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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26 傷與痕 ...


  •     他又下了一步棋。
      我則忙不迭把雜亂無章的棋子擺正。

      【反結篇】

      止不住的顫抖。
      無法壓抑的疼痛。
      以及、什麼都做不到的自我厭惡。
      在全員參與的巨大饗宴中,只有我一個人是站在舞台的角落,動也不能動。

      尖叫、哭喊,以及刀與劍相互交擊的金屬聲。
      散落於地的美食早已被踩踏稀爛,穿著高級衣裳的貴族則獲得引導進而避難,數分鐘前還充斥優美音樂與談笑聲的宴會廳,此刻與成為入侵者與防衛者的戰場。

      我緊抓著左肩,視野內大半是被水藍色的軍服所掩蓋。
      很想就此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但是被恐懼支配的身體無法擅自動作,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即使有數個護衛擋在面前,被奪走性命的可能性仍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好可怕。

      「可惡……」
      沃爾夫拉姆緊握著劍,這位衝動的美少年不是擔任消滅的工作,甚至定位在我左前方位置沒有移動。但從他那焦急視線的前端,我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或著說在場的魔族們都一樣。

      雙黑賢者被克里葉護衛在大廳對角線的位置,長男、次男與宰相則擔任消滅的角色。還有擔任戰爭前線的其他真魔國士兵,有順利驅離敵人,也有處於下風,甚至有全身是血倒地的魔族們。
      以及,位於混亂中心的那位魔王。

      進入將軍模式的這個人正用絕對的力量對付入侵者的首領,壓倒性的威嚴是震懾著敵我雙方的所有存在。
      來到真魔國的第四個月,我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可怕的澀谷有利。

      旅行藝人、音樂家與舞蹈家、馬戲團般的操獸師。
      雖是出其不備的突襲,血盟城畢竟是地主般的存在,沒道理輸給烏合之眾。雖然依舊造成不小傷害與破壞,當有利一把所具備的力量解放出,戰況很快就一面倒。
      確定騷擾平息後,回復平常狀態有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滿臉驚慌的跑過來。
      不只是他,包括其他成員們也都是。

      喂喂、管理一下倒地的入侵者行不行?我有些無奈的看著這些魔族,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沃爾夫拉姆確定現場沒有危險,更是直接轉過身扶住我的身子大喊:「喂、還好吧?先坐下再說!」

      不用美少年提醒,我已經順著牆壁往下滑。會勉強自己站立,只是做著能隨時逃跑的心理準備,現在一放鬆下來,我才知道體力是流失得多麼嚴重。
      「候補大人!」「請振作點!」「吉賽拉、快叫吉賽拉過來!!」
      魔族們吵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身旁的地毯有著比原來顏色還要深的污澤,還真是不想承認,那原本是我體內流動的血。
      失血的情況已經沒有一開始嚴重,我卻沒有勇氣移開壓在傷口上的手,也不想理會手掌上溫熱液體的黏稠觸感、不想檢視肩上的砍傷是多麼嚴重。

      「……呼、呼。」
      當恐懼逐漸退散後,直接湧上的是一股過度的疲勞,還有逐漸漫延的疼痛。
      呼吸的頻率沒有因為放鬆而下降,心臟跳動的速度仍然異常,而且覺得口乾舌燥。

      即使如此,腦袋卻異常清醒。
      連後腦都無力靠牆的我,可以看見沃爾夫拉姆看見地上血漬而臉色大變的模樣,可以看見古恩達與雲特處理現場卻頻頻望向這裡的擔心神情,可以看見安撫其他士兵卻不如以往冷靜的肯拉德,可以看見幾乎要哭出來的有利與沉著臉的村田蹲在身旁,也可以看見帶著吉賽拉出現、難得慌張的約札克。

