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12 月下的淚 ...

  •   我赤足行走著。
      左手拎著後底墊高的黑色涼鞋,庭園步道裡的石磚並沒有像迴廊下的地板被磨平,腳底傳來的些微疼痛正好能分散多餘的思緒。

      入夜後的血盟城,有著不可思議的寧靜。
      依稀可聽到宴會廳傳來的喧鬧笑語,耳邊仍繚繞著各種樂器交織而成的圓舞曲,卻覺得就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原來,今天是滿月。

      忙碌的城市生活有時甚至連幾月幾日都不知道,也很少有那種閒情逸致靠在陽台上觀賞夜景。就算站在充斥著光害的街道上,抬起頭也看不到星星。
      我坐在噴水池的邊緣,也不顧發酸的脖子,就這樣茫然盯著高掛天空的銀月。

      真魔國沒有污染,看得到一片燦爛星河,亮度不一的星座不均等的散佈,各自發著屬於自己的光芒,這樣的天空卻讓我感到陌生。

      抬起右手遮住刺眼的光景,淡淡的光輝仍透過指縫灑下,我分不清是城內的燈火,還是月與星存在的證明。
      原以為獨自一人能撫平體內翻滾的情緒,卻愈趨心煩。

      一直在用適應期這幾個字當藉口,把「自己」當成最有利的盾牌,有許多事根本一再逃避。
      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即使不需要冠冕,背上的負荷也會愈來愈重。就算試著去享受別人獻上的一切、利用各種新奇的事物保持愉悅,也沒有辦法忽視接踵而來、沉重的各項義務。
      所謂的附加價值與相對付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因為擁有黑髮黑眼。因為被指定站在國家的中心位置。就算犯規也罷,這正是我現有的一切,唯一的價值。

      同樣來自於地球,擁有相似的靈魂,有利有著勇往直前的勇氣,大賢者則累積了四千年的智慧。那一天在波士頓的廣場,兩人的保護者各自拿著靈魂對著日與月許下祝福,就像施了咒語一樣,這些祈願的話語順利成為他們的特質。

      原本就是意想之外的亂入者,沒有必要向那兩人看齊。處在優秀的魔族之中,卻不禁會拿兩位地球同伴當成指標。
      即使用「地球同伴」稱呼之,三人也可以從日本的經濟情勢聊到全球股災,也只有自己清楚,被稱作新娘候補的這個人,是從完全不同的次元來到這裡。

      如果是一場夢就好了,至今我仍如此祈望。在把這個美麗的世界當成自己的現實之前,請給予一笑置之的機會。
      這是個美麗到,讓人感到惶恐的一個世界。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妳這樣的表情。」

      仍然沉溺於自身情緒的我沒有轉頭,而是閉上眼睛,經過幾秒的放空後,才回應村田健。

      「什麼樣的表情啊?在下的神經還沒粗到能整天笑嘻嘻。」
      「平常太樂天了,所以很難想像妳也有纖細的一面。」

      「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被拋下的孤寂讓我不悅,回話的語氣也因此很重。
      「…誰知道。」

      「我還是不懂你要我幹什麼。」
      「這個嘛,誰知道呢。」

      我們坐得很近很近,同樣放在純白石面上的指尖卻不作接觸。明明可以自然地牽起有利的手,同樣是十多歲的少年,我和村田從一開始就極有默契地尊重對方。

      盯著腳沾上濕泥土的腳丫,有些意外他輕挑的回答沒有惹怒我。或者應該說,正如同宴會前一樣,在毫無意義的對話下,這次也輕易化解我的焦慮。
      誰知道呢,遊戲都還沒開始,不是嗎?

      我不是透過螢光幕看著故事的進行,而是自己的主角。不論從何而來,此時此刻我就站在這裡,與熟悉卻相當陌生的人談話。

      「…我及格了嗎,村田?」
      「妳怎麼這樣問,小候的表現從來不需被列入計算哦?」

      這樣算是好還是壞呢?我輕輕勾起嘴角,想著。

      「我並不想逃避,心理準備也不是沒有,但是面對如此熱列的期待,不適應是一定的。」
      「因為妳是很認真的人嘛,又老是想些奇怪的事。其實依魔族的閒適,反而希望小候能慢慢來呢。」
      「…請不要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樣。」我失笑。

      我仍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抱著什麼心態接近自己。而無論是村田把眼鏡戴到我臉上的那一日,還是今天,正因為大賢者的多管閒事,來到這世界的不安才能被減緩。
      他讓我知道自己是被關心的。

