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零点》冬时愿

3、跨越距离的星语

　　初冬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教室的每个角落，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林静初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的坐标点——空的。
　　江晏回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收拾得异常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存在过，只有椅背上随意搭着的那件熟悉的黑色外套，证明他昨天还在这里。
　　林静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了进来，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有件事通知大家：江晏回同学因为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一段时间，回老家治疗和休养，具体返校时间待定。”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啊？休学？”
　　“什么病啊？严重吗？”
　　“怪不得昨天下午就没见他……”
　　陈晨她们也小声嘀咕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静初，而此刻的林静初只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不清。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病历本……她猛地想起之前偶然瞥见他塞在书包侧袋里的那个深蓝色硬壳本子，当时只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想来，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了时间，攥住了她的呼吸。
　　“治疗”两个字像冰锥，刺穿了之前所有微弱的暖意。他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老家……那么远的地方……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那个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偶尔又流露出野火般炽热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坐标轴里消失了，风骤然停了，留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放学铃声再次响起，人群涌出。林静初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微弱，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江晏回同学，听说你生病了？还好吗？】——删掉，太突兀，太私人。
　　【今天的数学课笔记，你要看吗？】——删掉，明知他可能根本看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删掉，这问题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最终，她发出的信息，依旧是那个最安全、也最笨拙的借口：【今天老师讲的那个新题型，解法有点绕，笔记我整理了一下，拍给你看看？[图片]】
　　“叮”，已发送。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向着未知的、可能早已沉寂的宇宙深处，固执地发射着微弱的信号，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回应。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直到她快到家门口，手机屏幕才终于亮起。
　　不是图片，也不是解答，只有极其简短，甚至带着点机械感的两个字：【收到。】
　　没有关心，没有解释，没有温度，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水花都吝啬给予，林静初站在冰冷的楼道口，看着那两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星河寂灭。
　　但林静初没有停下，这几乎成了她对抗内心巨大空洞和恐慌的唯一方式。每天晚上，无论多晚，无论当天的心情多么沉重，她都会准时拿出手机。
　　【降温了，老家那边更冷吧？注意保暖。今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题好变态……】
　　【听说下周要模考了，唉。】
　　【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出了新品，看起来好甜。】
　　【今天晚自习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你上次画辅助线时用的圆规画出来的……】
　　信息的内容渐渐不再局限于题目，她笨拙地分享着自己的日常，琐碎无聊且带着点小抱怨的。
　　她像一个对着黑洞自言自语的人，明知不会有回声，却固执地相信着某种渺茫的可能——也许他看到了呢？也许，在某个瞬间，他会觉得不那么孤单呢？
　　回复依旧稀少得可怜。偶尔，在深夜，会收到一个冷冰冰的【嗯】，或者一句毫无情绪的【知道了】，有时甚至连续几天都杳无音讯。
　　林静初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放在枕边，夜里一点轻微的震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满怀期待地抓过手机，却又在看清屏幕后，被更深的失落淹没。
　　寒冬真的来了。窗外北风呼啸，像呜咽的怪兽，林静初蜷缩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手机屏幕停留在她刚刚发送出去的一条信息：【新年快到了（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脸）】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代表“已发送”却迟迟等不到“已读”的小小符号，巨大的思念和无处安放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无望的坚持和日益滋长的孤寂中，一个念头破土而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要说出来。
　　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万象更新的零点钟声里，她要把那些藏在数学公式背后、藏在每晚星语里的心事，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哪怕……哪怕结果是她早已隐隐预感的冰河世纪，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终结，或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奇迹。