      「……呼、沒…事,別……過…度、擔心。」
      我卻沒有辦法一一回應每個人的期望,光是吐出這些字,就覺得困難無比。

      「怎麼沒事?流這麼多血怎麼會沒有事?」仍然情緒激動的有利緊握著拳頭大聲吶喊。
      「……生小孩、鐵定流更多血、……而且、更痛。」

      「都這種時候了就乖乖閉嘴,別以為有人還笑得出來。」村田不贊同般的推了推眼鏡,表情是陰沉的可怕。
      「…………嘿嘿。」

      急忙趕來的吉賽拉是沉穩得冷靜,她動作迅速卻溫柔的移開我的手檢視傷口,撕開衣服的動作也相當熟練,用軍曹模式大喊「是男人就給我轉過身!」的同時,也不忘加一句「沒有生命危險不用擔心。」

      「我這邊先幫您作止血的動作,待會再到您房間作後續處理。……大人的身體有其他哪裡受傷嗎?」
      「……嚴重的,只有、這裡。」

      「很好,那請您放鬆身心接受我的祝福,……喂男人們!!要在那裡看戲看多久還不準備擔架!?」
      我仍盡力睜大因汗水而模糊的雙眼,想看清楚大廳的狀況。

      意識到我舉動的軍醫則溫柔告知:「雖然那些士兵無能到沒有辦法保護候補大人,至少沒有傢伙受到急需治療的傷。」
      「……嗯。」

      感受到溫暖氣息在體內流動的同時,我終於放心似的閉上眼,同時任由湧上的疲勞感包圍全身。但是雙方交戰的場景,一時間還是無法從腦海中驅逐。

      「殺了這個國家的新娘候補──」
      因為這場混亂,很明顯是針對我而來。

      ﹡

      「妳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
      村田就一踏入房內就擺著嘲諷般的微妙神情,也不管這個房間的主人還處在虛弱狀況,一開口就帶著莫名的火藥味。

      「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危險,不是嗎?」
      於是我也不干示弱的回話。

      「當時的情況明明那麼混亂,受傷最重的卻是第一個被砍的新娘候補……該說是真魔國的士兵訓練得宜嗎?妳應該看看在昏迷的期間內那些支持者們哭得有多傷心。」
      「來到真魔國後我營養一向攝取充足,多灑點血應該沒有問題……嗚。」

      大白天就浪費口水而伸手想拿桌上的水杯,卻因姿勢不正扯到不應該的地方,透過傳輸神經送給腦部的灼熱疼痛,一時間讓我面部難看的皺在一起。

      接著我看到滿臉不贊同的村田拿走目標物,卻直接忽略病人伸出的手而拿到鼻端前,他的舉動雖然讓人吃驚,我還是在他的攙扶下,乖乖把嘴巴湊上前。
      「看妳連喝水都辦不到……朵莉亞呢?」

      「她又不是我的貼身侍女,一直麻煩別人總是不太好。而且我只是因為訪客態度不佳而一時氣血攻心罷了,今天我可好不容易能坐起身呢。」
      「哼──」拉長又提高的發音,讓人覺得像是盤算什麼,臉上卻又帶著過度的漠然。

      眼前的大賢者情緒不佳,應該不是錯覺。

      默默看著村田把椅子拉到床鋪旁邊,不客氣地坐下後卻也只是扶著下巴思考著什麼,而他的視線是一直放在我的左肩。

      …如果傷口再下方一點,就可以告你性騷擾了哦。
      因為不知道對方的來意,我也只能看著村田等待。這個人也沒閒到會特地來找上門來練習口才。

      「……為什麼不躲開?」
      第一句話就讓人摸不著頭緒。

      「呃、你是指……我為什麼不逃跑嗎?」
      「那個舞孃,並不是職業刺客,從她拿起短劍撲向妳,明明有段前置時間。」

      「村田……」我微微瞪大眼睛,疑惑著對方語氣中為何帶著指責,「我只是個平凡人,不是戰士也不是魔法師哦,看到有危險往自己撲過來,怎麼可能在第一時間內閃開?」

      「……不是因為,澀谷站在妳身後的緣故?」
      心臟的節奏莫名漏跳了一拍。

      「村田……依你對我的了解,有這種可能嗎?」
      「是有這種可能性沒錯──即使機率很低。」村田扯起嘴角,但那並非愉悅的那種表現,「如果不是想保護某人,第二的可能就是……妳完全沒有想要躲開的念頭?」