      慢慢來,就好。
      我必須先接受這世界給我的一切,站穩住腳之後,才能思考從今以後的事。

      所以說,慢慢來。
      我必須讓自己完全接受,這裡到底是,屬於誰的國家。

      「村田,我想我自始至終都只會是一個平均值。」
      我知道他在澀谷有利的身上找到什麼。

      就算用有色鏡片將自己隔絕在另一邊,只要回憶起初次見面的那一刻,也能輕易想起,眼鏡底下那睜大的黑眸,與平時的愜意差距有多大。

      可是啊,村田健,我不知道你的驚訝與喜悅是對誰而來,因為不是對著我本人,所以選擇直接忽略哦。
      那是,從第一天就放在心底的秘密。

      「我不知道你記憶中的新娘是什麼樣子,現在也沒有興趣知道。」

      刻意轉向另一側,將手放進水中無意識的攪拌,激起的漣漪扭曲了水面上的倒影,卻不會影響存在月亮本身的存在。
      從指尖傳來的沁涼卻帶著陣陣酥麻。

      「我有我的堅持,不可能成為最理想的新娘,或許連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

      就算在今日下定決心面對,以後逃避與煩惱的情況也會很多很多,畢竟漂亮話誰都會說。

      「我會霸著這個位置不放,也只是想追求一件事而已。」

      當古蕾塔用她小小的溫暖身軀抱住我的那個時候,遲鈍的我才初次發覺,眼前的每一個人類與魔族,追根究底都是與自己無異的個體。
      而在發覺前,古蕾塔就已經伸出那細小的雙臂,在更久之前,有利就願意對我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村田更是不厭其煩地找我聊天。

      所以我想知道,在這個故事可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最初雖然是真王的指意,澀谷還是走在他想要的道路上,雖然跌跌撞撞,就結果而言也不是壞事。」

      那是因為他有主角威能……
      這句吐槽只能放在心裡,反正我也想相信自己的運氣。

      由村田的語氣判斷,這傢伙無疑已接受我的想法,也如往常一樣不多做任何評論。
      與方才不同的情緒雖因此湧上,卻也無法解釋之,我只能將視線從那張清秀的臉龐帶開,做為小小的賭氣。

      「村田,你待在真王廟的時候,會和那位陛下對話嗎?」
      「為什麼這麼問,他可是四千年前的人物哦?」

      對方啞然失笑,也沒有正面回答,一如往常打太極的模式讓我不悅地嘟起嘴。

      「『一切都是真王的旨意』,追根究底他也是讓我來到這世界的罪魁禍首,多少也想了解對方的想法。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
      「妳把他當成敵人?」

      我搖搖頭。「那也得先確認『敵人』的定義是什麼。對我而言,方才的雷文閣下光明正大找碴的舉動反而更像敵人。我會提防他,但也僅此而已。」

      「小候是和平主義者?」
      「也不是……」我看了看滿天星斗,再看回面前的樹叢,「我只是單純怕麻煩,但既然已經被捲入麻煩之中,所以至少希望搞清楚主辦人的意圖。」
      「很實際也很像妳的作風。」村田只是笑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知道又被他逃開了,對方不想談的話我也不想追問。
      畢竟在那之前有太多事等著應付。

      「真王啊……」

      回想起動畫後期,長得像沃爾夫拉姆、卻跩得幾百倍的那個人與長期處於逆光模式的大賢者在真王廟內策劃陰謀的畫面,就有股寒意往上竄。

      話說回來,真王的…靈魂、還是說怨念體?至今還在真王廟內陰魂不散吧,不然也不能隨隨便便遠端操控他的旨意了。
      明明只是四千年前的存在,真是卑鄙。既然沒有實體,那麼索命咒肯定沒用,難不成我得叫毒女變出一台除靈相機與十六式底片嗎?

      「村田君,是你一定知道把真王打成落水狗的方法吧?」
      一次也好,真想看看始作俑者的狼狽模樣。

      「…說出這種話,小心被真魔國全體國民丟雞蛋。」
      「所以只說給你聽啊,要不然用巨大鉛球把祀堂拆掉,這樣那個人會不會覺得痛啊。」

      「…就算是妳,也可能被打入地牢哦。」
      「不能給那位任性的傢伙一點教訓嗎?就算結果能導向好處,追根究抵都是那傢伙的不對才造成那麼多煩惱啊。」我繼續陳述出不滿。

      「要說誰任性……妳都幾歲了還在意這種事啊,我記得是二十──」
      「不準說不準說!不要以為你還年輕就可以取笑大人!」

      我連忙一拳接著一拳揮過去,雖然都被笑著閃開,不過對方不是棒球少年而是優等生,也不可能敏捷到閃過盛怒之下的攻擊,雖然我的拳頭和貓掌一樣沒力氣就是了。

      「真要說的話,我已經是靈魂四千多歲的老人──,呃、還真的有些痛……」
      「對哦……不、不對啦!雖然沒有記憶,但承認的話就代表我同意和你一樣老,所以不對!」

