大家没明着说什么，这段小小的插曲只是他们丰富而又无聊生活中的一剂调味，可能明天就忘了。

　　只有岑谙止一个人，在座位上坐到了最后。
　　大屏幕换成了蓝屏，岑谙止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明，他缓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腿有些发麻，惯常淡漠的脸上透着疲意，像一把大火烧过，剩下余烬。

　　林辞回到办公室后大口喝了半杯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岑谙止，明明是自己化解了尴尬的局面，尽管他的确是因为小岑谙止才帮他的，绝不是因为29岁的冷漠脸才帮他的。

　　林辞越想越觉得自己怂，他看见一行人从自己办公室门前经过，西装革履的面孔似乎很面熟，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苦苦思索，终于想了起来，领头的人，是唐冕。

　　林辞打开门，唐冕一行人去了岑谙止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走了进去，别的人都在外面守着，从玻璃里依稀可见两人没有发生任何肢体冲突，而是隔着很远聊天，脸色都不好看。唐冕的人和匡正的保安全在门口守着，场面还挺壮观。

　　唐冕为什么要找岑谙止呢？林辞想起了他和唐冕说接手盛世集团官司的律师是岑谙止时这位总经理的反应，早上广播里提到的新闻霎时跳到了他脑海里。

　　唐冕的妹妹，嫁的人是张剑的儿子张松。

　　林辞脑海里闪动的小光点慢慢连成了线，岑谙止想要盛世集团的官司，岑谙止想要张剑的遗产官司，岑谙止和唐冕之前应该认识，在小马曾经给他整理过的报告里，也提过岑谙止的父亲曾经和唐冕的父亲是至交，两家关系很好，只不过后面岑父和岑母出事后，唐家迅速撇清了两家的关系。

　　林辞仿佛一下子被打通任督二脉。他知道多年前的那场事故和其后牵扯的事情可能是今天所发生一切的根源。

　　望了望远处的人影，林辞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查和当时发生的事相关的所有新闻和报道。

作者有话说

　　普通同事组队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