      「為什麼身為被害人還要被你這樣指責啊?答案明明是C,解釋詞為『閃避技能不足』才對。」
      他盯著我的臉好一陣子,而我則盡力用臉部表情表達出不悅。許久,他在放鬆似的往後傾靠,仰天長嘆。

      「說的也是,就算是『那個小候』,也不會突然就做出蠢事。」
      我好氣又好笑的回話:「你心中的我到底是怎麼形象啊?」

      「沒辦法,小候當時一副就是從容就義的模樣,再怎麼冷靜也太超過啦──」
      「只是嚇傻而無法有任何反應罷了。」

      我含著笑,低下頭看著包裹在蕾絲睡衣下的手臂線條。左邊的肩膀即使經過治癒一族的治療,還是抹上了厚厚的藥劑,繃帶也纏了一層又一層,甚至頸部也連帶被固定。

      不留情劃過佈滿重大血管的部位,簡直深可見骨的嚴重傷口。
      有人及時將我向後拉,身體是在失去平衡之時接受到傷害,不然那其實是對準心藏的狙擊。

      那是,包括自己在內,誰也無法挺身阻止的場面。
      所以我或許可以理解,村田難得焦躁的理由。

      「──那麼,玩笑話到此為止,比起坐在面前認真傾聽的你,是不是更想讓哪一位聽聽我的想法?」
      「不愧是小候呢。」

      「姑且當做是稱讚收下了。……那個人是那樣的性格,是血盟城上下都知道的事。」
      我與村田在同個時間點露出會心一笑,並極富默契的一同看向微開的房門。

      「所以說澀谷,你想在那裡躲多久啊?」
      「哇──村田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已經給你太多時間了,而且你也聽到小候怎麼說了……又不是要去探望交往三天就出車禍的女朋友,真搞不懂你是在害羞還是在彆扭。」
      「如果是馮比雷費魯特卿鬧彆扭情有可原哦,小弟你不是這個路線的趕快轉移方向~~」

      「…為什麼你們可以那麼自然的一搭一唱啊!?」
      抓著頭走進來的魔王腳步是緩慢到讓人吃驚,表情也不像語氣是充滿活力,總歸一句話就是消沉到不行。

      預期中的反應。

      躺在床上的這幾天,扣除掉回復體力用的睡眠時間,我一直在思考的,不是被襲擊的理由……畢竟這種事用問的比較快。
      而是安慰對方的台詞。

      因為當初提案讓旅行藝人們在宴會上表演的,用盡全力說服周遭臣子那些人不危險他在城下町看過好幾次大家都是好人還因此被長男罵的人,就是澀谷有利。

      他低著頭走到床邊,在這異常靜默的短暫時間內,完全沒有開口說話,而我甚至只能看到他緊握住拳頭抑制顫抖的模樣。
      『我穿睡衣的樣子那麼沒吸引力嗎?』還滿想試探看對方的反應說…但現在還是先別說玩笑話的好。

      當他好不容易作好心理準備抬起頭時,見到我即使披著外套也無法遮掩的厚重繃帶,臉色卻又整個刷白。
      「…………對不起。」

      許久,他終於吐出這簡短、卻充滿太多後悔的三個字,
      見到魔王的表現,我是盯著他的臉半晌,確認對方是無法正眼瞧向我之時,重重的嘆了口氣。

      「……吶、你為什麼要道歉呢?」
      「當然是因為──我讓小候受到那麼嚴重的傷!」

      「我身上的傷,是你砍的嗎?」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但要不是我讓──」

      「有利。」
      我抬起右手,並輕柔喊出那個鮮少呼喊的名,肢體語言外加重低音的說話語氣成功讓人把談話的主導權拿過來。

      「有利,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異世界的魔術還真神奇,就算是我這沒半點體力的普通人,被施了治癒術後,在短時間內就可以坐起身正常談話。」