      村田的笑容漾得更大了,那是相當符合他年齡的稚氣微笑。雖然有那麼個瞬間感到心臟鼓動的聲音變大,覺得被耍弄的憤怒還是讓我持續哇哇大喊,甚至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出拳頭。
      被輕易躲開了──腦海裡才掠過這個懊惱,失去平衡身子卻無視主人的意願,一股勁地往前衝。

      同樣時間響起的名字,與嘩啦水聲漂亮地疊合在一起。
      意識到聲音的重疊,我抬起頭,撥開黏著於臉上的濕重頭髮,與村田看向另一個聲音的來源。

      「喲,澀谷。」
      「嗨,小弟。」
      「村田……」推測是路過的魔王沒有理我,而是瞪大眼睛看向國中的同班同學,「你怎麼可以把女孩子推到噴水池中?想拉她回日本也不是這樣做的。」

      「小弟你搞錯了,是我本人的失誤……好冷。」
      如果跳到水中就可以輕易回到我的世界,早在固定的泡澡時間經歷時空之旅了,何必跳到大冷天的水中?

      雖如此想著,卻無法忽略心中的悶氣。每一天我都會在浴室裡發呆,在失去耐性之前,用手拼命的分開眼前的水面,只為了看到不可能出現的漩渦。
      只為了平息心中的那份不滿。

      「會感冒的,來,抓住我的手。」

      也因此看到伸向眼前的大手,在任何想法產生之前,我就耍性子地直接拉住手腕,用力一扯。
      下一秒則是大賢者相當難得的慘叫聲。

      「呀哈哈哈────」
      我相當不客氣地指著一樣狼狽的黑髮少年,毫無形象地從腹中發出響亮的笑聲。

      「……妳呀──」沒意料到我會來這一招,村田尚有些呆愣。
      「這就是愚弄大人的結果──」髮上黏著水草的滑稽模樣再度讓我失笑,玩性一起,這次更不顧天氣與場合,將池中的水往對方身上潑,也不忘攻擊較遠處的有利。

      「會做這種事的人才是小孩子吧……」

      正摘下眼鏡的村田沒能躲過攻擊,應該說他露出了一副「隨她去了」,那種帶有容忍以及另一種無法解讀的表情,讓我不滿的停下動作。

      「你不反擊,不好玩。」
      我轉而看向接近的有利,見到他臉上一副「饒了我吧」的神情,更是覺得挫折。

      「這樣我好像笨蛋耶……」
      「我只是在想妳還真有活力,方才明明一副很絕望的樣子。」少了鏡片的遮掩,村田的視線似乎更加灼人。

      「難得我想玩,陪—我—啦──」
      「要玩什麼時候都可以,…妳確定不會冷嗎?」

      有利的表情帶著擔心,這才使我驚覺失態了、不該給人添麻煩之類的事。村田拉著我站起身,擰乾衣服下擺的同時,一陣涼風伴隨來的寒意更使我確信的確玩過頭。

      「妳還是快點把濕衣服換掉比較好。」
      「說的也是。」

      原本想藉著有利的攙扶跨出噴水池,由赤裸腳底傳上的異樣感卻使我停止動作。視線才掃過被村田緊緊握住的左手,眼角餘光就捕捉到池面的騷動。
      在我瞪大雙眼、產生任何想法之前,村田已經放開手,轉而抓住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

      「澀谷,走吧。」

      他實行了不久前我的隨性舉動。

      激烈的水花讓我反射性閉上眼,不過是一剎那,才只是水花濺起的短暫時間,兩個少年已完全消失在視野內。

      方才的笑語聲還殘留在耳邊,眼前卻只見到無止盡延伸的黑夜。
      比起濕透衣服帶來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的那股情緒,更是直接包圍住整個身體。

      「…村田、有利?」

      經歷一場時空跳躍的水面已趨平穩,我只能愣愣地看著水面上孤單的倒影,無法接受瞬間的變化。
      只消一瞬間,卻足以將我與另外兩人,隔開了一整個世界的變化。

      蹲下身,將手掌貼近池底,探不到任何異變,只感受到粗糙的石面,以及被粗魯動作濺起的小小波浪。
      都只是幾秒鐘前的事。

      被握住的部位明明殘留著村田的體溫,浸在冰冷的池水裡,很快被溼冷的寒意取代。
      他們回到了他們所屬的世界,我卻獨自待在這裡,哪裡也不能去。

      水面倒映出的臉有著難看的表情,止不住的眼淚很快往下掉。
      淚珠激起的漣漪太小,我就這樣看著自身容顏,持續放聲大哭。

      【初光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12 月下的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