      「但這可是現實──若當時對準心臟刺下去、刺下去的話!」
      「…你還有這個認知嘛。」

      略帶諷刺的句子吐出之時,魔王的身子是微微一顫,而我也不意外見著大賢者挑起眉的神情。

      「我問你,要是哪天你同意馮波爾特魯卿提出的經費申請去整治灌溉工程,卻因突如其來的颱風──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颱風──導致天災而造成工程士兵的死傷,沒錯我就是指死.傷,那你會因此自責嗎?」
      「這、這個──」

      「如果某天在宰相在你的登基週年典禮時,被過度誇張華麗的巨大裝飾品壓倒變成植物人──雖然他有過雪雲特的經驗沒錯,那你會說『雲特都是我為了我嗚嗚嗚都是我不好──』之類的話嗎?」
      「這種事──」

      「不要弄錯道歉的意義,有利。」
      就是那個天真,那個讓人看不下去,太過自以為是的天真。

      「要追根究底的話,我也可以說…若非自己過度鬆懈、在沒有任何護衛的情況下去向舞孃姊姊搭訕,那我就不會被砍哦。」

      我看著被犀利言詞攻擊的沉默不語的魔王,想起了很多事。追根就底,很少把這個人當成一位王看待的自己,只因為確認對方口頭上贏不了我,才膽敢如此發言的。
      「自以為是的指責很抱歉……不過,有利,你為什麼道歉呢?」

      「……為了好玩,而擅自答應來路不明的人進城。」
      「關於這點,我覺得你可以對宰相或是輔佐官,或著對因傷患劇增而忙碌不已的吉賽拉口頭慰勞也行。我話說完了,有一點想拜託你,可以靠過來一下嗎?」
      擅自結束話題是因為眼前少年的自責讓人相當厭煩。我勾了勾手指,讓他的身體盡量向前傾。

      然後在估算距離剛剛好的同時,拿右手邊的精裝書用力一丟。

      「痛痛痛我的臉……小候妳幹什麼啦!?」
      「痛痛痛我的肩……傷還沒好果然不該用盡全身力氣砸下去的啊。」

      「你們…這夫婦相聲是打算讓我發笑還是吐嘈啊?」
      先不管一旁村田的風涼話。

      「這邊就是我個人立場想講的話了。有利啊……那種情況下有必要魔王化嗎?」
      「啊?」

      「一看到伙伴重傷馬上就卍解,你是哪部少年漫畫的主角啊?看著交誼廳那邊的牆不見了、這邊的地板破一個洞,就算我不是馮波爾特魯卿,一想到經費問題我也想哭了好嗎?」
      「耶?」

      「在別人的奮力作戰時,王的義務應該是別讓自己受傷吧?那種『哈哈哈BOSS在這裡!不要命的雜魚盡量上吧──』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小候……」
      村田無奈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而他的動作讓我覺得要不是肩膀受傷,他是很想拍拍我的肩再裝模作樣嘆口氣的。

      「不只是澀谷的思維,我覺得妳有時候也該評估自己的思考方向才行。」
      「那你說我的話是哪裡錯了啊,關心下一季預算問題哪裡有錯~~」我高聲抗議。

      「我覺得妳搞錯事情的重點………唉、算了,妳也是看不清抬燈底下的類型。」
      「等等村田、要碎碎唸就別讓我聽到,我很清楚你在婊我、是在諷刺我、對吧?」

      「所以說有利,這個人完全沒有在生氣,你也自責夠久了,再不振作,下次小候的武器可就不是精裝書了哦~~」
      「村田!別忽略我啊可惡──」

      看似完美落幕的一個有些危險的小插曲,其實是某個事件的前奏。
      所謂堤防的崩潰、毀滅等等,並不是一時之間可以造成的。
      而是在一朝一夕的小事件之中,慢慢、慢慢的累積。慢慢、慢慢的從看不見的基底處,緩緩地侵蝕著。

      當時……我應該是想要閃開的,才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Ch.26 傷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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